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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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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生日

第二天傍晚的聚會,第一個抵達別墅的是聶毅平。

“小寶!我小寶呢?快出來,讓聶叔看看小光頭。”他進門就喊,結果被桑適南攔住。

桑適南朝他攤手:“禮物呢?空手上門啊?”

“去你的!”聶毅平笑罵,“有也是給小寶的,輪得到你?滾廚房炒菜去!”

桑適南嘆了口氣:“都一樣是您看著長大的,怎麽差別待遇這麽明顯……”

正說著,奚也咚咚從樓上跑下來。

“哥!幫我挑一個,戴哪頂假發好,直的還是卷……”

他正頂著小光頭,舉著兩頂假發趴樓梯欄桿上,話說到一半對上聶毅平的視線,一楞:“……聶叔?”

聶毅平也楞了幾秒。

奚也立刻反應過來,捂著鋥亮的腦門,對桑適南惱羞成怒:“聶叔來了你怎麽都不提醒我!”

他手忙腳亂要把假發扣上,但又糾結不知該戴哪一頂,一時僵持不下。

聶毅平忍不住笑:“不用戴。看多漂亮的小光頭。”

桑適南也被逗樂了,示意奚也說:“聽聶叔的,你光頭也好看。”

“真的?”奚也擡眼,明顯不太信。

桑適南點點頭,聶毅平也跟著附和。

奚也沈默幾秒,表情還是半信半疑,最後徑直轉身,抱著假發迅速上樓:“我去問沈老師。”

聶毅平扭頭朝桑適南拍了下肩膀:“行啊你,這兩個月把你弟養得白白胖胖,性子都活潑了不少。”

桑適南笑了笑,待奚也進屋後,神色便收了起來:“坤貌那邊有消息了嗎?”

聶毅平神色一沈:“據前線可靠消息,坤貌目前一直蟄伏在三邦谷深山老林,那裏是他白手起家的老巢,周圍全是他的人,堅不可摧,難以攻破。”

桑適南沈吟:“以前三邦谷交通不便,信息閉塞,經常需要靠當地的馬幫運送生活必需物資。我們能不能借助這個機會偽裝潛入進去?”

“難。”聶毅平搖頭,“坤貌只允許附近一個村寨的村民給他運送物資,那些村民依附於他,在山裏種植罌粟謀生。可以說,整個村寨都是坤貌的人,想在他們眼皮子底下動手腳幾乎不可能。”

他又道:“最可靠的辦法還是派行動組硬攻。但那需要棉滇方面配合。坤貌對你父親、對中國公民的罪行確鑿,我們有跨境抓捕的正當理由,可棉滇軍政府內部並不好掌控。你也清楚,除了昂山讚,沒人能完全信任。就連昂山讚本人,處境也很微妙,奈庇杜那邊有勢力不希望坤貌落到我們手裏。”

桑適南皺眉:“歸根結底,還是他們內部的權力鬥爭。”

聶毅平語氣沈重:“恰恰因為如此,我們對付坤貌的行動更要謹慎。稍有差池,這事就有可能從簡單的抓捕行動,升格為兩國間的嚴重外交事件。”

桑適南緩緩點頭,又道:“不過……這個局面也不是完全對我們不利。”

“怎麽說?”聶毅平挑眉。

桑適南解釋:“既然是內鬥,對方必然害怕自己有把柄落到昂山讚手裏。我們一旦針對坤貌展開行動,對方可能按耐不住有所動作,有動作就會暴露破綻,甚至說……怕的正是對方沒有動作。到那時,直接讓昂山讚去處理就好。我們的行動不求棉滇方面提供多大幫助,就怕他們明面上支持、實則背地裏阻礙。但要是昂山讚能拿到他們的把柄跟他們互相掣肘,讓他們不再插手坤貌的事,對我們來說,就是最好的結果。”

聶毅平聽後低聲重覆,慢慢點頭:“確實是條思路……”

正說著,奚也又從樓上下來了。

聶毅平和桑適南的對話默契地戛然而止。

奚也最後選了那頂直發,戴上之後,幾乎與從前的模樣無異。

“你倆,騙子。”他氣沖沖地指指客廳裏的兩個人,扭頭出去給沈弄青開門。

門外,沈弄青穿著一身深灰色羊毛大衣站在寒風裏,藍色圍巾遮住大半張臉,懷裏抱著一束粉玫瑰。

他扶著門框走進來的那一刻,冷氣和花香一同卷進來。

奚也不由眼前一亮。

桑適南往門口瞟來一眼,沖沈弄青皺了下眉:“能不能別騷?”

“不能。”沈弄青摘下圍巾,扭頭看到聶毅平,沖他點了點頭,“聶局。”

奚也接過沈弄青送的粉色玫瑰,很喜歡地擺弄著。

桑適南頓感不妙:“冷靜!他只會送這個,對誰都送粉玫瑰。”

“……”沈弄青無語,“你就是這麽拆我臺的是吧?”

桑適南扳回一局,心裏暗暗得意,系上圍裙轉身進廚房忙活。

他原本想讓米其林廚師上門,但奚也吃不慣外人的手藝,何況忌口和口味他最清楚。所以最終還是他親自下廚了。

奚也帶著沈弄青上樓,兩個人關起門來聊桑適南年輕時候的各種事。

當著桑適南的面時,沈弄青總跟他針鋒相對。關上門單獨對著奚也時,他講的又都是桑適南的好話。

這跟以前聶叔講給爸爸聽的那些不太一樣。

沈弄青口中說的,是讀公大以後、當上警察的桑適南。

沈弄青說著,忽然停下來,看向他:“你今天不太開心。”

奚也怔住,下意識掩飾:“……有嗎?”

沈弄青沒有逼問,只是看了他一會兒,說:“有心事可以說出來,別憋著。”

奚也捏著抱枕,指尖微微發白。

半晌,他搖了搖頭。

“我……沒有。”

九支隊的人也陸陸續續到了,除此之外,陸驍也在。

他現在更加神氣。自從桑適南一走,分局當之無愧的“局草”就他一個,連著支隊長空缺逐級上提,他也順勢升了個小職。

韓峰領著幾個隊員,大包小包地往客廳裏放。一進門就看見茶幾上那束粉玫瑰,心裏“咯噔”一聲。

眾所周知,部裏那個沈弄青處長有個他自以為沒人知道的癖好——無論婚喪嫁娶、節慶生日,最愛送人粉玫瑰。

“哎操!老桑!沈處來你也不跟我提前說一聲?沒準備呢我。”韓峰罵罵咧咧地走進來,還沒罵完,目光落到沙發旁的人,雙腿一軟差點癱地上。

“聶聶聶聶、聶總——!”

九支隊所有人齊齊結巴。

市局沒人知道桑適南和聶毅平認識,桑適南在分局總局被人看重,都是因為他的能力。最多最多,有受到烈士子女|優待,但從沒聽說他跟聶毅平私下關系近到這種程度。

“別緊張。”聶毅平生怕他們不自在,立刻擺手,“今天這裏沒有什麽上下級,就是普通家庭聚一聚,隨便點兒,別當回事。”

九支隊一眾人臉都木了,集體在心裏哀嚎。

那更可怕了好嗎!

他們桑支不僅和部裏二把手之一認識,甚至快處成家人了都!

最後一個到的是趙錦晴女士。

趙女士並非有意遲到,只是她為了慶祝新兒子出院和認識以來的第一個生日,特意盛裝出席,光是挑造型就考慮了大半個下午。

當然,這只是表面上的說辭。

實際上是她親手為奚也做了個生日蛋糕,前前後後做廢了二十多次,才終於拼了老命做出一個形狀端正、顏色正常、甚至看起來像外面賣的蛋糕。

正式開飯之前,蛋糕被推到了奚也面前,他明顯楞住了。

他從未有過這麽多人圍著給他慶生。他原以為大家是因為他出院、又趕上跨年,順勢聚一聚。

卻沒想到,原來大家是專門來給他過生的。

桑適南將蠟燭一根根插上,點著火。

趙錦晴沖他笑笑:“快快許願。”

奚也頓了頓,輕輕點頭,雙手合十。

無名指上的銀戒在燭光裏閃著微光,光落在他睫毛上,安靜得像一幅畫。

桑適南替他托著蛋糕,他手指上的同款戒指也在微微發亮。

奚也許完願睜眼,正要吹滅蠟燭,門外忽然響起敲門聲。

陸驍皺眉:“這個點兒誰來啊?”說著起身去開門。

奚也的臉色慢慢變得蒼白。

門一開,賽溫裹著一身冷風踏入別墅,出現在了客廳門口。

“喲,看來是我來得不太巧。”賽溫微微笑道。

桑適南盯著他,總覺得這人有些眼熟。

“你是……?”

“他是坤貌身邊的大主管。”聶毅平開口,“是坤貌最親近、得力的頭號心腹,賽溫。”

賽溫偏頭看了眼聶毅平,含笑道:“不愧是身經百戰的老警察,功夫做得就是到位。”

於乘歸猛地一拍桌子,袖子一擼就要沖:“他媽的好囂張……敢自己送上門,看我現在就——”“不能抓。”聶毅平忽然擡手,制止住於乘歸,“我們暫時沒有任何能夠指控他涉及犯罪的直接證據。不要沖動,你現在對他動手只會給對方反咬的機會。”

賽溫輕輕一笑,目光落在奚也身上:“既然奚也少爺不願意回三邦谷,我也只能親自上門來接了。”

奚也垂著眼,手指不自覺捏緊,卻一句話也沒說。

賽溫像是憐憫般,轉而看向桑適南:“桑警官,真是沒想到,你到現在還被蒙在鼓裏。”

桑適南眉頭擰起:“你在說什麽?”

“你不知道嗎?”賽溫慢條斯理道,“你旁邊坐著的這個,是你的殺父仇人,你居然每天跟你的殺父仇人同床共枕——”“你胡說什麽!”桑適南厲聲呵斥,餘光卻捕捉到奚也肩背明顯一顫,他胸口猛地一緊。

聶毅平將杯子重重擱在桌上:“賽溫先生,我不讓人抓你,不代表你可以來這裏挑事。”

賽溫挑了下眉,對著聶毅平冷笑一聲:“聶局長,在場所有人裏,你最沒資格說話。”

眾人頓時一楞,目光一起落在聶毅平身上。

賽溫不急不緩地開口:“因為在場所有人裏面,你才是最懷疑奚也少爺的那個人。不然,你不會在答應讓奚也少爺繼續做線人時,只給了他口頭承諾,而沒有給他準備正式的流程手續。你故意留了這個漏洞,這樣一來,但凡你將來發現奚也少爺身上有任何疑點或不受控的跡象時,你就可以隨時借助手續不當這個漏洞,直接控制奚也少爺。我說得對嗎,聶局長?”

奚也指尖在桌下輕抖,喉結緩緩滾動。

桑適南轉頭看向聶毅平:“是他說的這樣嗎?”

他想聽聶毅平親口說,他沒有不信任奚也,只是情況緊急,不得不後面再補充手續……

但聶毅平沈默了。沒有辯解,也沒有否認。

桑適南嘴角扯出一個笑,卻一點笑意也沒有。

他重新看向賽溫,語氣發冷:“你說的這些,我早就知道了。這一切都是坤貌設的局,奚也開的那一槍沒有子彈,我父親是被梭欽打死的。”

賽溫聽完,只是輕輕揚了揚眉:“是嗎?看來奚也少爺,沒有把所有實情都告訴你。”

桑適南眼神一緊:“你少在這裏挑撥離間。”

賽溫嘆息一樣開口:“我知道,要讓你們相信我的話很難。你不妨自己問問奚也少爺,如果他當初真的沒有殺你父親,為什麽這些年,他要年年讓人去給一個叫賽丹瑞的人掃墓祭奠?你們當初調查梭欽時,應該對賽丹瑞這個名字,不陌生吧?”

桑適南和陸驍的表情瞬間變了。

賽溫繼續說下去:“這三年,梭欽一直隨身帶著一張和他哥哥賽丹瑞的合影照片,照片背後寫著梭欽與賽丹瑞的名字,以及拍攝這張照片的人的留款。不過那人的名字應該被梭欽劃掉了,桑警官,你猜一猜,這個人是誰?”

“夠了。”奚也突然開口,聲音啞得發緊。

他站起來,呼吸不穩,卻盡力維持平靜。他對賽溫說:“別說了。我跟你回去,走吧。”

“奚也——”桑適南伸手去抓他。

奚也停住,沒有回頭。肩膀輕微發抖。

“別問了。”他說,聲音哽咽得幾乎變了調,“我求你了別問了,可以嗎?”

“那怎麽行呢,奚也少爺。”賽溫語氣輕松,像是在談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不把你的退路堵死,你怎麽會心甘情願跟我回去?”

他轉向桑適南,慢慢地補上一句:“雖然奚也少爺不想說,但貌叔特意交代,要讓我對你們知無不言。”

空氣裏的溫度一下子降下去。

“其實當初梭欽對你父親開的那一槍,並沒有致命。”賽溫說,“是梭欽的哥哥,賽丹瑞,把你父親救了下來。”

奚也的呼吸亂了,兩行淚無聲落下。

賽溫繼續說:“賽丹瑞把人藏在自己小屋裏。要是一直沒人發現,說不定等你們警方的行動組趕過去,還真可能救回一條命。”

他停了一下,看向奚也:“只可惜,這事被奚也少爺發現了。”

客廳死一樣安靜。

“當時警方正在步步緊逼深入圍剿毒販,毒販懷疑有人洩露位置。他們覺得,要麽是還活著的人裏有警方眼線,要麽,就是那個臥底根本沒死。”

賽溫輕輕嘆了口氣:“我們現在也不知道,當時的定位信息到底是誰發出去的。是你父親自己發的,還是奚也少爺發的?我們只知道,為了在毒販面前證明自己不是警方的人,奚也少爺在發現你父親還活著後,當著所有人的面,補槍把人打死了。”

桌上九支隊的人指節攥得發白,筷子幾乎要折斷。

賽溫又說:“賽丹瑞因為擅自包庇救助臥底,被當眾處死。而這一切,全都拜奚也少爺所賜。否則,你們以為,就憑打瞎梭欽一只眼睛這件事,至於讓梭欽這種見慣打打殺殺的人,記恨奚也少爺三年,恨到巴不得將他挫骨揚灰嗎?”

桑適南直直看著奚也,聲音很輕:“告訴我,他說的……不是真的。”

奚也沒有回答。他喉嚨像被什麽堵住了,呼吸急促起來。

賽溫笑了一下,打破這片沈默:“對不起了,雖然告訴了你們真相,但奚也少爺我是一定要保的,也一定要帶走。再見了各位,下次見面,我們就是拔槍互見的對手了。”

眾人還來不及反應,客廳裏驀然炸開一陣嗆人的白煙。

桑適南臉色一變。

是煙霧彈。

不好!

“奚也——”他大喊,伸手往旁邊去撈,卻撈了個空。

外頭同時響起引擎轟鳴,車胎摩擦地面發出刺喇的尖銳聲。桑適南心頭陡然一空,他沒有一秒猶豫,拔腿直接沖向車庫,猛踩油門追了上去。

前方車內。

賽溫從後視鏡裏看到屁股後面那輛車還在死死咬著,表情很難看:“操他媽的……”

話音未落,背椅猛地被人踹了一腳。

賽溫回頭,看到奚也正面無表情地盯著他。

他眼底的殺意幾乎就快要掩飾不下去了。

賽溫立刻擡手,狠狠扇自己兩巴掌:“是我失言,息怒息怒。”

說完,他猛地換道,拔槍對準後方。

轟——子彈擦著夜風飛過去,打向桑適南的車輪胎。

桑適南猛打方向盤,挨著子彈軌跡險險避開。車身被震得發顫,桑適南把車速飆上了一條可怕的紅線,慢慢追到了賽溫後面。

他降下車窗,嗓子像被砂礫磨過,卻依舊喊得清晰:“奚也!記得我跟你說過,我不聽別人怎麽說,我要聽你說!”

賽溫罵了一聲,再度擡起槍。

“夠了!”奚也握住槍口,手背青筋突起。

賽溫沈默兩秒,只好把槍口低下去,再次去打桑適南車輪。

砰——砰——砰——七八聲連響,桑適南的車終於失速,輪胎火星四濺,車身側著滑向路邊,熄火停住。

桑適南立馬推開車門,棄車徒步追著奚也的車跑。

賽溫看著後視鏡,忍不住低聲:“怎麽還追……真是不要命了。”

但很快他就不說話了。

因為奚也在哭。

賽溫沈默很久,才問:“要回頭看一眼嗎?跟他說句話也好。”

奚也搖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來:“繼續開。再快點。我不想看到他。”

賽溫嘆了口氣:“你真的要讓他帶著這種印象離開嗎?”

奚也哭得喘不過氣,指尖死死摳著座椅:“……我沒辦法了,賽溫,我真的沒有辦法。三邦谷那邊未知太多,我不敢讓他來涉險。萬一他又像爸爸一樣,在那邊出了什麽事……我一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

車一路向西。

太陽最後的金線被山脊吞掉,天色徹底暗下來。

桑適南的身影停在路中央,胸口劇烈起伏。

前方再沒有那輛車的尾燈。

奚也再也看不見追著他的那個人。

桑適南回到家時,整棟屋子安靜得不像話。

客廳燈還亮著,桌上的蛋糕和一桌飯菜都已經放涼。

趙錦晴一個人坐在沙發上等他。

桑適南沒說話,也沒看她,徑直回了臥室。

他坐在床邊,背對著門,一言不發。

趙錦晴走到門口,停了很久,才開口:“你們倆……”

“是。”桑適南毫不顧忌地點頭,“我們在一起了。”

“你要反對嗎?”他笑了一下,“反對也沒用。我跟他早就上過床了。就在這張床。昨晚我倆還——”趙錦晴走到桑適南面前,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桑適南擡頭看她時,眼眶是紅的。

趙錦晴看著他:“你覺得你看錯人了嗎?”

桑適南沈默了一會兒,搖頭。

“搖頭是什麽意思?”趙錦晴繼續問,“是沒看錯,還是不知道?”

“都有。”桑適南聲音很低,“我相信我看人的眼光。只是……我看不懂他現在在做什麽。”

他擡手按住眉心,很慢,很痛。

“或者說,我從來沒有真正看透過他。我常常想,時時想,卻怎麽想也想不明白他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現在呢?你怎麽想?”

“現在……”桑適南深吸了一口氣,慢慢思索著,“我還是想不明白。我只知道,不聽別人說的……只要是他,無論他是什麽樣的人,我都喜歡他。”

屋子靜了幾秒。

“那不就行了。”趙錦晴說。

桑適南擡眼。

趙錦晴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擡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

他們母子倆從未像現在這樣,這麽安靜坐著好好說過話。

“既然你相信自己。”她說,“那就別猶豫。”

“去把他追回來,去當著他的面問清楚,他到底是什麽意思。”

“媽?”桑適南眼珠輕輕一顫,掀起了眼皮。

趙錦晴看著他,輕聲笑了一下:“當初我跟你爸啊,就是一句話頂一句話,誰都不肯先低頭,才會錯過這麽多年。”

桑適南擰眉:“您跟爸當年不是……”

“不是因為我嫌他太不著家是吧?”趙錦晴替他把話接了過去,“是沒錯,我確實嫌棄,當初我生下你那頭幾年,一直都是我一個人照顧你,你爸不是在執行任務就是在執行任務。甚至我生你的時候,他都還在外面抓毒販。”

她頓了一下,嘆氣:“為了這事,我跟他吵了多少架。我生氣,我委屈,可我從沒想過離婚。最後一次我說離婚,不過是氣上了頭說的。結果呢?你爸當場就答應,說離就離,直接帶我去了民政局。”

“你知道那時候我在想什麽嗎?我心說,你爸要是不跟我道歉,我就不收回這話。結果我沒想到,你爸居然是來真的。”

說到這裏,她笑了一下,也不知在笑桑從簡,還是在笑自己。

“你以為我真的不理解你們緝毒刑警的工作嗎?”她輕聲說,“我當然理解。我只是希望他也能理解我,一個人帶孩子,還得上班,是有多累。我從頭到尾,只是想要他一個態度。”

她頓了頓:“可我沒想到,他早就準備好了要跟我離婚。因為他要去邊境前線執行任務,他怕連累我們母子。所以那天我說離婚,正中他的心意。”

桑適南怔住,胸口像被什麽狠狠壓住,呼吸發悶。

趙錦晴看向他:“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難受。你喜歡他,這是你自己選的路。心裏有疑問,那就親自去問清楚。有什麽誤會,就當面去解開。”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手。

“即便你爸真的是因為他而死,也要有證據。你們警察辦案,不都講物證嗎?去吧兒子,遵從你的內心,不要讓自己將來後悔。

桑適南給聶毅平打了電話。

電話剛接通,聶毅平那邊先嘆了一口氣:“我回五局了,你直接過來吧。”

桑適南立馬動身前往部裏,一進到辦公室,聶毅平不繞彎子,開門見山道:“賽溫說的,大體都是真的……至少明面上是這樣。奚也當初被救回來,他自己單獨向我交代的情況跟這個差不多。只是……我們沒有證據,一切都只有奚也的口供。沒有證據證明他殺了你爸,也沒有證據證明他沒殺。”

桑適南說:“所以這三年,你們一面繼續利用他,又一面防備他?”

“沒有利用。”聶毅平搖頭,“我對他是信任,從來沒有過利用。只是有時候有一些手段,也必不可少。”

桑適南問:“是什麽……讓部裏領導在三年前那件事發生之後,還能繼續信任他?”

聶毅平揉著眉心:“不是我們信他,是你爸信他。部裏其實並不同意啟用奚也,我只能在手續上留這麽個漏洞,讓部裏覺得奚也有把柄捏在他們手裏,才能稍微放心一些。”

桑適南楞住:“我爸信他?什麽意思?”

聶毅平解釋:“你爸生前反覆和我說,無論發生什麽,都要相信奚也。相信他始終站在我們這一邊。除此之外,誰的話都不能信,包括奚也自己說的話。”

沈默蔓延。

聶毅平繼續說:“兩年前我下了命令,未經我允許,誰都不能提審奚也,也不能動他的卷宗檔案。不是我不敢審,是還沒到時機。”

“那什麽時候才是?”桑適南問。

“坤貌徹底倒臺的時候。”聶毅平說,“我不知道你爸跟奚也提前商量了什麽。我只知道,在坤貌倒下之前,奚也身上發生的所有事,都可能是他和你爸計劃的一環。包括在坤貌面前暴露身份,或者反過來讓我們懷疑他。所以我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動,任由奚也放手一搏。”

桑適南沈聲說:“讓我跟著他去。”

“胡鬧。”聶毅平罵,“那邊是什麽地方你不知道嗎?你去了能頂什麽用?”

“既然那麽兇險,那你們為什麽讓他一個人去?”桑適南定定看著他。

“他跟你能一樣嗎?他是坤貌的親生兒子。”

“可我是他哥。”桑適南回得比他更快。

聶毅平囁嚅著嘴唇,半天說不出話。

桑適南說:“我說過,他在哪我在哪。他既然去了三邦谷,我也去。我不會讓他一個人走到底。”

聶毅平沈默許久:“萬一你出了事,你考慮過奚也能不能承受嗎?”

“這不是誰承受誰的問題。”桑適南說,“我去三邦谷,是我樂意,我樂意為他好。我願意為他去死,不是因為我不怕死,不是因為我是警察,是因為他值得我拿命去救。我就怕活著沒能活明白,想做什麽不敢做。我是這樣想,我爸當年也同樣如此。”

說完,他嫌棄地看了聶毅平一眼,又把話說回來:“再說,我人還沒走呢,你就開始咒我。能不能盼點好?”

聶毅平忍不住笑:“行。你說服我了。”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疊封存檔案,拍在桌上。

“這次不是你一個人。我會安排足夠人手,一起行動。既然要繞開奚也的部署,就要做好所有準備,把可能發生的事全部推演一遍,不給他添亂,更不能拖他後腿。”

桑適南緩緩轉過頭,望向窗外。

城市燈火無數,卻照不到遠方那塊黑暗的土地。

他不會再讓三年前的事重演一遍。

-----------------------作者有話說:想跪下來求自己別再寫了,結果發現跪下來也能寫[比心]卷三提前結束,下章進入卷四《幕後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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