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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火葬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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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火葬場

醫院走廊擁擠嘈雜。

桑適南牽著奚也走得極快,硬生生把楊成安甩在了身後。

奚也被燙傷的是右手腕,一直被桑適南牢牢攥在掌心。

桑適南掃了眼四周,不動聲色地摟著奚也把他往自己懷裏帶了帶,低頭去看兩人一直拉著的手。

“看起來也不像啊,手上這紅痕都快沒了。”他嘖了一聲說。

“你幫我掐一掐,掐紅點,別露餡兒。”奚也低聲道。

桑適南偏了偏頭,壓低聲音道:“你就非要用這種方式來醫院?想幹什麽?”

奚也沒答,擡手豎起食指,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走廊盡頭,一個中年男人突然狂奔起來,帶倒了沿路不少病床和醫護推車。

桑適南心頭一緊,瞬間擡起胳膊,摟住奚也靠墻一帶,牢牢護進懷裏。

中年男人怒氣沖沖地擦著他們過去,闖進病房,將一個年輕的外國女人生拉硬拽拖出來:“老子女兒在病床上躺了三個月,等了這麽久的人皮移植,憑什麽你一來就要插隊?”

話音未落,他一拳砸在女人臉上。

四周嘩然。

一堆護士和醫生齊齊撲上去,在尖叫聲和怒吼中拼了命將男人制服。

“我呸!我呸!”男人半邊臉頰被地板壓到變形,眼淚滾滾落下,嘴裏卻還在罵,“你他媽不過就是整個容而已,能比我女兒全身燒傷還重要?能比我女兒重要!?”

走廊上還有不少燒燙傷病人,聽著男人的話,有些同情,又有些見怪不怪的麻木。

“論緊急程度,燒燙傷病人該排前面;但論有利可圖,不及整容植皮手術利潤的十分之一。”奚也輕聲開口。

“他們哪兒來這麽多人皮可植?”桑適南看了一圈,發現像剛才那個外國女人一樣,等待整容植皮的病人還不少。

這麽大規模,這家醫院的植皮業務怎麽說也算得上已經商業化了。

奚也手機振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眼,掃過消息,又回頭望了望。

楊成安人沒有跟上來,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下了樓。或許是剛才走廊上發生醫鬧時,他見狀不妙;又或許是這醫院讓他待著不舒服,一聲招呼不打,只用手機給奚也發了消息,說是在車裏等他們。

奚也收回目光,冷笑一聲:“你猜?”

車裏。

楊成安坐在後排擦了擦冷汗,扭頭質問開車的秘書:“我剛進醫院的時候,你怎麽都不攔我一下?”

秘書有點懵:“啊?”

楊成安心裏一陣惱火:“廢物!這都能忘?”

秘書忽然睜大眼睛,結巴道:“島上有一批人體組織,就是供給這家醫醫醫……”

“噓!”楊成安猛地打斷。

他盯著車窗外,低聲道:“這醫院罪孽太重,怨氣深。咱們這樣的人,離遠點兒才好。”

鬧事的中年男人已經被醫院安保帶走,走廊上遍地狼藉,奚也趁亂順走一團紗布,往手上纏。

不少其他樓層的醫生病人也在看熱鬧,沖突事了,圍觀人群也就漸漸散去了。

不知是誰的空礦泉水瓶掉在地上,被人踢來踢去,一路滾到走廊盡頭,停在一個小青年腳邊。

小青年穿著大一號的病服,低頭咧嘴一笑,擡腳勾起塑料瓶,順勢往前一踢。

水瓶正中垃圾桶。

“牛逼。”他握拳暗爽了一下,轉頭正要回自己病房,視線忽然落在了走廊對面的奚也身上。

他楞楞地看向那邊,脫口叫道:“奚老師?”

奚也腳步一頓,回頭時,唐貫因早已張牙舞爪地狂奔到奚也面前。

他張開雙臂,眼看就要掛到奚也身上,被桑適南笑著拉開:“哎,是不是沒長骨頭呢?給我站好。”

“好的警察叔叔。”唐貫因禮貌沖他鞠了一躬,又立刻盯著奚也,眼神落在他裹著紗布的手上,神色一楞,“老師怎麽受傷了?嚴不嚴重,要不要緊?”

“被開水燙了下,沒事。”奚也淡聲搖頭,打量他一眼,“你怎麽住院了?身體不好?”

唐貫因撓撓後腦勺,剛要開口,電梯口跑出一位醫生,神情緊張,遠遠見到唐貫因就扯著嗓子喊:“唐少爺!您怎麽到處亂跑,快回病房吃藥了。”

“噢噢。”唐貫因乖乖點頭,又不舍地回頭朝奚也笑,向他解釋,“這兩天心臟不太舒服,得住一陣子醫院。”

“不舒服?怎麽阿坤沒告訴我。”奚也似乎有些意外,“介意我跟來探望探望嗎?”

桑適南聞言,目光微閃。

唐貫因喜出望外:“當然不介意了!老師你都不知道,我一個人待病房裏快無聊死了!”

奚也笑著走上前,輕輕托住唐貫因的胳膊:“阿坤沒來陪你啊?”

“他這兩天不知道在忙什麽,壓根沒空來看我。還有我哥,也不見蹤影,說好今天要過來,結果到現在都沒見著人。”唐貫因嘆了口氣,悶悶不樂地跟在醫生後面,帶著奚也和桑適南一路回到頂樓的單人病房。

“你說這病早不犯晚不犯,偏偏巡禮的時候犯。”他一屁股跌坐到床上,整個人癱開,抱怨得理直氣壯。說到一半,又偏頭看了眼正給他檢查的醫生,“醫生,我到底還要住多久啊?不會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一開始以為小病,結果躺著躺著就一直躺到死了……哎,悲情啊,可憐啊。”

醫生摘下助聽器,順手把藥遞給他,不耐煩道:“瞎說八道。你身體沒大礙,就是別再把維生素當藥吃了,好好按時服藥。”

“我是傻子嗎?還用你說。”唐貫因看著醫生的背影小聲嘀咕。

病房門關上,奚也搬了張凳子在床邊坐下。唐貫因嘆氣不斷:“這下好了,至少兩個星期走不了。巡禮都要結束了,絕對是有人存心害我。”

奚也淡淡笑了下,替他削蘋果:“誰讓你把維生素當藥吃了。”

“老師我真沒有啊!醫生胡說的。”唐貫因急得漲紅了臉,“我每天都在吃藥,阿坤每晚都替我配好,我一粒不落,怎麽就是沒好好吃了?”

“閉嘴吧你。”奚也將蘋果塞進他嘴裏,涼涼道,“你就這毛病,話多。”

唐貫因咬著蘋果,含糊不清地“唔唔”抗議。

奚也不理他,放下削皮刀,隨手翻了翻床頭病歷,隨即起身,沖桑適南遞了個眼色:“你慢慢吃,老師去趟廁所。”

出了病房,桑適南立刻扣住他胳膊,把人拉到走廊盡頭,低聲問:“你來醫院,就是為了唐貫因?”

奚也點頭,神色深了幾分:“我的人說他病了。我總覺得太突然,不親自來看不放心。”

“那病歷呢?看出什麽問題沒有?”

奚也瞇起眼,語氣慢了下來:“暫時看不出來,但唐貫因有句話說得沒錯。他這病,早不發晚不發,偏偏在島上最重要的巡禮前夕病倒,你不覺得巧得過頭了嗎?”

“你是懷疑,他生病這事是人為的?”

奚也陷入了沈思,喃喃梳理思路:“不好好吃藥……阿坤……”

他眉心微蹙,一時沒頭緒,手腕在桑適南掌中輕輕掙了掙:“你先放開,我是真要去廁所。”

桑適南看他一眼,輕笑了聲,趕他離開:“去吧,懶人。”

沈弄青盯著前方六輛貨車前進的方向,眉頭忽然一皺。

他指尖在車載地圖上迅速劃過,順著車隊行進方向推演,最終停在一個地點——白象港火葬場。

“他們要去火葬場?!”灰色轎車裏的兩名便衣同時心頭一緊。

六車轉運箱,載滿人體器官組織,如若真往火葬場開去,目的不言而喻。

“壞了,島上要銷毀證據!趕緊通知杜雯長官……”副駕便衣立刻掏出手機。

開車的同僚卻一把攔住,遞來望遠鏡,沈聲道:“先等一下,幫我看看最後一輛貨車的司機。”

副駕楞了楞,連忙舉鏡。不到半分鐘,他驟然失聲:“怎麽回事?這司機換人了?”

“你確定沒看錯?”

“絕對沒有!原本壓陣的司機頂多二十多歲,但現在這個……明明是四十多歲的中年人。”

開車的便衣神色漸漸凝重起來:“這車沒換過,車牌還是我們跟出來的那輛,司機卻在我們不知情的情況下換了人……”

他話沒說完,忽然瞳孔一縮,猛踩剎車:“不好,我們暴露了!”

“等等,不一定。”副駕伸手穩住方向盤,冷靜分析,“車隊的反應不像知道被跟蹤。他們還照常押運轉運箱。能這樣淡定,除非是背後人覺得……這批貨駛向的目的地並不重要,或者幹脆這批貨本身就不重要!”

話音未落,灰色轎車還未起步,一輛黑色大切諾基忽然猛然加速,從側後方掠過!

車頭徑直沖向車隊末尾那輛貨車!

沈弄青將油門一踩到底。

“轟——!”

巨大的撞擊聲中,沈弄青狠狠將大切諾基頂在貨車尾部,眾目睽睽下,他猛然抽出手槍,對著車廂後門連開數槍。

“砰!砰!砰!砰!”

火舌閃爍,子彈貫穿鐵皮,貨車劇烈失衡,“哐當”一聲側翻倒地!

緊接著,數十個轉運箱滾落一地,蓋子崩開,滾出來的……卻是五顏六色的水果。

這下不僅灰色轎車內的兩名白象港便衣驚呆了,就連前方車隊,聽聞動靜下車倒過來查看情況的啞巴司機們,也都驚呆了。

轉運箱裏存放的,竟不是人體器官組織,而全是水果!?

沈弄青盯著一地爛果,過了半晌,發出一道意味不明的冷笑。

****

唐金生馬不停蹄趕到醫院,帶著兩個手下直奔頂樓唐貫因的病房。

“什麽情況?”他腳步匆匆,一邊走一邊追問身邊人,“醫生怎麽說的?怎麽突然就病倒了?”

下屬趕緊答:“老大別急,醫生說少爺沒什麽大礙,只是需要住院觀察休養兩周,不礙事。”

唐金生按了按眉心:“但願吧。”

今天島上那批人體器官組織,就會徹底被轉移到一個絕對安全的地方進行處理。只要撐過今天,他就能立刻帶著唐貫因離開,去國外,去醫療條件最好的地方,去棉滇以外任何安全的地帶。

電梯叮的一聲開到頂樓。唐金生剛邁出去,忽然腳步一頓,低頭迅速理了理衣襟,壓低聲音問兩個手下:“我現在看起來狀態怎麽樣?”

“好得很。”兩個手下豎起大拇指,齊聲附和。

唐金生盯著他倆打量了好一會兒,實在不太相信他們的審美,轉頭往廁所方向走:“我收拾一下,你們在走廊上等我。”

他一走遠,其中一人立馬摸出煙盒,對同伴說:“你先去少爺病房門口守著,我去天臺抽根煙。”

桑適南站在走廊,目光淡淡掠過來往的醫護,獨自走上天臺。點燃一支煙,倚在天臺欄桿上。

整個白象港盡收他眼底。

這實在是一座很奇怪的港口城市。

天堂島如火如荼的改造,並沒有給這個曾經的小漁港帶來多少發展紅利。與佛塔上價值連城的純金和玉石珠寶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港口外錯落、厚重、連片的貧民窟。

似乎城市中所有的便利,都以天堂島人為先。

舉全漁港之力哺育出來的天堂島,並未反哺這片所謂的有福之地,它帶來的也並非庇佑,反倒吸血般榨取這裏的每一分資源。

富人的天堂,窮人的地獄。但這裏的人們,卻對此習以為常。

聶毅平在會前曾說過,若是十年前那條中棉油氣管道順利鋪設,如今白象港或許已是另一番光景:便利的公路、免費的學校、幹凈的水庫……沿線會有數不清的新產業、新事物發展起來。

要不是楊成安和唐金生橫插一腳,這條管道不知會讓多少人的生活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北上,它甚至會經過三邦谷。

三邦谷缺的,正是可以替代罌粟種植的經濟作物產業。近些年,國際社會以“投資”的名義,對三邦谷進行了大規模的改造援助,如今部分罌粟田確已被正常作物取而代之,但後續的發展依舊不容樂觀。

最令人頭疼的,是運輸。

三邦谷那幾乎稱得上破爛的道路,讓農民們種出的作物難以走出去,依舊被困在山谷裏。

要是能將楊成安和唐金生徹底扳倒,重啟油氣運輸管道的話……

桑適南心口一震,猛然怔住。

他都能想到這一點,奚也不可能想不到。

那麽……奚也上島的真正目的,會不會就是這條管道?

天臺的小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桑適南側頭,只見一個陌生男人捏著煙盒跨出門來。

那人楞了一下,似乎沒料到這裏會有人,隨即迅速收起煙盒,掉頭欲走。

桑適南眉心微蹙。

正常人出來抽煙,不至於因為看見別人就立刻打退堂鼓。

這人……不太對勁。

他慢慢呸出一口煙,將煙頭摁滅在欄桿上,隨即轉身,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水龍頭“嘩啦啦”地放著冷水。

唐金生俯身捧起一捧,猛地拍在臉上,水珠順著鬢角滑下,鏡中倒映出他緊繃的神色。

唐金生擰上水龍頭,擡眼盯著鏡子裏的自己。

身後是連排的廁所單間,一個人從裏面走了出來。

奚也走到對面的水槽處接水洗手,在指尖濡濕的一瞬,他忽然頓了一下,繼而擡頭。

隔著對角的兩扇鏡子,兩雙目光冷不丁撞到了一起。

空氣倏地緊繃。

奚也收回視線低頭,鎮定自若地洗完手關水,轉身步出廁所。

唐金生卻驟然站直,背脊繃緊如弓弦。

該死!

奚也喉頭緊緊一收,暗暗咒罵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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