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關燈
第 5 章

墓園坐落在城市邊緣一片緩坡上,午後的陽光斜斜穿過松柏間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細碎的光斑。季梧秋抱著一束白菊,步伐平穩地走在熟悉的路徑上。空氣裏有新翻泥土和草木的氣息,遠處偶爾傳來幾聲鳥鳴,更襯得四周寂靜。

她在一座幹凈簡潔的墓碑前停下。碑上沒有照片,只刻著名字:季梧桐。生卒年月顯示,她離開時只有十四歲。

季梧秋俯身,將白菊輕輕放在碑前,與旁邊幾束略顯萎蔫的花隔開一點距離。她伸出手,用指尖拂去碑石邊緣一點幾乎看不見的塵埃。動作很輕,帶著一種慣常的、近乎刻板的仔細。

“梧桐。”她開口,聲音不高,在寂靜的墓園裏卻顯得清晰。“我來了。”

沒有回應,只有風拂過松針的細微沙沙聲。她並不期待回應。這只是她持續了多年的習慣,在結束一個重大案件後來到這裏,像是做一次精神上的歸位。

“剛結束一個案子。”她繼續說,目光落在墓碑的名字上,仿佛能透過石頭看到下面安睡的女孩。“一個教授。神經科學。他認為自己在進行一場關於‘共情’的偉大實驗,用死亡作為工具。”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組織語言,或者只是讓思緒沈澱。

“他很聰明,構建了一套自洽的邏輯。聲稱自己是在‘承載’他人的痛苦,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實現理解。”季梧秋的語氣很平,像在陳述一份報告,“他差點就說服了自己,也許…也差點觸碰到我理解力的邊緣。”

風吹動她額前的幾絲碎發,她沒有理會。

“但最後,支撐他行為的,不是共情,是控制欲,是迷戀扮演上帝角色的快感。他用精致的理論包裹著最原始的殺戮本能。”她微微搖頭,像是最終給某個爭論畫上句號,“本質上,他和那些沖動型罪犯沒有區別,只是更會偽裝。”

一只灰雀撲棱著翅膀落在不遠處的石階上,歪頭看了看她,又飛走了。

“我和一位法醫合作。”季梧秋的話題轉得很自然,聲音裏聽不出情緒變化,“姜臨月。她和你…很不一樣。她非常安靜,大多數時候沈默。但她的觀察力…很銳利。像最精密的手術刀,能剝開一切偽裝,直達核心。”

她描述著,語氣依舊客觀,如同評價一個合作良好的工具。

“是她找到了關鍵證據,一個藏在盒子夾層裏的U盤。也是她,在審訊室裏,直接戳穿了那個教授自我美化的泡沫。”季梧秋停頓了片刻,似乎在回憶當時的場景,“她說,他只是在‘消費’痛苦,而不是理解。這個詞很準確。”

墓園裏的光線緩緩移動,將她站立的身影拉長了一些。

“這個案子…讓我想起一些事。”她的聲音低了些,不再那麽毫無波瀾,“想起你剛被找回來的時候。你不說話,只是縮在角落,眼睛裏什麽都沒有。那種空洞…我無法理解。無論我怎麽嘗試走進你的世界,都被隔絕在外。”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我選擇研究犯罪心理,最初也許…是試圖理解那種無法被理解的黑暗。理解是什麽樣的人,能把另一個人變成你那時的樣子。”她微微吸了口氣,墓園清冷的空氣進入肺腑,“但我發現,理解有時候並不能帶來解脫,甚至可能帶來…汙染。你必須在黑暗中保持絕對的清醒,劃清界限。這很難。”

她沈默下來,看著墓碑,目光似乎穿透了冰冷的石頭,看到了很久以前那個總是跟在她身後、笑容明亮的妹妹。

“姜法醫…她似乎天生就懂得如何保持那種界限。她對死亡和痛苦太熟悉了,熟悉到能夠用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去面對。但這種平靜下面…我能感覺到,她並非沒有感受。只是她選擇了一種不同的方式去承載。”季梧秋說到這裏,停了下來,仿佛意識到自己談論這位合作者的時間有點過長了。

她重新將註意力完全集中在墓碑上。

“這個案子結束了。暫時可以休息幾天。”她陳述著,像在匯報行程,“我會待在家裏。整理資料,也許看些與工作無關的書。”

她沒有說更多關於自己的計劃,也沒有流露任何關於“休息”的期待或愉悅。這僅僅是日程表上的一段空白。

“梧桐,”她的聲音更輕了,幾乎融入風中,“如果…如果當時我能更敏銳一點,如果我能早點察覺帶走你的人的不對勁…結局會不會不同?”

這個問題,她問過無數次。答案永遠沈默。

她不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站著,身影在午後的陽光下顯得有些單薄。墓園的寧靜包裹著她,一種深沈的、無法被任何言語安撫的孤獨感,在此刻緩慢地彌漫開來。她習慣了這種孤獨,甚至依賴於它帶來的清晰和距離。但在這個剛剛結束與極致扭曲心理對峙後的下午,這份孤獨感似乎比平時更重了一些。

她想起姜臨月最後看她的眼神,平靜,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或許是了然。那種被看透一絲的感覺,並不讓她舒適,卻也奇異地並不讓她想要抗拒。

站了不知多久,直到陽光的顏色開始變得濃郁,將白石墓碑染上暖黃。季梧秋微微動了動有些僵直的腿。

“我該走了。”她對墓碑說,語氣恢覆了一貫的冷靜克制。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束新鮮的白菊,轉身,沿著來時的路離開。步伐依舊穩定,背影挺直,將那片安靜的墓園和沈睡的往事,留在了身後逐漸彌漫的暮色裏。

走出墓園大門,回到停靠在路邊的車上。車內密閉的空間隔絕了外面的世界。她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只是坐著,目光落在方向盤上,沒有焦點。

過了一會兒,她拿起手機,屏幕在略顯昏暗的車內亮起。指尖在屏幕上懸停片刻,然後調出姜臨月的號碼。她輸入了幾個字,刪除,又輸入,最後只留下非常簡短的一句:

“案件收尾已完成。休假期間,勿擾。”

發送。

她放下手機,發動汽車,駛離了這片承載著太多沈默與回憶的土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