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我燒紙錢

關燈
第30章 我燒紙錢

嚴自得壓了下眉:“不是。”

他為他們之間關系作以註釋:“我討厭他, 非常討厭。”

嚴自樂在他生命中是遮天蔽日的陰影,他逃不掉,只能憤憤著發恨。

安有卻沒有再接這個話, 他踩著嚴自得走路的節拍,慢吞吞向前, 身體向前壓下, 手背在身後,從後面看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什麽潮流大齡二次元。

空氣一下便凝滯起來, 嚴自得有些不適應,他腳步加快了些。

步頻改變,安有一下沒跟上, 他扯起嗓子:“嚴自得——”

嚴自得不情願慢了點腳步。

少爺真難纏,早知道當時就把給他父母的錢順走幾捆來撫慰一下自己。

安有輕了點聲音,又問:“大概還要多久啊?”

“十五分鐘。”嚴自得擡頭看了眼, “但再加上個你估計要半小時。”

“什麽啊,”安有動動腳,“我其實根本不累, 就是看路程有那麽遠所以心理畏懼而已,你知道心理作用有多強大的吧。”

嚴自得淡淡:“不知道。”

安有才不信, 分明嚴自得是最了解的人。

-

時間和嚴自得算得差不多,一刻鐘的時間, 他們就走到了那處洞穴。

洞口黑咕隆咚, 安有只朝裏面看了一眼就不敢再看,但就一眼,他便順著日光看見石壁上似乎刻著些什麽字。

好奇心害少爺,他還是忍不住探了些腦袋。

嚴自得在前面叫他:“跟上,少爺。”

嚴自樂的墳墓在洞穴偏左方向, 需要人踩著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才能上去。

嚴自得先開了路,他挑來一根木棍遞給安有:“拿這個杵著。”

少爺眨巴眼:“你不要嗎?”

在他看來嚴自得才是那種整日死宅在家裏不見陽光的虛弱男,自己相反還能蹦能跳的,太陽底下全都得印著他的影子。

嚴自得想少爺可能真缺了點自知之明,兩輪車都開不好的是他才對。

他不再說話,垂著腦袋踩著自己之前踩出的小路向上,安有還在背後嘰嘰喳喳。

“嚴自得,你把嚴自樂埋這麽遠就算了,怎麽還要埋在山坡上?這不很難上來嗎?”

嚴自得回頭看了眼大路,那路時不時就有大車壓過,行人貼著山路邊緩慢行走。

他丟下一句:“隨便選的。”

嘻嘻。你猜到了吧。

當然是假的。

埋在山坡上的理由很簡單,嚴自得不是很想嚴自樂的墳頭被幾個莫名其妙的人或者車碾過。

狗是死了,但嚴自樂說他需要尊嚴,嚴自得就給他死後的尊嚴。

他把他埋在山坡,埋在人們需要不斷踩碎雜草警惕跌倒的山坡。

埋在遙遠的世界盡頭,埋在少有人踏足的地方。

多安靜。

全世界只有兩個——

不對,三個人知道。

多的這個人就是安有。

安有噢了一聲,但消停不了幾秒又繼續。

“嚴自得,但你這隨便選的也太隨便了吧。”

他沒走幾步就覺得自己要跌倒,相反嚴自得走得穩得不行,甚至還能雙手揣兜耍個帥,腳步平穩得像走過千萬次那樣。

嚴自得隨便敷衍了句,他向前拐了個彎。

“到了。”

土堆矮矮的、小小的,安靜地在土地上堆成一座窄小的山,上面插著一塊早有些腐朽的木牌,牌面上用藍色顏料寫著一行字。

嚴自樂之墓。

字塊幾乎占據了木牌百分之九十,但土堆卻只占據土地窄窄一方,像是嚴自樂死時貼心地蜷縮成一個小點,而嚴自得則負責將這個小點掩埋。

毫不費力,如此輕巧地將他掩埋。

安有連動作都輕了好多,他看向嚴自得。

嚴自得表情並沒什麽改變,還是那副平淡恨所有人的模樣,只是他手上動了下,他彎下腰,將嚴自樂墳頭上為數不多的雜草拔了下來。

安有找準時機開了口:“嚴自得你真找了一塊好地方,你看這裏都不怎麽生雜草,嚴自樂肯定會感謝你的!”

嚴自得吐出一個冷笑話:“其實是因為他一毛不拔。”

“…啊啊?”

少爺明顯沒能理解他笑點。

嚴自得扯了下嘴角,將草丟給安有:“他是該感謝我,畢竟這草都是我拔的。”

嚴自樂死了。

全世界沒有人記得嚴自樂,只有嚴自得。

連他祭日也都只有嚴自得一個人來上墳,第一年上墳時他沒有經驗,雜草布滿嚴自樂的墳頭,那會兒他找了半天,才根據木牌找到他哥的墳墓。

後來他學聰明了,時不時就來嚴自樂墳前溜達一下,倒也不是為了給他拔草,單純就是想炫耀。

只是嚴自得能炫耀的東西很少,無非不過是今天買了件新衣,亦或是老板發了錢,他能炫耀的只有物質。

但不管哪種,嚴自得都能把它吹得天花亂墜,像是要不斷以此論證沒有嚴自樂存在的日子他也能過得不錯。

只是嚴自樂是真死了,他不能從墳頭蹦起對嚴自得說神經病你過得分明那麽慘,在我這裏裝什麽裝。

嚴自樂沒辦法說,所以嚴自得理所當然認為自己過得正常。

嚴自得拔盡嚴自樂墳頭上最後一根雜草,再伸手拍了拍土堆,塵土飛揚一瞬,安有看見他嘴唇動了下,但他沒有聽清嚴自得在說什麽。

再去細看神情,除了眉心又稍稍縈繞上他那常有的憂郁後也沒太大改變。

但安有就是莫名共振了嚴自得此刻的傷悲,他心裏有些發澀,他視線砸向地面,像是這地底下也埋葬著他的什麽親人或是朋友。

安有伸出手,剛想觸碰那捧土時卻看見嚴自得扭過了頭。

嚴自得說:“走吧。”

安有蹙起眉心:“啊?這就走了?”

嚴自得莫名其妙看他眼:“那不然呢?要在這裏一哭二鬧三上吊?”

“不是啊,上墳不都是要帶一些東西嗎?”安有軟了點語氣,他猜到了嚴自得沒有經驗。

但他經驗豐富。

他向前邁了一步,走到嚴自樂墳前:“好比我們要帶一些紙錢、香燭、貢品什麽的,能燒的都燒掉,或者就放在逝者墳前。”

嚴自得還真不清楚,嚴自樂是他經歷的第一場死別,他對此太生疏,但身邊卻沒有可供學習的對象。

他難得好學,憋了一口氣才問:“這樣能有什麽用?”

“我也不知道。”安有回答得很坦率,他在說起這樣的話題時眼角似乎帶笑,“據說人死後在地府也要打工啊生活啊之類的,也需要花錢,所以燒紙錢就是他們獲得錢的一個方式。”

“當然啦,我沒有死過,我沒辦法確定。”安有想了一下,還是說,“但我想這麽做總歸不會有錯,就怕萬一呢。”

嚴自得夾了下眉心:“嚴自樂只是條狗。”

狗不是人,不需要他燒紙錢。

講不好他在底下還有好人養他,畢竟嚴自樂這麽聰明,他值得被寵愛。

只是話怎麽聽都沒有底氣,嚴自得都要覺得他親手堆起的土坡正在越變越大,似乎下一秒就要將他倆吞噬。

“算了。”嚴自得嘆氣,他背著安有對自己坦誠。

是了,他徹底動搖。

但安有還在試圖為他開導:“沒有也沒關系啦,這個世界上存在的孤魂野鬼多了去了……”

哎哎?有點不對勁,安有聲音越來越小,緊隨著的是嚴自得眼神越來越沈。

“我不是這個意思!”安有急急忙忙解釋,“我就是舉例,舉例呀嚴自得!餵餵,嚴自得你別這麽悶著臉看我!”

嚴自得這才緩和了些表情,他抹了把臉:“我知道你意思。”

無非就想說世界上沒有人燒紙的死人多了去了唄,也沒見他們鬧騰,所以可以以此來反證那說法是錯誤的。

但偏偏嚴自得對此多了幾分好勝心——小時候他們比誰家狗最聰明,嚴自得二話不說就提著嚴自樂去參賽並且順利獲得一等獎。

他的想法很簡單,他現在還沒死,別的鬼有的嚴自樂至少也得有個一半吧。

這麽想著,他開始掏自己衣兜,掏來幾顆早上順走的草莓還有一張皺巴巴的紙。

安有湊近看了眼:“你要幹嘛?”

嚴自得擲地有聲:“上貢!”

安有:“……”

但到底要怎麽上貢?

嚴自得短促地蹙了下眉,他又扭回頭:“是我直接把草莓丟他墳頭上嗎?”

“是吧…?”安有也不是很清楚,他撓撓頭,實話實說,“我每次上墳時候只燒了很多紙錢,因為他們花錢有些大手大腳,所以我挺擔心他們沒錢的,我還燒過一些他們平時用的紙做的工具,但其他貢品什麽的我沒帶過,也許就是放墳頭上?”

但這也太詭異。

一方小土堆,頭頂空蕩蕩,除了一塊木牌外就是兩枚草莓。

一左一右,跟兩個眼珠一樣。

怪滲人的。

嚴自得果斷否決了這個想法,他丟來一顆給安有:“那你要吃嗎?”

“為什麽給我吃?”安有問著,但還是從嚴自得手中接過了草莓。

嚴自得隨便道:“懶得給他了,反正他也不喜歡吃。”

說罷他咬下一口,汁水四溢,還是同樣的酸,他臉皺了一瞬,下一秒便又強制松開,他有點壞心眼要看安有的表情。

好,少爺咬了下去。

一、二。咀嚼。

面色未變。

甚至還有閑心大著舌頭問:“那嚴自樂會怪我們嗎?”

沒等嚴自得回答安有又笑開,頗為自來熟地道:“我覺得不會。”

嚴自得問了他另一個問題:“酸嗎?”

安有咂吧一下嘴,歪了下腦袋:“酸嗎?”

得了,少爺有個鐵舌。

嚴自得一邊翻開那張紙一邊道:“那看起來他會怪你了。”

“憑什麽只怪我不怪你?”安有不服氣。

“嚴自樂討厭吃酸的,但不酸的他能接受,”嚴自得晃了下紙張,舉起順著陽光看了眼,“你正好吃的就是不酸的,看起來這個本該是給他上貢用的。”

這簡直是歪理!

“我只是吃不出……”安有為自己辯駁,話剛出一半他就咬了下舌頭,“我只是味覺不敏感而已。”

“嗯嗯,啊啊。”嚴自得扭過頭,“少爺,你有筆嗎?”

安有雖然摸不著頭腦,但還是順著他的話在自己身上翻了下,他一邊翻一邊說:“什麽啊,你剛剛有沒有聽我在說話?而且嚴自得我跟你說,再退一萬步哪怕那草莓是甜的我吃了嚴自樂都不會生氣。”

嚴自得難得耐心,他問:“為什麽?”

安有眼睛彎了下,夾出一絲狡黠的笑意,他說:“因為我人見人愛!”

嚴自得:……

好神經。

他莫名其妙笑了下。

眉間那點因嚴自樂而產生的憂悒就此消散。

嚴自得背都挺得直了些,太陽打在身上,他才終於後知後覺出一些暖意。

安有還真掏出來只水筆,他遞給嚴自得:“你要幹嘛?”

嚴自得撣了撣那張有了些時間的紙:“燒紙錢啊。”

“什麽紙錢?你這上面都寫字了呀。”安有小動物似得湊過來看,才剛剛看清什麽粉毛、黑心,那紙張就飛一樣被嚴自得收走。

有點不對。

安有蹙起眉心:“嚴自得。”

嚴自得:“嗯哼。”

他拿起筆飛速在上面寫下冥幣1000000000,一連串零疊在一起將之前的字句完美覆蓋。

他收下手,翹起嘴角露出一排小白牙:“嗯嗯,在啊。”

安有擡起眉毛:“你是不是寫了我什麽壞話!”

一語中的。

少爺確實聰明。

但嚴自得向來擅長偽裝,再山崩地裂他都能裝作風輕雲淡。

“是嗎?”嚴自得好無辜,他睜圓了一些眼睛,“你看錯了。”

說罷他掏出打火機——這還是他當時準備坐著火箭飛天的遺留物。

噗呲一聲,火苗冒出,他點燃紙張。

在跳躍的火光中他看向嚴自樂之墓,他開口:

“嚴自樂,沒錢了記得找我托夢啊。”

這事兒嚴自得想他鐵定能成。

不過就是再順手多寫幾個零的事嘛,嘻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