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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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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9 章

直升機的轟鳴像是另一種形態的寂靜,包裹著機艙內凝滯的空氣。季梧秋半跪在擔架床邊,姿勢僵硬得像一座石雕,唯有握著姜臨月的那只手,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傳遞著一種近乎痙攣的、無法停止的微顫。她的目光如同被釘在了那張失去血色的臉上,從被海水和泥沙黏連的濕發,到緊閉的、睫毛低垂的眼瞼,再到淡色幹裂、微微翕動卻吐不出任何聲音的嘴唇。每一次姜臨月因顛簸或沈時序的處理而發出無意識的、細弱蚊蚋的痛哼,季梧秋的身體都會隨之繃緊,仿佛那痛楚是直接作用在她的神經末梢。

沈時序動作迅捷而專業,剪開濕冷的衣物,暴露出的傷口比預想的更觸目驚心。背後是大片的灼傷與撕裂傷,邊緣泛著不祥的黑紅,海水浸泡使得皮肉有些發白外翻。左側胸廓有明顯的凹陷和淤腫,呼吸淺快而不規律。他快速進行清創,註射抗生素和鎮痛劑,掛上靜脈點滴,用便攜式夾板重新固定肋骨。整個過程,季梧秋一言不發,只是看著,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裏,風暴在無聲地積聚、旋轉,壓抑著毀天滅地的能量。

“失溫,多處軟組織挫傷,二級到三級灼傷,左側第4、5肋骨疑似骨折,伴有血氣胸風險,輕度海水吸入性肺炎……”沈時序的聲音不帶感情,像是在匯報一件物品的損毀情況,但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生命體征暫時穩定,但很脆弱。需要立刻進行手術和高級生命支持。”

季梧秋喉結滾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粗糲得像砂紙摩擦:“最快多久能到?”

“已經是最快。但落地後轉到安全醫院還需要時間。”沈時序擡起頭,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季梧秋死死握住姜臨月的手,“季顧問,你得松手,我需要檢查她手臂的循環。”

季梧秋像是沒聽見,依舊攥著那只冰涼的手,仿佛那是連接姜臨月與這個世界的唯一繩索,一旦松開,她就會徹底墜入黑暗。

“季梧秋!”沈時序加重了語氣。

季梧秋猛地擡眼看他,那一瞬間的眼神銳利得幾乎能刺穿人。但最終,她還是極其緩慢地、一根一根地松開了手指。那只蒼白的手無力地垂落在擔架邊緣,手腕上被粗糙繩索勒出的紫紅色淤痕清晰可見。季梧秋的視線落在那些淤痕上,瞳孔驟然收縮,某種冰冷徹骨的殺意在她眼底一閃而逝。

沈時序快速檢查了一下,確認血液循環無礙,便不再管她,繼續忙碌。

機艙內再次陷入一種只有儀器滴答聲和呼吸聲的沈寂。季梧秋重新握住了姜臨月的手,這一次,力道控制了些,但依舊緊密得不容置疑。她低下頭,額頭輕輕抵在兩人交握的手邊,閉上眼睛。姜臨月手背上細小的擦傷和冰冷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像針一樣紮進她的心裏。

她想起了爆炸發生時那撕心裂肺的瞬間。通訊器裏“策展人”瘋狂的咆哮,緊接著是震耳欲聾的轟鳴,以及代表姜臨月生命信標的信號驟然變得極其微弱,然後徹底消失在代表“普羅米修斯”號沈沒區域的混亂能量讀數中。那一刻,她感覺自己的世界也跟著那艘船一起,分崩離析,沈入了冰冷的海底。

許伊之和其他隊員試圖攔住她,但她什麽都聽不見,什麽都看不見。腦海裏只有一個念頭——找到她。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她幾乎是憑借本能,強行征調了沈時序和他那架經過特殊改裝、具備強探測和惡劣天氣起降能力的直升機,不顧一切地沖向那片還在燃燒、漂浮著殘骸的海域。

搜索的過程是另一種形式的淩遲。每一次雷達掃描到疑似生命跡象,她的心臟都會瘋狂跳動,繼而又在確認是海洋生物或漂浮物後,重重摔回谷底。希望與絕望反覆碾過她的神經,直到沈時序突然捕捉到一段極其微弱、斷斷續續的、來自特定頻段的物理信標反饋——那是姜臨月身上隱藏的、最後的後手,只有在極端環境下才會啟動的求生裝置發出的信號。

信號指引他們偏離了主失事區域,指向那片荒涼的海岸。當直升機降低高度,她透過舷窗看到那個蜷縮在洞穴陰影裏、幾乎與巖石融為一體的模糊身影時,血液都仿佛凝固了。直到跳下飛機,沖到洞口,真真切切地看到她還活著,還能動,那雙眼睛還在看著她……那種失而覆得的巨大沖擊,幾乎讓她站立不穩。

現在,人就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卻又是如此的脆弱,仿佛下一秒就會碎裂。這種看得見摸得著,卻依舊徘徊在生死邊緣的懸而未決,比純粹的失去更加折磨人。

“……冷……”

一聲極其微弱的、帶著顫音的囈語,突然從姜臨月唇間逸出。

季梧秋猛地擡起頭。姜臨月依舊昏迷著,但眉頭緊緊蹙起,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輕微顫抖,牙關都在打顫。失溫癥並未完全緩解。

“毯子!”季梧秋嘶聲道,聲音因為焦急而變形。

沈時序立刻扯過一條厚重的保溫毯,季梧秋一把接過,動作近乎粗暴地抖開,仔細地將姜臨月嚴嚴實實地包裹起來,只露出一張蒼白的小臉。她甚至嫌不夠,脫下自己同樣濕透的外套,不顧裏面的衣物也是半濕,緊緊裹在保溫毯之外,然後再次將姜臨月連人帶毯地擁入懷中,用自己身體的溫度去熨帖那冰冷的顫抖。

“沒事了……沒事了……”她低下頭,嘴唇貼近姜臨月的耳畔,用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笨拙的溫柔,一遍遍地重覆著這三個字,像是在安撫姜臨月,更像是在說服自己,“我在……我在這裏……臨月,堅持住……”

她的聲音低沈而沙啞,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滾燙的呼吸拂過姜臨月冰冷的耳廓。

或許是溫暖的包裹起了作用,或許是那持續不斷的、低沈的聲音穿透了意識的迷霧,姜臨月的顫抖漸漸平覆了一些,緊蹙的眉頭也略微舒展。她無意識地向著熱源的方向蹭了蹭,額頭抵著季梧秋的頸窩,像一個尋求庇護的孩子。

這個微小而依賴的動作,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季梧秋心中那扇緊閉的、充斥著暴戾與絕望的閘門。一股洶湧的、酸澀至極的熱流沖上眼眶,她猛地閉上眼,將臉深深埋進姜臨月頸側散發著消毒水味和淡淡血腥氣的發絲裏。肩膀無法抑制地微微聳動起來,但沒有任何聲音發出,只有壓抑到極致的、沈重的呼吸。

她從未如此害怕過。即使是妹妹梧桐死去的時候,那感覺更多的是滔天的怒火和毀滅一切的仇恨。而此刻,這種眼睜睜看著重要之人生命流逝、自己卻可能無能為力的恐懼,像一只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幾乎要將其捏碎。

她想起姜臨月曾經問她,如果覆仇之後呢?她當時沒有答案。現在,她似乎找到了答案。覆仇之後,是空洞。而填滿那空洞的,是這個此刻躺在她懷裏、生死未蔔的女人。是她笨拙的關心,是她冷靜的分析,是她無聲的陪伴,是她偶爾流露出的、與自己如出一轍的孤獨,是她在那星空投影下,眼底映出的、屬於自己的微光。

不能失去她。絕對不能再失去。

這個念頭如同烙印,深深地刻進了她的靈魂。

時間在煎熬中緩慢流逝。直升機終於穿透了濃厚的雲層,下方出現了城市的輪廓。沈時序開始與地面醫療隊進行最後的對接。

季梧秋緩緩擡起頭,眼眶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紅,但眼神已經恢覆了慣有的銳利和冰冷,只是那冰冷之下,多了一種磐石般的堅定。她輕輕理順姜臨月額前被汗水黏住的發絲,指尖在那冰涼的皮膚上停留了片刻。

然後,她低下頭,在姜臨月光潔的、帶著細微傷痕的額頭上,印下了一個極輕、極快,卻無比鄭重的吻。

如同一個無聲的誓言。

“我們到了。”她對著昏迷中的人,輕聲說。

直升機開始下降,準備降落在醫院頂樓的停機坪。閃爍的警燈和等待的醫療團隊已經清晰可見。新的戰鬥,關乎生命的戰鬥,即將開始。

但這一次,季梧秋知道,她不會再讓她獨自面對任何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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