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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風煙(六):哄(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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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風煙(六):哄(修)

男人一拍桌案,茶杯都被震地飛起來,與此同時,像是察覺到了主人的心情,天外天上空電閃雷鳴。劈裏啪啦響,轟隆隆十分駭人,賀亭瞳握緊了手中劍,盯著面前的帝君,已經做好了幹架的準備。

會殺他嗎?需要提防,但應當不至於。

神朝已經在世家圍剿下消失,帝君這個稱呼聽起來就很讓人玩味,偏生傅氏就是世家之一。

若是傅氏一家獨大,把控仙盟,這個帝君還有點神朝覆辟的意思,可偏偏傅氏是出了名的繡花枕頭,一屋子的草包美人,而今仙盟由徐氏掌權,七聖當中活的最舒坦的又是最恨神朝的徐若山。

這個“帝君”名頭便不是尊榮,更像是諷刺了。

扶風焉擁有如此之高的修為和天賦,卻像個囚徒一般被關在天外天,甚至連住所都是祭臺,帝君龜縮至此,不為世人所知,頭頂又有一個隱宗壓著。

賀亭瞳沒從中看出來權勢滔天,為所欲為,只看出來層層束縛,眼前人瞧著惡狠狠,脖子上卻好像套了根繩索,色厲內荏。

“你不過一個小小十三境,竟敢同孤叫板。”男人起身,一步一步朝著賀亭瞳逼近,陰沈道:“你不要命了?還是覺得有風煙護著,孤便不敢殺你?”

帝君一掌拍下,指尖有雷火閃爍,賀亭瞳動也不動,眼睜睜看著那攜帶靈力的一掌襲向他的面門——

呲啦一聲,發帶斷裂,賀亭瞳額發被長風吹向腦後,他就這樣仰頭看著,目光中笑意未散,聲音在空曠房間裏穩穩響起,他道:“君上,我與少君是真心相愛的。”

嘩啦——

天外天忽然下起暴雨。

連綿不絕的雨絲墜落,劈裏啪啦的聲響綿延不絕,直打的屋外花朵敗了一地,後頭的偏院裏傳開了侍女驚慌失措的呼喊聲:“夫人,慢些跑!”

踩著雨水的腳步聲漸近,一道身影從雨幕中闖進來,驟然撞在了帝君身上,從背後將他抱住了。

溫柔的女聲響起:“下雨,冷。”

女人的身影被寬大的衣袍遮掩,賀亭瞳眼睛眨也不眨,他看著帝君面上表情變換,怒意瞬間消散,又變成那股子清淩淩的冷意,他反手握住環在自己腰上的手,眉眼間有一種近乎無奈的溫和,“松開,去找松雲她們玩,我有事。”

外頭暴雨一下子停了,陰雲散開,又變成那白晃晃的晴日,帝君身後,一顆腦袋忽地探了出來,賀亭瞳驟然看見了扶風焉的眼睛,只是這雙眼睛更空,更冷寂,混沌像蒙了一層翳,沒有一絲神采……是屬於死人的眼睛。

下一瞬,那張臉被帝君以衣袖擋住了。

無數侍女湧進來,擦水的擦水,裹披風的裹披風,將人簇擁著離開,朝著殿後的院子去了。

賀亭瞳眉眼微動,但想了想,權當方才什麽都沒看到,他看著身形緊繃的帝君,笑著重覆道:“君上,我與阿扶是兩情相悅,晚輩並無惡意,只想求得與心上人長相廝守,這份真心,想必您能懂。”

帝君站在廳內,一張臉上無悲無喜。

賀亭瞳也不惱,他笑道:“您既然允許我入天外天,想必就是還有商量的餘地,賀某若是有什麽可以幫忙的,您可以直說。”

“你當真喜歡我兒?”帝君的聲音很冷,他一轉身,又重新回到了自個兒的位子上,捧著茶杯一口飲盡,“他有什麽可喜歡的?除卻一張皮囊,一無所有。”

“好看只是阿扶身上最微不足道的一點。”賀亭瞳笑道:“君上若是要問我喜歡他哪點,晚輩其實答不上來,因為扶風焉的全部我都喜歡。”

帝君端茶的手指一頓,他盯著賀亭瞳打量很久,幽幽道:“你喜歡他,不過是喜歡一個長的漂亮,好哄好騙,一無所知黏著你的美人殼子罷了,況且風煙什麽都不懂,連作為人的感情都沒有,你如何知道他到底是喜歡你,還是因為第一眼看見的是你,因為雛鳥情節而對你產生的依賴?”

“想必風煙從未對你提起過他來自傅氏,也從未與你說過他的過去。”

“喜歡他是我的事,這期間心路歷程不足為外人道也,況且他是人,有感情,有喜怒哀樂,不是一個殼子,他並非一無所有,他還有我。”賀亭瞳眼睫微顫,而後擡眼,定聲道:“阿扶確實未曾同我說過他的身世,可無所謂,他不想說便不說,我賀亭瞳喜歡一個人便是喜歡他的全部,一點小秘密而已,我忍得了,也不會逼他。”

“當然,他對我的喜歡到底是初入人間懵懂無知時的依賴,還是發自心底的歡喜,這一點我會自己去問,就不勞帝君您費心了。”

“您若是想同晚輩懷念過去,說些關於阿扶的少年舊事,在下洗耳恭聽,您若是想挑撥我與他之間的感情,休怪晚輩翻臉無情。”

帝君看著賀亭瞳緊擰的眉頭,漠然垂下眼簾,幽幽道:“巧舌如簧。”

庭院內的人不知何時已經走幹凈了,大殿內外空空蕩蕩,只有垂首的花草,葉片上掛著閃閃發光的雨珠,四周安靜的近乎詭異。

“你既然已經去過風煙的寢殿,想必已經見過祭臺,也看見祭臺周圍那十八盞熄滅的燈了。”帝君垂著頭,眼瞳被垂落的發絲蓋住,他忽道:“你可知那是什麽意思?”

賀亭瞳握劍的手一僵。

“這世間已是循環往覆十八次,此為十九。”帝君聲音冰冷,透著股死氣沈沈的僵硬,良久,他擡頭,眼瞳中湧出與徐若水眼中如出一轍的哀傷,“實話告訴你,風煙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此世將盡,你便是再如何喜歡,也不能與他天長地久,待至終結,天人兩隔,也不過是自討苦吃。”

一股涼氣躥起,賀亭瞳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他啞聲道:“你全都知道。”

“我只知輪回,不曉前塵,”帝君一雙眼睛如古井無波,“不比你,神魂與風煙讓一命縷捆定,想必是如他一般,生生從這十幾世裏淌過來的。”

他就這樣如此隨意地點破賀亭瞳的重生,語氣平靜地仿佛只是無聊時翻看了一本內容乏善可陳的話本,賀亭瞳的手指卻有些發顫。

帝君卻笑了:“你是在害怕嗎?自己苦苦掙紮的人生,奮力求索的道途,不過是被他人玩弄於鼓掌之間的‘命運’,翻雲覆雨,頃刻間灰飛煙滅。”

這一瞬間,賀亭瞳在男人臉上看見了頹喪,那雙紫色的眼瞳像灌註了太多的太重的東西,深不見底,其中隱隱透出絕望。

賀亭瞳在戰栗,卻不是怕,這麽多年他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死的多了,學的多了,閾值提高,聽見再離譜的事,都不會產生什麽道心崩塌之類想法,心臟咚咚咚狂跳,他背後浮了一層汗,卻是因為興奮,終於可以觸及真相的興奮。

他腦子裏一瞬間想起被封印的蓬州,姬玉死前最後奔流四散的靈火,還有死的死,瘋的瘋的七位聖人,靠奪舍也要活下去的相裏羲,以及千年前和現如今仙人靈力的差距。

一切好像都指往一個方向——飛升之路斷絕,天地靈氣枯竭,此世氣運將盡。

“我從不願意讓風煙接觸外人,因為沒必要。”帝君厭倦道:“無論走那條路,屬於他的命運只有死。你又何苦來哉?大好前程,一頭跳進火坑,最後受煎熬的只有你自己。”

“因為我不信。”賀亭瞳握住劍柄,他定定看著面前的男人,一字一句道:“我從不信命,只信事在人為。”

帝君眸光晦暗不明。

“不一樣的。”賀亭瞳認真道:“君上不記前塵,便不知曉,每一世,每一個人,只要一點點的推動,產生的結果,做出的決定都會不一樣,君上您說天命已定,晚輩倒不這麽認為。”

“我只知道,我命在我,我要做的事,要救的人,天命也不可撼動。”

帝君終於正眼打量賀亭瞳,良久,他道:“冥頑不寧。”

賀亭瞳卻起身向他行禮,“懇請君上為晚輩解惑。”

*

扶風焉抱著賀亭瞳的衣裳摩挲,可惜他聞不到氣味,只能摸著衣服布料緩解心中快要將自己整個吞沒的饑渴。

好難受,好難受,賀亭瞳離開多久了?一天還是一個時辰?

他有些不辨日月,只覺得時間漫長。

識海中那團小小的靈識蜷縮在他掌心,他嗅著屬於賀亭瞳的靈氣,微微張口,想要將其一口含住,仿佛這樣就可以緩解靈魂上的焦渴。

可是不行,靈識太敏感,貿然觸碰,會讓賀亭瞳受到很嚴重的刺激,影響他的行動。

扶風焉坐在寬敞的床榻上,神魂沈入識海,在無數靈線糾纏的繭中緊緊盯著賀亭瞳的靈識,湊的越來越近,而後控制不住地,小小的舔了一口。

賀亭瞳進門時一個踉蹌,險些翻在地上,他上前一步抵住扶風焉的腦袋,將人往後推了推,靈識傳音道:“你又偷偷的要幹什麽!”

扶風焉如同一條蛇一般纏了上來,修長的手指把賀亭瞳全身摸了一遍,沒發現什麽不對後,把腦袋埋進懷裏吸了一口氣,悶悶道:“你不在,很想你。”

賀亭瞳:“我才離開一個多時辰。”

扶風焉:“一小會兒也不好,下次我與你同去。”

他的手指不老實的摩挲進賀亭瞳衣襟,對著肌膚留戀不已,而後幽幽道:“他有沒有欺負你?對你說了什麽?那人向來狗嘴裏吐不出象牙,沒什麽好話,你不要信,也不要聽,更不要放在心上,都是一些瘋話。”

賀亭瞳揉揉他的腦袋,靈識飛了起來,湊在扶風焉的耳邊低聲道:“帝君問我為什麽喜歡你。”

扶風焉的靈識顫了顫,他抿著唇,小心翼翼地問:“那你是……為什麽喜歡我?”

“嗯……我也想知道,我重來多少遍,什麽樣的美人沒見過,各型各色的人都接觸過,從來沒有心動過,怎麽會獨獨喜歡你呢?”

扶風焉全身緊繃。

賀亭瞳低沈道:“我是一個很難愛上別人,付出感情的人。”

扶風焉握住賀亭瞳腰身的胳膊緊了緊。

“當然,長的特別漂亮的除外。”賀亭瞳湊在扶風焉無神的眼皮上親了親,軟聲道:“我對少君你,應是一見鐘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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