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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的婆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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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我的婆婆

記憶是河水, 嚴自得閉上雙眼,四肢放松。他仰躺在河流之上,輕柔的浪潮推湧他。

一下, 又一下。

好像誰溫暖的掌心,好熟悉。

嚴自得飄啊飄, 飄進郊區外一棟漂亮的小樓。樓外種著一顆柚子樹, 枝頭間搭上一架秋千,秋千上坐著一個小人, 那小人伸出手指繞著秋千的繩子,皺著臉蛋叫:

“婆婆!”

常小秀捧著書從門口慢悠悠探頭,歲月在她發間積了一場又一場的雪, 但她從不在意。

她回:“在呢,小屁孩又要說什麽大話?”

嚴自得做出很是虛弱的表情,他說:“我的頭好暈, 是不是我的感冒還沒有好呀,我今天可不可以不要上肖老師的課?”

說完他還故意將腦袋抵在繩子上晃蕩幾下,企圖讓自己的頭暈顯得更加真實。

常小秀笑他:“這招數你不是昨天才用過嗎?”

嚴自得撚著繩子, 這回開始扮出大人的模樣,他皺鼻子:“昨天是昨天, 今天是今天。”

言之鑿鑿,信誓旦旦。

常小秀瞧他那模樣就好笑, 她將手中的書合上, 伸了手,示意嚴自得過來。

嚴自得從秋千上下來,腳步跟蝸牛一樣挪動。

“嚴自得。”

這會外婆不叫自己小名了,嚴自得腳步當即加快,這回飛一樣撲向常小秀懷抱。

“婆婆。”嚴自得耍賴皮, 滾草坪一樣賴倒在外婆身上,“昨天沒有上課,今天我們也可以不去上課。”

嚴自得今年長到要七歲,從來都沒有去過學校,連出這棟別墅的機會都少有。按婆婆的說法是他小時候身體太差,總在生病,媽媽便專門將他帶到婆婆這裏來靜養。

話是這麽說的,但嚴自得自己卻不這麽認為。他一個月內能見到媽媽的次數少之又少,媽媽跟夏天的冰激淩一樣,總在嚴自得還沒有舔上幾口的時候就迅速地化掉。

“肖老師上課有什麽不好的?”

“哪裏都不好。”嚴自得說,“他們教的我都會,π的小數點我都能背到一百位了,但是他們還是要教,一點都不好玩。”

更重要的是,他們從來不和嚴自得談論除了教學科目之外的事情,好比嚴自得最近通過故事書接觸了外星人,他問教語文的肖老師你相信世界上有外星人嗎?結果得到的回覆只是一句小孩不要想那麽多。

對於世界的理解,嚴自得只能從常小秀身上和偶爾的網絡世界獲取。

哦對了,還有他們的智能管家大秀同學,名字是常小秀給它取的,說是它知識比自己更淵博,所以得占一個大。

但嚴自得依舊不這麽覺得。

大秀大多時候都笨笨的,和互聯網上那些最新的智能體完全不一樣。

別墅之外的智能體有個別都已取得公民的身份,據說還能取代一些高精的職業,已經能做到和人類別無二致,但是大秀叫它開個空調都不太會開。作為一個機器人,大秀不僅一點也不智能,長得還跟個垃圾桶一樣,沒有眼鼻,只有一張大嘴,顯得特別笨重。嚴自得私下裏常叫他納米秀,是要比小秀更小的存在。

還是小秀好,還是外婆好。嚴自得想著又往外婆脖頸埋了埋,很持之以恒。

“今天我不想要他過來,我頭好暈。”

常小秀伸手拍拍他腦袋,她掌心的溫度好暖和,嚴自得不自覺蹭了蹭,果不其然,下一秒他就聽見婆婆說:

“哎,看起來這小孩還真有點燒。”

嚴自得猛力眨眼。

“那就由我來解救你這個壞小圈吧。”

-

不上課特別好。

嚴自得在別墅裏長這麽大,最擅長做的事情就是耍無賴,他討厭被圈在書房裏,被迫讀著拗口的外語,寫著蚯蚓一樣的數字。於是能逃的課他一定逃,而常小秀也永遠會為他打下掩護。

老師說讀書是為他好,說他有責任來學習,嚴自得很無賴反駁說我還很小,責任這個詞太大了。老師於是又說你也是為了媽媽學習,嚴自得每當這個時候就更不理解,為什麽我需要為了媽媽學習?

媽媽,這個詞對嚴自得來說實在是一個生疏的概念。嚴馥基本上很少來這裏,媽媽的形象在嚴自得這裏變得好刻板,倘若要他提起媽媽,他想起的只是女人略帶嚴厲的面容。

在某些時刻,媽媽比老師還要像老師。

比起見到媽媽,嚴自得更喜歡窩在外婆懷裏聽她講故事。

常小秀是位兒童作家,嚴自得接觸到的第一本童話書就是由她親手編寫,那本書裏的故事嚴自得倒是記不清了,只是記得主人公一直在追逐流星。她也常寫詩,嚴自得也跟著她學著寫了些童詩,為此常小秀還專門給他做了一個冊子,裏面收錄的全是嚴自得寫過的小詩。

嚴自得特地給自己取了一個筆名,小聰明地將神筆馬良的名字偷過來,取名作嚴良。常小秀問他問什麽,嚴自得告訴婆婆,說這叫魔法轉移。

嘻嘻,其實更多原因還是嚴自得覺得自己名字筆畫太多,以至於有時候他畫上兩個圈就結束。

除了聽婆婆講故事,嚴自得還總愛和她聊一些天馬行空的東西。

嚴自得那時候躺在小小的床上,風悄悄,屋外麥浪疊疊,月光凝在窗上,外婆臥在他身邊,呼吸像潮汐。

嚴自得沒有辦法入睡,他翻來覆去,床鋪被他晃得發出悉悉索索聲音,常小秀伸出手囚住他,問他怎麽了。

嚴自得睜著眼睛:“婆婆,世界上有鬼怪嗎?”

那天上午他剛和大秀爭論過,大秀說相信科學,但嚴自得相信不了,常小秀實在給他說過太多鬼怪精靈的故事,他還曾一度認為地球上的確存在聖誕老人。

常小秀輕拍他背脊:“我也不知道。”

“那世界上存在神仙嗎?”

常小秀笑他:“也許存在吧。”

嚴自得越說越急:“那靈魂呢?”

這會兒常小秀倒是篤定了些:“我猜有。”

全是大概,一句肯定都沒有。嚴自得一下就覺得無聊,正當他準備睡覺時外婆又說:“但我希望這些都有,人類生活中總需要一些寄托。”

常小秀聲音輕輕的:“小圈,你還記得之前我給你的那本童話書嗎?就是一個小孩一直追逐彗星的那本。”

嚴自得當然記得,故事裏的主人公鍥而不舍地向地球最北端奔跑,據說在地球的終點能最近距離地見到彗星。

“那你想想為什麽那個小孩要一直追逐彗星呢?”

嚴自得很認真在思考,他拋出許多答案。

“因為彗星看起來漂亮。”

“不是。”

“因為他很能跑。”

“…也不是。”

“…那我知道了,因為你要去這麽寫。”

常小秀這回改成拍他腦門。

“你還是不要說話最好,你都是跟誰學的。”常小秀嘀嘀咕咕,“這是因為對著彗星許願願望就能成真。”

嚴自得很不解:“那最後不是沒有追成功嗎?”

常小秀這時卻笑了,她又將嚴自得攏得緊了些。

“錯了哦,婆婆可沒有寫他沒有追到,他只是在一直追,這和你剛剛問我那些東西存不存在的道理是一樣的,這些概念都只是一個寄托,一種信念。寄托不一定必須得到,但是它必須得存在。”

嚴自得似懂非懂。

他有時總覺得外婆的話說得好大,像霧那樣將他籠罩,他伸手握不住任何,但下一秒,掌心、皮膚肌理之間又漫上水珠。

他問常小秀,卻是先問自己:“那我的寄托是什麽呢?”

婆婆接得很快:“簡單,一看就是常小秀。”

嚴自得彎著眼睛笑,但也難得一本正經回答:“對,是外婆。”

有些關於愛的真心話他說得總是扭捏,但換一種方式打趣說出來時,也能自如。

“外婆其實也沒有那麽大能耐喏。”常小秀說,“你的寄托還是屬於你自己的東西,可以是錢啦,事業啦那些。”

“但這些你都會有的,小圈。”常小秀很溫和看向他,目光如月光,嚴自得被晃得眨了下眼。

嚴自得想自己也並不是什麽愚蠢小孩,相反他也十足聰明,明白成人世界的微表情,也理解許多心照不宣的潛規則。他想自己的寄托應當不是這些太過於物質的東西,但讓他非說出個好歹,卻搜腸刮肚什麽也想不出來,最後只支支吾吾憋了一句——

“可能我需要玩耍。”

常小秀大笑,嚴自得皺起臉,不理解她在笑什麽。

“果然還是小孩,小朋友連寄托的東西都小小的,觸手可得。”常小秀說,她笑累了,皺紋又深幾分。

嚴自得不服氣,寄托給玩耍有什麽奇怪的,要知道他現在還小,所以哪怕再小的希望,亦或是煩惱,都對小小的他來說足夠龐大。

於是他問常小秀:“那你的寄托是什麽?”

外婆在這時卻變得沈默,像嚴自得拋出的不是一個問題,而是一個鐵坨,將她話語全部壓回胃袋。月光如波紋蕩漾,擴了一圈又一圈,外婆卻依舊沈默。

嚴自得等得發困,在意識朦朧時他終於聽見外婆說。

“寄托啊,可能我寄托的是世界上存在靈魂,寄托善惡有報,寄托世界和平,寄托人人平等,寄托天下大同。”

一聽就是大人的寄托。嚴自得迷迷糊糊想這些還不如自己的玩耍。

“但到了婆婆這個年紀,我最想寄托的還是——”

嚴自得很努力豎起耳朵,他聽見外婆說。

“寄托給時間,叫它讓分別不要來得那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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