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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詭·百蟒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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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詭·百蟒袍

角落裏原本昏迷的惠娘睫毛輕顫,悄然睜開了雙眼。

她發現暗室的石門並未關嚴,留下一道縫隙。

強忍著迷藥帶來的眩暈,惠娘拖著綿軟的身體,咬緊牙關一點點朝門爬去,魏良此刻正端著碗,剜沈硯書的眼睛,無暇顧及她。

她艱難地爬過門檻,以為看到一線生機時,猝不及防地撞上一雙玄色官靴。

她驚恐地擡頭,正對上陸昭低垂的視線。

這張臉……她記得。

在南風館,正是這個人為了沈硯書,與魏良鬧得不愉快。

她用盡力氣,抓住了陸昭的衣擺,聲音因虛弱斷斷續續,

“大人……沈捕快……沈捕快……救……”

陸昭聞言,好像意識到什麽,他看向暗室裏那個單薄的身影。

他生平第一次,慌了。

陸昭一腳踹向那扇虛掩的暗室石門。

他的身影快得只剩一道殘影,而手中的刀,比他的身影更快。

石門在他身後打了個轉,重重合上。

就在魏良的匕首尖鋒已幾乎要觸及沈硯書的眼球時,一道雪亮的刀光如驚鴻掠過。

魏良甚至沒看清來物,只覺手腕處傳來一陣徹骨的冰涼,隨即是鉆心的劇痛。

他握著匕首的右手,齊腕而斷,帶著一蓬溫熱的鮮血,啪嗒一聲掉落在沈硯書胸前。

那柄匕首彈跳到地上,最終靜止不動。

與此同時,陸昭的身影落在沈硯書身前,拔起斜插進地面的刀尖,在那件緊縛在沈硯書身上白蟒袍連砍數刀。

幾道整齊的口子裏,盤繞的毒蛇被看成好幾段,整件衣袍如同抽去了筋骨,自行松脫,軟軟地滑落在地,堆在沈硯書腳邊,成了一攤再無生氣的死物。

陸昭伸手快速探向沈硯書的鼻息,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殷紅的血珠順著森寒的刀刃緩緩滴落。

魏良捂著斷腕淒厲慘叫,面目扭曲,“陸昭!你竟敢傷我!我要告訴幹爹,你壞了幹爹的獻祭儀式,生了背叛之心,幹爹絕不會放過你!!”

陸昭讓沈硯書安坐好,面無表情站起,陰影籠罩在地上哀嚎的魏良,眼神冰冷得如同從九幽地獄爬出的修羅。

“你,沒有這個機會了。”他聲音低沈,不帶一絲波瀾。

魏良接觸到他那毫無生氣的目光,滔天的怒火瞬間被澆滅。

他從未感覺死亡的氣息如此近過。

他拖著斷臂向後蜷縮,語無倫次地哀求,“別…別殺我,我、我可以替你隱瞞……沈硯書是極陰八字的事,我絕不會告訴幹爹,我發誓!”

“傷了他,想這麽痛快地死,沒那麽容易。”

陸昭手腕微沈,刀尖掠過魏良的四肢關節。

“呃啊——!”

魏良發出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嚎,四肢劇烈抽搐,隨即整個人如同爛泥般癱軟下去,再也動彈不得。

手筋腳筋俱斷,他徹底成了廢人。

也許是魏良的哀嚎太過非人,沈硯書被吵“醒”了,他先是茫然地眨眨眼,待看清眼前景象,尤其是陸昭手裏的刀和魏良那副爛泥的模樣,正要得意出聲。

結果感覺渾身疼。

他下意識低頭看去,只見官服破損處,裸露的皮膚上赫然分布著數個細小的齒痕,周圍已然泛起了不祥的青紫色。

沈硯書倒抽一口冷氣,脫口驚呼,“我去,這是什麽情況?!”

陸昭見他醒了又要亂動,按住他,“別動,你傷的不輕,我帶你走。”

沈硯書全不以為然,“這點傷小事,我已經通知了應天府、刑部和大理寺,今晚,就將這個人繩之以法。”

透過暗室緊閉的石門縫,也可見一片赤紅,隱約傳來整齊劃一的馬蹄聲與甲胄碰撞之音,幾夥衙差已至,將府邸圍得水洩不通。

魏良強忍著斷肢劇痛,用盡最後力氣朝暗室外嘶吼,“開門!快開門!請刑部和大理寺的人進來——!”

沈硯書聞言瞳孔驟縮,猛地看向陸昭,聲音裏帶著難以置信的驚怒,“他們居然也和你們是一夥的?!”

情況急轉直下,瞬間變得極其不妙。

府門外的人哪裏聽到魏良的吼叫,火把劈啪作響,三方人馬對峙,隱隱有暗流湧動。

刑部侍郎王朗從轎子上踱步下來,官袍在火光下泛著紫綬光澤,他清了清嗓子,

“魏良身為朝廷命官,竟行此巫蠱邪術,殘害人命,罪證確鑿,此等重案,關乎刑名律法,正該由我刑部立案主審,徹查到底。”

他的目光在另外兩個人臉上梭巡一圈,“兩位還請行個方便,不要插手,讓我刑部衙役先行入內拿人。”

他話音未落,大理寺少卿李崇便冷笑一聲,瘦削的身形往前一擋,語調尖刻,

“王侍郎此言差矣,魏良乃欽天監監正,位列正五品,按我朝律例,五品及以上官員涉案,當由我大理寺受理審查。”

他往前一步,似是刻意與王朗低語,“更何況,此案牽涉宮中貴人,幹系重大,豈是尋常刑名案件可比?理應由我大理寺接管,嚴加審訊。”

王朗聞言面色一沈,他豈不知李崇心思?他想邀功。

如今魏良倒臺已成大勢,那份直達天聽的“供奉”之權,誰不想取而代之?

他若能拿下此案,處理妥當,便能在那位面前露臉,將這肥差攬入懷中。

“李少卿,眼下是人命關天。豈能因品級之爭延誤時機?若讓要犯趁亂逃脫,你我都擔待不起。”

李撫著山羊胡,眼底精光閃爍,也是寸步不讓,

“王侍郎多慮了,我大理寺辦案,向來公正嚴明,絕不會放過一個奸佞。倒是刑部,平日緝捕盜匪也就罷了,此等涉及宮廷秘辛的要案,恐怕……力有不逮吧?”

兩人唇槍舌劍,互不相讓,身後的官差們也互相頂起來,誰也不當先動手的那一方。

一時間,府門被堵得死死的。

謝晦明帶著應天府的人馬被擠在外圍,他冷眼看著前方爭功的鬧劇,眉頭緊鎖。

蘇小荷急得在原地直跺腳,她嬌小的身子在人群中不斷跳躍,卻只能看到前方攢動的人頭和晃動的火把,根本望不見魏府內的情形。

她一咬嘴唇,趁著無人註意,貓下腰就想從人群縫隙裏往府門方向溜。

剛挪動兩步,後衣領就被人從後面輕輕拎住。

謝晦明清冷的聲音自頭頂傳來,“老實呆在這裏,別亂動。”

蘇小荷被謝晦明這麽一拽,腳下猝不及防,被不知誰的刀鞘絆了個正著,驚呼一聲,整個人不受控制地朝旁邊撲去,正好撞在了一名刑部衙差的後背上。

那衙差正全神貫註地與大理寺的人對峙,被這突如其來的一撞,以為是大理寺的人趁機發難,當即怒喝道,

“大理寺的動手了。弟兄們,給我上!”

這一聲,本就劍拔弩張的兩方人馬瞬間徹底失去了控制,怒吼聲、兵刃碰撞聲驟然爆發,場面陷入一片混戰。

謝晦明眸光一冷,他揮手示意身後衙役趁機繞過扭打的人群,直撲魏府內院拿人。

自己則率領另一部分人馬,如磐石般穩穩扼守在魏府大門前,形成一道屏障。

待那兩方人馬察覺不對,停下爭執時,為時已晚。

刑部侍郎王朗見狀勃然大怒,手指著謝晦明厲聲呵斥,

“謝晦明,你區區一個應天府尹,也敢從我們手中搶功?!”

大理寺少卿李崇也陰惻惻地幫腔,“此等要案,哪裏輪得到你一個小小的應天府插手,還不速速讓開。”

謝晦明端坐馬上,目光平靜地掃過二人,聲音沈穩有力,

“京城治安,本就是謝某職責所在。人犯既已落網,自當由應天府收押。”

兩方勢力想要硬上,謝晦明直接拔出佩刀,

“兩位大人今夜最好不要插手,此間事宜,謝某自會如實上奏天聽。兩位大人若有不平,不妨也在奏章中各陳己見。”

王朗氣得臉色鐵青,李崇更是咬牙切齒。

謝晦明背後可有首輔撐腰,他今日竟鐵了心和自己搶功,到底是何緣由。

等了半天,暗室裏的魏良沒見有人來救。

沈硯書扯動嘴角,勾起一個得意的笑,“別等了,就知道肯定有人會和你同流合汙,所以我也通知了應天府謝大人。”

“你不怕謝大人也是他們一黨的?”陸昭眉間一簇,反問。

沈硯書撓撓頭,“想過,所以正好看看謝大人到底是不是閹黨的。看來我賭對了。”

聞言,陸昭眉頭未展,反而越出越緊,“如果賭錯了呢?你打算把自己就交代在這兒?!”

沈硯書給了陸昭一拳頭,“你以為我真憑空猜測啊!在青雲觀你對謝晦明的態度我看到了。”

“我相信你的判斷。”

癱坐在地上的魏良自知大勢已去,臉上血色盡褪,發出一聲淒厲的慘笑。

他死死盯住陸昭,“陸昭,我逃不掉了,你也別想活。”

魏良猛地轉向沈硯書,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道,

“殺了他,你是極陰八字的事,就是他親口告訴我的,殺了他。”

這番嘶吼如同淬毒的冰錐,狠狠紮進沈硯書耳中。

“你以為他是什麽好東西?!那些極陰八字,都是他陸昭親手篩選出來交給我的,他也是幫兇,他也應該和我一起被嚴刑拷打,下十八層地獄。”

沈硯書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一幹二凈,他甚至忘了呼吸,只是看向陸昭,想要一個答案。

指控尚未完全落下,一道寒光如電閃過。

陸昭的身影快得只留下一片殘影,甚至沒看清他是如何動作的,只聽魏良的嘶吼驟然變成了含糊不清的嗚咽。

他張大的嘴巴裏,猩紅的斷舌軟軟地垂落出來,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前襟。

魏良眼球暴突,喉嚨裏發出嗬嗬聲,整個人徹底失去力氣,昏死過去。

陸昭收刀而立,面無表情地擦拭著刀鋒上的血跡。

沈硯書看著他轉過身,那雙他曾經以為看透了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深不見底的寒潭。

沈硯書掙紮著想要撐起身子,雙腳卻無端地不聽使喚。

這次,沒多少廢話,不等沈硯書站穩,陸昭已俯身將他打橫抱起。

沈硯書只覺得周身一輕,整個人便落入一個帶著清冽氣息的懷抱裏。

“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沈硯書在他懷裏掙了掙。

語氣裏帶著明顯的惱意。

可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究竟在氣什麽,情緒堵在胸口,悶得他發慌。

陸昭手臂收得更緊,垂眸冷冷掃了他一眼,“閉嘴。”

那兩個字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也沒多少軟度。

陸昭抱著沈硯書,面無波瀾地踏出昏暗的暗室。

迎面正是應天府的大隊人馬舉著火把湧入,火光瞬間照亮他冷峻的側臉。

沒人去攔兩人的去路,衙役們紛紛讓開道路,他們的目標只是魏良。

走過魏府大門,沈硯書又不安分起來,“放我下去,我要親眼看著謝大人將人犯收押審判。”

陸昭將人往懷裏又按了按,“傷成這副樣子還惦記這些閑事?”

沈硯書不甘示弱,“如果不是你憑空出現,魏良也不會提前祭祀,我也不會弄成這樣。”

刑部和大理寺那兩位看見陸昭懷裏的人,一下子就認出是南風館裏,陸昭護著的那位,心領神會不去管閑事。

蘇小荷從人群裏鉆出來,踮著腳對沈硯書小聲道,

“沈大哥你放心跟陸大哥走,這邊我幫你盯著,保證把魏良押進大牢!”

好像再沒什麽掙脫的理由。

陸昭將人抱上駿馬,一路抱回自己府邸。

穿過庭院,徑直進了內室,動作算不上溫柔,將沈硯書放在了床榻上。

“把衣服脫了。”他轉身走向一旁的紫檀木櫃取藥箱,聲音裏聽不出情緒。

沈硯書立刻揪緊了自己的前襟,整個人往床裏側縮了縮,梗著脖子道,

“我憑什麽脫?不脫!”

還在嘔著氣。

陸昭拿著白玉藥膏走回床邊,見沈硯書整個人繃得像一張拉滿的弓,眼中滿是怒意。

他死死揪著衣襟,仿佛那身殘破的官服是他最後一道防線。

陸昭也沒多少廢話,直接伸手便去解他腰間那已被血汙和塵土弄得看不出原本顏色的官服衣帶。

沈硯書這邊也毫不客氣,立馬就去格擋,陸昭卻手腕一翻,輕易扣住了他揮來的手腕,力道之大,讓他動彈不得。

“陸昭,你放開我,我還用不著你管。”沈硯書掙紮著,眼底因怒氣和不自在漫上一層水光。

“再不治,怕你疼死。”陸昭的聲音依舊平淡,另一只手試圖繼續之前的動作。

沈硯書被他這副油鹽不進的樣子徹底激怒,積壓的委屈驟然爆發,

“用不著你在這裏假惺惺,魏良幹的那些傷天害理的事,你竟然也沾了……”

他氣得,是陸昭往泥裏走。

他更怕,陸昭回不了頭了。

陸昭扣著他手腕的指節泛白。

半響,他擡起眼,黑沈的眸子裏壓著翻滾的烏雲,

“你明知魏良設局,還單槍匹馬往裏闖,沈硯書,你的命就這麽不值錢?”

“我的命不值錢?”沈硯書猛地仰起頭,通紅的眼睛死死瞪著他,聲音哽住,

“那你的良心呢?!我嫌你臟!”

沈硯書猛地甩開鉗制他的手。

那盒價值不菲的白玉藥膏從陸昭指間滑落,重重砸在青磚地上,摔得四分五裂,膏體濺了一地。

陸昭沈默著,垂眸看向地面,膏體在月光裏泛著盈盈的光,卻照不出陸昭的情緒。

他猛地轉身,衣袂帶起一陣疾風,頭也不回地摔門而出。

“砰——!”

沈重的木門在他身後狠狠撞上門框,只在房間裏留下嗡嗡的回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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