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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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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陳逾至的病在幾年前林雲川初次來到陳府的時候就已經治好了。其實準確來說,當年林雲川並不是為陳逾至治好了病,而是解了毒。

這毒在陳逾至體內盤桓多年,其藥物罕見,毒性隱秘,先莫說尋常手法根本無法驗明,就單說這世上見過這毒的,也是屈指可數。

這也正是陳老爺這些年尋訪名醫,卻都對陳逾至的病情束手無策的原因。

林雲川是這世上極少數見過這種毒,並且還能解毒的人。

說來也巧,也不知是陳逾至命不該絕,還是上天庇佑。那時的林雲川正巧雲游至潭州,落腳不久,便趕上了陳逾至毒發,命懸一線。

林雲川起初是不想管這件事的,但他初來潭州,無依無靠,雖不惹事,卻總是有人屢次三番找他麻煩。這點小麻煩對於林雲川來說,其實都只是小打小鬧,三兩下就解決了,但他是個最嫌麻煩的人,就想找個一勞永逸的辦法。

背靠大樹好乘涼,就這樣,林雲川走進了陳家。

他們的初相識,源於林雲川需要陳家的庇護,而陳逾至需要他救命,從一開始,就是一場利益交換。

陳逾至對於林雲川的反應或許早有預料,所以在面對林雲川的問話時,他表現的並不驚訝,反而慵懶的收回了伸向林雲川的手,靠著枕頭,對林雲川說:“這不得看你。”

“林大夫要我裝多久,我就裝多久。”陳逾至語氣帶著幾分笑意的說,“不過,我覺得這次還是要裝得久些。”

“不然,怎麽對得起李氏重金求來的毒藥。”

他好似在調侃林雲川,林雲川無動於衷,對他這般態度和模樣早就習以為常,他看著陳逾至的視線波瀾不驚,連表情都是淡淡的。

“陳逾至,我不想卷進陳家的紛爭。”林雲川說。

“不想卷進陳家的紛爭……”陳逾至喃喃自語,將林雲川說的話自顧自的念了一遍,他低垂著眼眸,面上神情晦暗,似是暗自思忖著什麽。

直至良久後,他才再次擡眸看向林雲川,“可你早就卷進來了不是嗎?”

“早在我們第一次見面時,早在你告訴李氏,我病癥雖已緩解,但卻無法根治痊愈時。”陳逾至視線直勾勾地盯著林雲川,語速緩緩說著,“你就已經卷進來了,林大夫。”

林雲川沈默了,眼前回憶起多年前林雲川第一次踏入陳府,走進這個房間,見到陳逾至時的場景。

那時的陳逾至病痛纏身多年,雖是十七八歲的少年,但身形消瘦的卻好似個十三四歲的小男孩,躺在病榻之上,一雙眼睛看著林雲川,眼神麻木,好似已然接受自己即將離世的結局,失去了對生的希望。

饒是見慣了生老病死的林雲川,在初見陳逾至的那一刻,看著他這般模樣,也還是忍不住心生出了幾分憐惜。

陳逾至的毒並不好解,林雲川廢了好些功夫,從初見到解毒,耗了大半個月,才終於將他這些年殘留在身體中的餘毒都盡數除去。

當終於大功告成,林雲川松了口氣,準備功成身退的時候,一只卻是忽然抓住了他。

是陳逾至。

“你是要去告訴我爹,你已經幫我解毒了嗎?”陳逾至大病初愈,身體還未恢覆完全,問林雲川這話時,他聲音還是輕輕的,帶著幾分少年獨有的沙啞以及孩童的稚氣。

“嗯。”林雲川視線落在陳逾至抓著自己衣袖的手上,輕聲應道。

“可不可以,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他們。”陳逾至說這話時,抓著林雲川衣袖的手更緊了緊,語氣中帶著幾分懇求,“你就說,並沒有將我的病完全治好,只能緩解,無法痊愈,可以嗎?”

按理說,面對這樣的請求,依照林雲川的性格,他該是會直接拒絕的,但當時他到了嘴邊的話,在對上陳逾至那雙澄澈的眸子時,卻轉而變成了一句,“為什麽?”

“我知道是誰給我下的毒。”陳逾至看著林雲川,說:“如果你告訴他們,我的毒已經解了,那個人一定還會想其他辦法置我於死地。”

“我活到今日已是舉步維艱。”陳逾至語氣落寞,他說:“哥哥,我想活下去。”

那時的陳逾至時那般的脆弱無辜,他病弱多年的身體好似一株被折彎了腰肢的樹苗,顫顫巍巍的在這偌大的百年世家中艱難求生,孤苦無依。

或許是因為他太可憐,又或許是因為那聲哥哥,林雲川罕見動了惻隱之心,他答應了陳逾至的請求,卻也早就了今日的局面。

他多年前走錯的一步棋,在今時今日讓他遭了報應。林雲川落子無悔,他不後悔當初自己的選擇,但也不代表他就會這麽一直走下去。

他看著眼前今時不同往日的陳逾至,分不清到底哪個才是真正的陳逾至,但無論是哪個,林雲川都無所謂了,或許他從一開始就中了陳逾至的計謀,但那又怎麽樣呢?他要脫身,陳逾至攔不住他。

“我還來得及脫身。”林雲川對陳逾至說。

“來不及了。”陳逾至從床上坐了起來,盯著林雲川,篤定的說。

林雲川不置可否,只是對上陳逾至的眼睛,臉上表情罕見的顯露出了幾分堅決,“這是我最後一次為你看診。”

他這麽一副鐵了心要和陳逾至撇清關系的模樣,讓本還是坐著的陳逾至,改坐為站,走到林雲川身前,說:“哥哥,你要棄我於不顧嗎?”

陳逾至再一次叫了林雲川哥哥,一如多年前那般。

林雲川仰頭看向眼前的陳逾至,他不再似多年前那般瘦弱,身姿也愈發挺拔,站在他面前甚至能遮蔽出一片陰影,若多年前懇求他的陳逾至是這般模樣,他定然不會動惻隱之心。

“你我本非一體。”林雲川收回看向陳逾至的視線,說:“何談拋棄。”

陳逾至聽著林雲川這話,陷入了短暫的沈默。

他就這麽看著林雲川,時間過了片刻,才終於再次開了口,“不會的。”

林雲川聞聲,看向陳逾至,似是沒反應過來,陳逾至口中的不會,是什麽不會。

“哥哥。”陳逾至對上林雲川的視線,他說:“如果你不來,我會真的喝下那碗毒藥。”

“你會來的。”他這話說的事那般篤定,就好似那惡狼咬住了獵物的脖頸,只要牙齒鑲嵌入了骨肉,不糾纏到對方再無反抗之力,就一定不會松口。

脫身這件事,最終以林雲川丟下一紙藥方,憤然離場而宣告結束。

林雲川要從陳逾至這兒離開時,陳逾至還叫住了他。

那時他已推開了門,屋外又下起了大雪,風雪洋洋灑灑的落在林雲川的肩頭發梢,頃許間便星星點點染白了他的眉眼。

“哥哥。”陳逾至在身後叫他,林雲川沒回頭,卻還是停住了腳步,他還想聽聽這人還能說出些什麽話來。

卻聽見短暫一陣腳步聲後,陳逾至走到了他的身側,將他手中的暖爐拿走,換上了一只新的,塞進他的手中。

“天愈發冷了,要多註意防寒。”陳逾至說,“你的爐子已經涼了,就留在我這吧。”

林雲川沒說話,只是垂眸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爐子,隨即將爐子扔進了那漫天雪地中,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披在身上的大氅隨著他走動的步伐,抖落肩頭的雪花,落在陳逾至微涼的手背上。

陳逾至看著林雲川離開的背影,手中拿著那方暖爐,感受這殘留不多的溫暖,直至背影全然消失,直至暖意全然流逝,才終於挪動了步子,喚了一聲阿福。

“少爺。”阿福恭恭敬敬的站到陳逾至身側,聽從他的吩咐。

“新開的藥方在桌上。”陳逾至說,“去查查。”

陳逾至不讓林雲川脫身,並不因為他有多相信林雲川,相反,這些年來,林雲川為他開出的每張藥方,他都會命阿福去查查藥方的作用。

林雲川大多數時候都會開出兩張藥方,一張用於敷衍他那惡毒的小娘,而另一張,則是給他喝的。

給陳逾至喝的那張,林雲川大多數時候都只會開一些給他調理身體的滋補藥方,從無意外。

但陳逾至很好奇,這一次,林雲川是否還會一如往常。

阿福去調查藥方的期間,陳逾至遣散了院子裏的所有下人,他獨自坐在院子裏的亭子裏,盯著某個角落發呆。

那個角落裏,正是剛才林雲川丟下暖爐的位置。

雪一直在下,暖爐本就被扔在雪堆裏,此時此刻已然快要被雪埋了去,他只這麽看著,半天沒有動作,像是在等些什麽,卻也沒人知道他在等些什麽。

阿福做事的動作一向很快,今天也不例外,當他調查完藥方回來的時候,雪堆裏的暖爐已經只剩下半個角落在外面了。

“少爺,這次的藥……”阿福支支吾吾的,語氣猶豫,像是有些難以啟齒的模樣。

“怎麽?”陳逾至看向阿福,他問,“是毒藥?”

“那倒不是。”阿福連忙搖頭否認。

陳逾至笑了,“那你做出這麽副樣子做什麽?”

“不是毒藥,但這次的藥,和以往還是有些不同的。”阿福還是有些難堪。

見他這副模樣,陳逾至來了興趣,撐著臉,看著雪中即將被淹沒的暖爐,露出了玩味的笑意,說:“你說,我聽聽,是什麽藥讓你這麽說不出口。”

“這次是……是……”阿福低下頭,支支吾吾的,終於還是說出了口,“壯陽藥。”

在聽到阿福答案的瞬間,陳逾至笑了。

很輕的一聲,但卻是真真切切的笑了。

阿福聽著這聲笑,低著頭不敢正視陳逾至,眼角餘光卻是見陳逾至緩緩站起了身。

他偷偷擡頭去看,只見陳逾至從亭子裏一步一步地走進了大雪中,最終停在了某個位置。

“少爺……”阿福輕聲叫道。

隨後,他便看見陳逾至俯下身,從雪地間撿起了什麽,轉身看向了他。

陳逾至的手中抱著暖爐,他對阿福說:“也沒什麽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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