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4章 玄雨(二):可能還要改,我先睡一下

關燈
第234章 玄雨(二):可能還要改,我先睡一下

(一)小雨

他們惡心我,那我也惡心他們好了。

從最微末之處長大的陳小雨其實非常小氣,因為獲得的實在太少,所以格外的貪婪吝嗇,要將他獲得的東西吐出來,比讓他死還難受。

他想過同歸於盡的,回相裏氏後,他一定要讓相裏玄痛徹心扉,悔不當初,只要他不死,就要讓所有人後悔,不得安寧。

但不待他在心中醞釀計劃,一切被賀亭瞳制止,他忽然間好像有了另外一個選擇——仙盟。

離開相裏氏,離開青雲書院,離開母親,離開相裏玄,拋棄所有讓他心煩意亂的人和事,永不回頭。

院長門外的走廊並不長,可他沖過去的每一步都在發抖,那些依戀的,憧憬的東西在腳下破碎,未來飄搖不定,捉摸不透,若是停下腳步,他也許還可以同相裏玄鬥上一鬥,永遠永遠的糾纏下去——房門被他撞開,縫隙之後,他看見的是景明道君那一身的淡青,飄搖的像是春風中抽枝的柳葉。

抓住那根救命稻草時,他忽然又慶幸。

好在他陷的還沒有太深,好在他的父親,母親,兄長並不愛他,好在他對相裏玄的喜歡只有那麽一點。

那麽一點點,剜掉就好了,會痛很久,但總會愈合。



陳小雨是懷著會死在某處的想法上的靈舟,仙盟四宮十二樓,監察九州,直面所有妖魔鬼怪,非窮途末路者不可入。

又要搏命。

但好在陳小雨雖在溫香軟玉裏滾過一遍,不過時間夠短,經歷夠慘烈,不待他沈溺便被打醒,心氣尚在,骨頭也夠硬,咬牙撐上一撐,也不是不能熬過去。

他曾經想過自己進入仙盟之後的苦日子,什麽被人欺負,與所有人不合群,讓人嘲笑出身,或者奚落他嗑丹藥堆上去的修為……亦或是某年某月某日死在戰場上無人收屍,然後自己的名姓出現在陣亡名單上,成為仙盟石碑上千萬個鮮紅小點中的一個……那個時候會有人為他掉眼淚嗎?

母親還記得自己曾有一個叫陳小雨的兒子嗎?

應該是不知道的,畢竟這個名字寒酸又小氣,像是黃梅時連綿不斷的陰雨,透著股惡心的黴味兒,這是他們迫不及待抹殺的名字,也像是他不被重視的命運。

但好在他還有兩三個說得上話的朋友,賀亭瞳應當會為自己哭上一哭,畢竟是喝過酒打過架的情誼,興許逢年過節還會燒上堆紙錢。

不過他才不要死,太丟臉,說好的闖蕩,自然要闖出一片天地,叫所有人驚嘆——世上原來有一個陳小雨,不是相裏靈澤,是苔花小院琴童出身,流落在外十三年,又被家人掃地出門的陳小雨。

他可以不靠相裏氏的身份,不需要家族蔭庇,只靠自己,便能將相裏玄踩在腳下,便能將所有人遠遠甩在身後,叫那些輕蔑他,嘲笑他,拋棄他的人看看,自己可以活的有多好,多風光。

陳小雨有一往無前的決心,就像他用琴砸碎青雲書院終試的陣眼一般,懷著玉石俱焚的心思準備大幹一場。

然後被現實迎頭痛擊,第一次任務差點死於非命,好在有景明道君坐鎮,他留下一條命來,只是胸腹處落下條小臂長的疤痕。

真疼,真可怕,真要命。

可這才第一個月。

躺在仙盟專門用來養病小院裏,他看著左鄰右舍哀嚎的模樣,一邊嘲笑他們,一邊嘲笑自己。

前途渺茫且險惡,怎麽看都是朝不保夕。

能活多久,陳小雨不知道,但他會盡力活下去,往上爬。

偶爾會收到來自青雲書院的靈箋,是賀亭瞳的筆跡,問他過得可好,字裏行間有時候也會同他透露些仙盟內部秘辛。

陳小雨不知道賀亭瞳如何知曉這些東西的,只越發覺得此人高深莫測,莫不是哪家隱士的關門弟子。

有時握著靈箋會感動的想哭。

得友如此,夫覆何求,往後一定罩著他!

第二次任務他又受傷了,這一次被人偷襲,一冷箭從後頭貫穿了他的肩胛。

被醫修生拔箭頭的時候,他抓著床沿,痛到指甲都扣斷,實在受不了了便仰著頭大罵:“賀亭瞳你這個王八蛋啊啊啊!!害我一輩子!!老子信了你的邪!!”

處理完傷口後,他趴在床榻上,氣若游絲,冷汗涔涔,旁邊病友探出腦袋,好奇道:“賀亭瞳你仇人?”

陳小雨病懨懨躺著,想了想,搖了搖頭,“是我恩人。”

病友連連招手:“大夫!你快來看看他是不是腦子也傷了!”

……

仙盟是末路,是刀山火海,但也如賀亭瞳所言,絕處逢生。

在一線掙紮的那頭幾年他過得極苦,每一次任務都是搏命,每一次回來都會帶傷,但蒼天保佑,他總死不掉,絕境之中的博弈總能讓人快速成長,陳小雨修為和戰鬥技巧進步速度快的可怕,等他回過神時自己修為已經突破七境,穩紮穩打的七境,並且是一支任務小隊隊長了,還是景明道君座下最靠譜的左膀右臂。

雖然他沒說,景明道君也沒提,但他們兩人之間已然與師徒無異。

劍修當琴修的師父,普天之下他們也算是獨一份了。

離家出走的第三年,顛沛流離的陳小雨有了頂頭上司,有了會將他一把罩住護在身後的師父,也有了在戰場上可以完全信任,交付後背的隊友。

關於相裏氏,他依然記仇,想起來就要陰陽怪氣,破口大罵,但仙盟事實在太多,他來不及去想,去憤怒,便又被下一個任務淹沒。

他已經很久沒有去想相裏玄了。

過去終究會過去,他那被點破的一點少年心事好像也隨著漫長的時光灰飛煙滅,細細想來,甚至不如得知賀亭瞳死訊時那般痛徹心扉。



只是命運總喜歡和人開玩笑,他將一切放下,可另有人放不下。

相裏玄甘願為他而死。

揭露真相的那一刻,陳小雨第一想法不是感動,而是惡心,仿佛餿水湧上來一般的惡心,讓他想吐。

這是恩,是情,是一條命,是上一代加起來的爛攤子,最後由相裏玄攪合和一灘爛泥後,再狠狠摔在他臉上,然後由母親告訴他:“你恨錯了人,怨錯了人,你欠相裏玄的一條命,永遠也還不完。”

最惡心的是,相裏玄愛他。

憑什麽愛他。

世上當真存在這般不平等的愛嗎?

他不覺得感動或是欣喜,只覺得諷刺,於是用最刻薄尖酸的話語回敬,只是看見相裏玄和母親紅起來的眼眶,也不覺得快意。

這便是曾經在這世上最愛他的兩個人嗎?

可惜他從來沒有感受到,只覺得冷。

不待他想好怎麽處理相裏玄,那人率先叛道,入了無歧路。

盯著牢籠裏殘存的血跡,他心情覆雜。

相裏氏的人開始同相裏玄劃清界限,諂媚的人如蒼蠅一般圍著他趕也趕不走,一切好像顛倒,他成了那個相裏氏的驕傲,相裏玄成了那個人人唾棄的敗類。

夙願得償,陳小雨卻不覺得開心。

原來相裏玄與他的處境別無一二,都是家族中的一枚棋子而已,從前是相裏靈澤被踩在腳下,而今是相裏玄被碾進泥塵,端看誰更有用,到最後,說不出誰更悲哀。

真無趣。

陳小雨看著相裏氏已成廢墟的祭臺,只覺得從前那個仿佛山岳一般的家族忽然潰散,變成一座由枯木圍起來的鳥籠,刷了金漆也掩蓋不了其中的腐朽。

他為什麽會覺得這種家族難以戰勝?他為什麽要執著讓這群井底之蛙看得起自己?

他其實早已跳出樊籠。

與其在這種爛攤子裏掙紮,不如與好友飲酒至天明。

至於相裏玄,無歧路邪修一只,遲早捉拿歸案,哦,還有他家道主,敢覬覦他師父?

殺殺殺殺殺!

(二)母親

天上雨霧一層一層重疊,好似壓在了屋檐上,粘稠潮濕,讓人覺得被水汽淹沒,呼吸都不順暢。

相裏氏隱蔽的書房內,座無虛席,族中所有長老面容沈肅,齊齊望向坐在最中間的話事人。

相裏鴻死後,族中諸事便由上任家主代管,男人兩鬢斑白,那張保養良好的面皮因為連月來的奔波焦慮,已經生出褶皺,瞧著憔悴萬分。

聖人死了,徐氏傾塌,仙盟易主,相裏氏最後的倚仗也沒了,陳小雨如一條瘋狗般咬著他們不放,往死了逼他們,千年世家,岌岌可危。

“他還是不肯放過我們?”

“那青陽殿主跟條瘋狗一樣咬著不放,相裏氏倒了對他有甚好處?”

“在外頭長大的果真是養不熟……”

……

竊竊私語中,大夫人木然坐著,一動不動。

仙盟如今為秦檀執掌,此人軟硬不吃,修為高也就算了,背後還有劍宗當靠山,傅氏那個墻頭草已然投誠,徐氏只剩下個沒用的徐隱微,就連元辰宮在謝玄霄死後,也好像沒了骨氣,就這般從了。

大勢已去,而今只剩下他們相裏氏獨木難支。

“其實也不是沒有辦法。”男人看向四周的長老,聲音沙啞低沈,“仙盟如今百廢待興,秦檀不擅內務,尚未完全掌握所有勢力,如今相裏氏之危,不過是因為那孽障不甘心,恨上了相裏氏,想要趁機報覆我們罷了。”

他環視眾人,眼神中浮現陰狠,“要想渡過此劫,只需解決掉那只緊咬不放的狗。”

一直安靜坐在旁側的大夫人面色不改,只是掩蓋在袖籠中的手指顫了顫,又被她很快地按下。

“弟妹,你覺得此計如何?”

大夫人擡頭看向眾人,面色不變,“可。”

相裏氏密室內,一場針對陳小雨的刺殺計劃正在完善。

三日後假意投誠,趁陳小雨放松警惕之時,先用一點有毒的線香為引,再加上以血親為媒介施加的惡咒,足以讓他悄無聲息的暴斃。

散會後,相裏氏家主協同大夫人來到密室取血。

他取出小刀看了看,忽地慶幸道:“多虧了陳小雨是你親生兒子,今日要殺的若是相裏玄,還當真不知道怎麽處理。”

大夫人並不言語。

密室內密不透風,只一方小小的祭臺,其上放置拳頭大的碗,色澤紅艷,透露著不詳的邪氣。

手腕被割破,血水流入碗中,滴滴答答,大夫人怔怔看著那碗艷紅,忽然想到自己小兒子穿紅衣裳的樣子,那時候剛接回來,養了一整年才胖了些許,過年時穿了件帶絨邊的小紅褂,明眸皓齒,鬧騰的厲害,像條圓滾滾的小金魚。

於是她忽然就笑了。

相裏氏家主眉頭緊蹙,以為她在嘲諷自己,不悅道:“弟妹為何發笑?”

下一瞬,一根紅艷的,浸透了血的絲線忽然從大夫人指尖急射而出,纏上了男人的脖頸,而後崩緊,纖細的絲線在此刻化作鋒利的刀刃,深陷入血肉中去,割開皮膚,勒斷血管,好像要將他頭都給拽下來!血在噴濺,相裏氏家主的喉嚨被切斷,只能發出可怖的咕嚕聲,他用手去掰她的手指,甚至用上了靈力,可居然毫無作用。

那根琴弦越崩越緊,男人目眥欲裂,他瞪視著女人,看著她臉上迸濺的鮮血,還有那始終沒有退縮的眼神,和周身逐漸漫開的靈氣,他憤怒,她怎麽敢的!這個女人怎麽敢的!他掙紮,卻無論如何都逃不脫這禁錮。

生機在流逝,他忽然驚覺,這個一直被他們忽視,小看的女人也是修士。

霧花鏡琴門長老嫡傳弟子,水月祠的琴仙林蕤。

只是嫁給相裏鴻這幾十年,她久不撫琴,便幾乎叫所有人都忘了,這個女人修為早就突破了七境……

“為……什麽……”相裏氏家主死不瞑目。

她不是既得利益者嗎?這麽多年相裏氏何曾半點虧待過她?

為什麽?

“你殺了我的大兒子,毀了我的二兒子,現在又想咒我的小兒子!你們這群倀鬼!賤人!去死!都給我去死!!”女人狀若癲狂,扯緊了琴弦,十指亦被反傷,深可見骨的勒痕,她卻渾然不覺,只一味地勒緊,再勒緊,用盡全身滯澀的靈氣去鎮壓地上人的垂死反撲,直到對方再也動彈不得,直到琴弦崩斷,她摔了出去——

“你們毀了我的一輩子……”林蕤匍匐在地,輕聲呢喃,直到這時才有晶瑩的東西從她眼眶滾落,轉瞬即逝。



陳小雨在仙盟吃了頓飽飯,一抹嘴,夾起琴盒就要走。

“我先去處理了相裏氏,回來請你們吃好吃的哈!”他揮揮手,擡腳剛要出門,賀亭瞳忽然將他叫住,提醒道:“小心哦,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陳小雨頓時警覺,目光轉啊轉,從首座的秦檀,到旁側的賀亭瞳,張對雪,一一掃過去,最後落在了正在幹飯的扶風焉身上,他忽地諂媚道:“我記得仙盟很缺錢。”

所有人齊齊停住了筷子。

陳小雨又道:“我老家好像還挺有錢的。”

“九州首富。”

“要不要去我家玩啊?”

於是乎,幾人紛紛擱置筷子飯碗,嘩啦啦出門去。

————————

扶:你不是把自己除名了嗎?

雨:彈性除名,等我把家產捐了,一樣可以二次除名。

賀/雪/檀:大拇指[點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