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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中尋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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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中尋蜜

譚月裏轉過身,擡起頭,看過去正是花羽觴所在的地方,人來人往中,遮擋她渺小的身軀,藏匿在人群中,小心翼翼的看了花羽觴一眼。

視線只停留了幾秒,很短暫,但足夠了。

久了,人是會貪心的,她也一樣。

回到家裏,一個約莫六十歲的老人向譚月裏走來,六十多歲的年紀乍一看滿是黑發,白發藏匿的很好,不仔細觀察,根本看不出來,眼角條條的皺紋非常明顯,身上藍布衣和黑色長褲,顯得整個人精神了幾分。

老人家笑得和藹,溫聲道:“可樂啊,你回來了,做了你最喜歡的苦瓜皮蛋瘦肉湯,快洗手,吃飯吧”說完,便走進了廚房。

譚月裏眼底閃過一絲厭惡,很快消失不見。

應聲道:“好”

果然,在洗手的時候,她像是說家常話一般提起:“可樂,你們學校的宿舍還有空餘的位置嗎?”

譚月裏一楞,回:“不知道,怎麽了?”

“你明天問一下陳老師,看一下宿舍還有沒有空的位置。”

譚月裏把水龍頭關了,擦了擦手,轉過頭問:“奶奶,是家裏出了什麽事嗎?”語氣淡淡的,臉上平靜。

老人手上的動作一頓,有些不耐煩:“也不是,就是你哥想來這兒住一段時間,你看我這房子那麽小,你弟才上一年級,總不可能讓他出去住吧,再說你都那麽大了,再賴在這裏就不合適了吧?”說完,還特地往房間那裏看了一眼。

想要表達的意思不言而喻。

譚月裏說道:“奶奶,有哪一年的房租我沒有交過”

“有哪一年的學費是你替我交的?”

她說這些話太過平靜,甚至感覺不到任何情緒的波動。

聽到這話老人的臉色瞬間青了,直接破口大罵:“你在我這住交房租不是很正常的嗎!你去外面任何一個地方看看,去哪裏住不是都要花錢嗎!在我這住,還便宜了好幾十,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你上學是為了我上了嗎?還不是為了你自己”

看著眼前這個不顧形象破口大罵的老人,譚月裏有些錯愕。

明明在一個屋檐下住了那麽久,卻好像根本不認識。

譚月裏沒有再爭辯什麽,只是坐在桌前如往常一樣吃飯。

不同的是,今天的飯菜格外的豐富

仿佛慶祝她離開。

譚月裏正在吃飯,還沒有看見人,就已經聽到了聲音,有點甜:“姐姐,你回來啦”

男孩名叫譚浩,個子不高,長的眉清目秀,兩道濃濃的眉毛,眼睛很大,如湖面的平水,幹凈,透徹,白皙皮膚透著一絲紅潤,實在好看。

譚月裏伸手摸了摸譚浩的頭,眼底暈染了一絲溫柔:“洗手,吃飯”

看到男孩,奶奶與剛才截然不同的態度,一口一個我寶貝孫子回來了,爺爺也緊隨其後走了進來。

看到譚月裏一人坐在這裏吃飯,爺爺似乎明白了什麽,開口道:“可樂,好好吃飯,不要急,這裏永遠都是你的家,沒人能趕你。”

剛從廚房出來的奶奶恰好聽到:“哎呀,你們都是好人,就我一個是惡人,我也不想幹可樂走,那能怎麽辦呢?”

譚浩剛好洗完手出來,一聽這話:“可樂姐姐,你要走?”聲音都有些哽咽。

譚月裏:“不會,我不走”

“你不走?你不走,我大孫子住哪?”

老人氣急敗壞道:“不行,你今天必須走!拿著你的行李滾出去!”

譚月裏充耳不聞,徑直走向了最小的那一間,反手鎖了門。

聲音從房間裏傳了出來:“這個月還沒有過去。”

差點忘了,她是一個月接著一個月房租交的,這個月的房租早在10月1號就交了,今天也才10月4號而已。

譚月裏伴隨著謾罵聲整理著自己的東西。

門外罵罵咧咧的聲音從未停止:“你吃的喝的哪些不要錢?多拿你一個月的房租,怎麽了!你這個白眼狼,你爸媽不要你,是我看你可憐辛辛苦苦把你帶大,你就是這麽報答我的?”

“但凡你爸媽每個月多給一些生活費,我們現在的生活也不至於這樣!”

房間裏依舊安靜。

“有本事就在房間裏呆一輩子!”說完便吃飯去了。

房間外三個人正其樂融融地吃著飯,譚浩淚眼汪汪,卻不敢反抗,只是沈默著,一直扒飯,另一個像是見慣了一般,徒剩無奈。

過了好久,譚月裏才拖著一個很小的行李箱出來。

看見這一幕,老人瞬間喜笑顏開。

“你要是說在裏面收拾東西,奶奶就幫你一塊收拾了,兩個人收拾總比一個人收拾要快吧,你這孩子真是的。”

譚浩卻再也按耐不住,像是恍然大悟一般,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姐姐不要走,是不是奶奶今天做了你最討厭的苦瓜湯,你不開心了,所以不要我們了”

譚月裏雙手緊握成一個拳狀,強迫自己耐下心來:“乖,姐姐再住在這裏不合適。”

譚浩懵懂:“為什麽不合適,這是我們的家呀”

譚月裏往房間裏看了一眼:“嗯,是我們的家,所以姐姐只是暫時離開了家,等你長大了,再接我回家好不好?”

所有人都能聽出這是一個謊言。

唯獨譚浩笑滋滋的應下:“好!等我長成男子漢,我再接姐姐回家”隨後緊緊地擁抱了譚月裏。

譚月裏就站在那裏感受著懷中人的喜悅。

譚浩一動,松開了她

這個長達15秒的擁抱就此結束。

譚月裏拖著行李箱,頭也不回的走了。

這裏是兩個老人的家,是譚浩的家,絕對不是她的家。

身陷淤泥而不自知,幸好現在幡然醒悟,為時不晚。

出來時,天色還不算晚,譚月裏拖著行李箱,進了一家又一家的旅館。

結果毫無疑問——被拒絕了。

譚月裏行李箱漫無目的的走了好久,終於在「常來常往」的餐館店門前停下了腳步。

正在她猶豫要不要進去時,男人看見譚月裏,先出了聲:“月裏,你怎麽在這?”低頭剛好看到了行李箱,明白過來:“又被趕出來了?”

譚月裏沒有說話,表情替她回答了一切。

男人也就30多歲的樣子,有些肥胖,聲音有些低沈而渾厚。

拉過行李箱:“沒事,我這也快打烊了,你坐著休息一會,等會,帶你回家,收拾一下在我家住下吧”

不同於以往的爽快,譚月裏依舊選擇沈默,許久才道:“這次和以前不同”

“我出來了,不打算回去的那種。”

那人看著譚月裏,兩人的目光始終沒有碰撞,譚月裏低著頭,看不清眼裏的情緒,將不好的情緒藏的很好,讓人始終看不懂她在想什麽。

“所以這次可能會住很久”

“沒關系,就當是自己家一樣,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正好我老婆前幾天一直嘮叨說自己一個人在家無聊,你來了正好,有個人陪她,她也就不那麽無聊。”

兩個聲音幾乎在同一時間響起。

男人的聲音本就響亮,毫不意外的壓過譚月裏那輕飄飄的聲音。

譚月裏依舊堅持想了想:“我可以在這打工,你可以不用給我工錢,當做房租可以嗎?”詢問到:“打工的錢房租夠嗎?”眼神裏透露出認真。

“不用,你這孩子怎麽就那麽死板呢?”

譚月裏想了想,很認真的說道:“我不能平白無故的住你的房子。”

與此同時,門外傳來聲音:“老板,炒一個啤酒鴨還有…”看見譚月裏,後面的幾個字沒了音:“班長,你也沒吃飯啊”

“不是”譚月裏不想騙人,不管是任何情況。

鐘曉語蒙了:“這就是飯館耶。”

看見一旁的行李箱,青色的,有些破舊,很小,一看就是裝不了多少東西的那種。

青色的…很小…

大腦仿佛捕捉到了重要的信息,再想起譚月裏剛才錯鄂的表情,一下子就明白了。

男人看了一眼鐘曉語又看了一眼譚月裏,問:“你們兩個是同學?”

譚月裏:“嗯,是同學”

鐘曉語小心翼翼的開口道:“班長,你…”

剛好想起的電話聲,打斷了鐘曉語想詢問的問題。

鐘曉語看了一眼,按下了接聽鍵:“怎麽了?”

電話那頭傳來聲音:“你現在在哪?我餓了,我們去經常去的那家吃飯吧。”

即便沒有開免提,傳入她耳邊時聲音很小,譚月裏還是聽出那是花羽觴的聲音。

聽到花羽觴的話,手不自覺的握緊,指尖忍不住顫抖指甲掐入肉裏,留下深深的印記,迫使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譚月裏刻意裝作毫不在意,強迫自己不去看鐘曉語,也不去聽,可是眼神不會騙人。

回覆的時間如此漫長,如同過了一個世紀。

“我們經常去的那家關門了,我剛去過。”

聽到回答,譚月裏肉眼可見的放松了下來。

花羽觴的聲音依舊清晰:“好啊,你去的時候怎麽不叫我?”

鐘曉語一頓,回:“幸好我沒叫你,不然我們兩個不是都白跑一趟。”故用玩笑的語氣:“難不成,你想白跑一趟?”

鐘曉語笑道:“好了,等一下我去你家找你,給帶你最喜歡的辣子雞。”

對面那頭傳來很明顯的笑聲,譚月裏就呆站在那裏,沒有任何動作,直到鐘曉語掛斷了電話還沒有回神。

鐘曉語:“班長?”

譚月裏後知後覺回過神:“謝謝”聲音淡淡的,眼神不同於以往的冷漠,摻雜了一絲看不清的感激。

“害,謝什麽,我知道的,你肯定不想讓別人知道你的事,班長你放心我一定不會別人說的。”

鐘曉語笑起來,有明顯的酒窩,眼睛如天空般的星星一樣璀璨看著譚月裏:“這件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絕對不會讓第三個人知道的!”

餘光撇見飯館的老板,抿嘴:“絕對不會讓第四個人知道的”音量明顯比上一句弱了幾分。

男人聽見聲音看的動作一頓,擡起頭:“你這丫頭怪可愛的,我喜歡。”

“啊”

老板面露欣慰:“月裏,你這朋友人挺好的”

“不是,同學”譚月裏解釋道

沒人願意跟她扯上關系。譚月裏心想

鐘曉語不知道譚月裏心裏在想什麽,只是笑著回道:“是啊,以前是同學,但是從現在開始,是朋友,而且是有小秘密的朋友”

看著譚月裏,手很自然的握住了譚月裏,兩個手掌緊緊相貼,熾熱的皮膚產生摩擦,眼神無比真摯。

看著眼前的鐘曉語笑得燦爛,譚月裏感覺很不真實。

甚至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

覺得鐘曉語的笑容,是因為擁有新的朋友而燦爛。

是因為能和自己做朋友而感到開心。

她能夠清晰的感覺到,這個笑是真實的,摩擦皮膚產生的溫度是如此的熾熱。

明明一切擺在眼前,明明一切都那麽真實。

可是譚月裏依舊覺得這是假的,太不真實了。

怎麽會有人因為和她做了朋友而感到開心呢?

這一點就不真實。

怎麽會呢?

不會的,不可能的。

譚月裏心底覺得這就是假的,告誡自己鐘曉語是覺得她可憐而心生憐憫,才勉強和她做朋友的,可是握住的雙手,還沒有收回,她竟然有些不舍,不想收回,哪怕多一秒也好。

自己什麽時候變的的那麽貪心?

譚月裏不知道。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同意了”耳邊響起的聲音,才把譚月裏的思緒切斷,然後一點點拉回來。

譚月裏:“不”

鐘曉語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九分,我和班長成為朋友了。”

不出意外的意外,鐘曉語的聲音碾壓譚月裏。

譚月裏鼻子一酸,鼓足了勇氣:“鐘曉語,你很好,可是,我不配。”

鐘曉語盯著譚月裏,眼神裏沒有猶豫,只看堅定,認真。

鐘曉語才明白,譚月裏不是跟她謙虛,也沒有在跟她開玩笑,而是打心底裏覺得自己不配。

可是世界上怎麽會有人如此貶低自己?

但是譚月裏會。

鐘曉語一笑:“可是現在已經過去了”

“什麽?”譚月裏聽不懂。

鐘曉語把手機拿出來放在譚月裏面前,屏幕有一點亮,並不刺眼。

第一眼看過去,最先註意到的是屏幕上的時間:七點十一分。

“我們是在七點九分成為朋友的,可是現在已經是七點十一分了,如果你現在想要和我絕交,那必須要我同意才做數”鐘曉語的口吻像是在為譚月裏答題解惑。

聽聞,眼前一亮:“那我…”

後面的話還沒有機會說出口,就被打斷:“我不同意,所以我們還是朋友。”

譚月裏還在垂死掙紮:“剛才我說了不。”

“我沒聽到,所以不算。”

“……”

怎麽會有那麽蠻不講理的人。

鐘曉語一手拿著行李箱,一手牽著譚月裏,所有的動作都很自然,就好像她本來就應該這樣做。

可是明明不是的,不需要的,可是鐘曉語就是這樣做了,為了這個剛認識一天的朋友。

譚月裏卻感覺渾身不自在,甩開了鐘曉語說:“幹什麽?”

“看不出來嗎?我覺得挺明顯的呀,我想讓你住我家,放心,我媽媽很好相處的。”

譚月裏猶豫了,她既不想住鐘曉語家,又不想老是麻煩飯店老板。

鐘曉語看出了譚月裏的擔憂說:“我們現在是朋友了,所以你住在我家很正常。”

譚月裏沒有說話,她不知道該怎麽回答,就在鐘曉語以為得不到回應時,譚月裏說話了,聲音很小,好在外面的人也不多,並不吵鬧,聽的真切。

“住在朋友很正常嗎?”

“啊”鐘曉語沒料到她會說這個,還沒反應過來:“正常啊,我和小羽兩個人經常住一塊,我媽都習以為常了。”

譚月裏在這段話中,只聽到了兩個字:小羽。

花羽觴的小名。

鐘曉語看出譚月裏有些動搖,又說道:“而且我都打好車了,司機也接單了,現在退了會扣錢的。”

譚月裏滿臉疑惑的看著鐘曉語,一雙會說話的眼睛表達著自己的疑惑:什麽時候打的車?

鐘曉語臉上的笑容更深:“現在”手機屏幕上赫然寫著司機已接單。

“現在退單就真的要扣錢了,快點走吧,我等一下還要給小羽帶飯。”

譚月裏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被拉上的車,整個人麻木了,只知道回過神來,人已經在車上了。

譚月裏強迫自己不要在意,可是思緒早就亂作一團,要把她吞噬殆盡,她只好把頭轉向窗外,強行轉移註意力。

天漸漸暗了下來,車速並不算快,夜晚的風並不燥熱,反而透著一股清涼,窗外的風景一閃而過,也遮擋不住繁華和喧鬧,街道上也打起了燈,白日不曾見到的小吃街,晚上也偷偷展露了頭角,人很多,密密麻麻的,路人揚起笑容,感覺充滿活力,商場熱鬧又繁華,這是獨屬於城市的景色。

窗外的風景如此繁華,坐在窗裏的人,也只不過是匆匆看一眼,回過頭,也許什麽都不記得。

因為不重要,所以不值得被銘記,但如果重要,哪怕渺小,一生也不敢忘卻。

譚月裏想明白了。

生活或許會有一點苦,甚至更苦,但是人總是為了想要尋覓一點蜜,不斷努力,也不能因為吃過苦,而去否認自己得到的甜。

手機一響,譚月裏低頭看了一眼手機,什麽都沒有。

心想:是鐘曉語

果然轉過頭看見鐘曉語低著頭回覆消息。

譚月裏把頭別過去繼續看向窗外。

直到感覺有人觸碰,才回過頭,鐘曉語抿著嘴,片刻後沒說出一個字。

“怎麽了?”譚月裏問。

又等了一會,鐘曉語才說道:“可能,我們的小秘密要有第四個人知道了。”

“?”

鐘曉語解釋:“小羽她現在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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