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關燈
第 45 章

段青寂坐在書房裏,椅子被他調轉了個方向,對著窗外。他沒開燈,就坐在那兒,親眼看著窗外的光一寸寸、一點點,以極其緩慢地速度,就像年輪攀爬到樹幹中央那樣,照到他的身上。

原本他的書房裏是沒有窗的,是這幾年才把墻打穿,在他每夜背對的位置硬砸出個大洞,將窗框鑲上去,造出了個稍微明亮些的窗戶。

原本是因為夏天太悶,他坐在書房裏辦公時總是覺得被悶得喘不過氣,無數次被迫中止思考,然後陷入一段不自知的發呆之中。等再回過神時,鐘表上的指針已經不知轉了多少圈,鼻腔裏氣流不通暢的感覺也沒得到任何緩解。

如此往覆幾次,他才決定在這個他曾經親手選擇不打窗,要給自己留個絕對私密環境的房間裏,打一扇窗出來。

可依舊沒有任何用。

就像現在,窗戶大開著,偶爾也有風吹進來,他坐在那兒卻感覺整個人都提不起精神,心情也像掀不起波瀾的小池塘一樣,被拘困在一塊狹小的、沒有任何人能踏足的空間內。

段青寂抽著香煙,一根接著一根,最後甚至整個書房裏都彌漫著濃厚的白煙,還沒來得及從窗口散出去,下一根香煙又被點燃了。書房就像是被扒了後重建的新房間,充斥著頹靡嗆人的氣味,經久不息,不知何時才能真正變成間“新”的屋子。

今日見到林嶼闊,完全是意料之中,畢竟早在餐廳門口那匆匆對視一眼,段青寂就知道,林嶼闊沒忘了過去的事,也沒放下執念。

林嶼闊看向他的眼神,也還和那晚一般,充滿不甘心的質問。

段青寂清楚。林嶼闊不像他,他已經不再年輕了,或許再過上幾年,記憶力明顯消退,再難忘的事都會被迫遺忘,他能接受任何事的發生,哪怕這件事會讓他有些難以接受,但經過時間的洗禮,早晚都會重歸平靜。可對於林嶼闊來說,不是這樣的。

段青寂說不清自己為什麽沒消去生活裏林嶼闊存在過的痕跡,面容信息、指紋密碼、臥室,這些像是被他刻意忽視了,不願多浪費時間去處理,因為越多加註意,就會越發清晰地提醒他,他在與林嶼闊相處那幾年的教育方式是多麽的失敗。

段青寂不願承認,也不得不承認,他這幾年一直在覆盤曾經和林嶼闊相處時到底哪裏出了差錯,但始終找不到結果。這就像是沒有答案的錯誤命題,越思索,就越讓他感到迷茫。

而現在的林嶼闊,他喝醉了,意識都模糊了,卻還在堅持這份不該存在的感情,段青寂如此感到深深的困惑——

他真的有如此魅力嗎,能讓一個比他小十一歲、正值人生最佳時期的林嶼闊,對他耿耿於懷。

他不認為自己有這種足以迷惑人心的魅力,只認定是林嶼闊在他身上多賦予了層濾鏡。

因為得不到,才耿耿於懷、難以舍棄。

段青寂坐在書房一夜未睡,熬得眼底無比幹澀,多了層令人難以忽視的紅血絲。他再出書房的時候,阿姨已經換好鞋,在廚房裏開始摘菜葉。

這幾年他能吃到阿姨飯的時間少之又少,因為忙,因為不願在這個冷清空曠的家裏多停留——還有,每次吃飯的時候,阿姨總是會忍不住問林嶼闊什麽時候才能回來,她也想他了。

但近兩年,她發現段青寂也給不出什麽結果,就不怎麽再問了。她又不是不懂事的小孩子,自然能看出段先生和小少爺之間出了點兒問題。

這問題不可能是她能解決的,她再多嘴去問,也只會讓段先生的心情更加糟糕。

但昨晚,阿姨收到了段青寂的信息——明早麻煩阿姨了,林嶼闊回來了。

阿姨一大早買了最新鮮的菜,拎著大包小包就過來了。

阿姨將菜焯完水,就聽見樓梯上的腳步聲,她難掩笑容,立馬走出廚房擡頭去看,卻發現是面容疲憊的段青寂。

她面上的笑容收斂了幾分。

小少爺回來了,段先生怎麽搞成這副模樣?

難不成吵架了?

阿姨猶豫要不要問,最終還是選擇了沈默,她勉強地笑笑,說:“先生再等一會兒,飯菜還沒好,現在時間也還早…..您要不要再回房間睡一會兒?”

段青寂自然看見了她臉上的表情變化,卻沒放在心上,畢竟他這幾年是什麽樣子他心底還是有數的,肯定不討人喜,更何況以前林嶼闊還在的時候,阿姨也是和他有更多可聊的話題。

段青寂搖搖頭,順著樓梯接著向下走,邊走邊說:“睡不著了,我在客廳等著吧。”

停頓片刻,他還是不忍忽視阿姨的期待,開口說了句:“林嶼闊還在樓上睡覺。”

他這是在告訴阿姨——林嶼闊沒走,放心。

但一直到六點鐘,阿姨將飯菜全部端到桌上,林嶼闊還是沒從樓上下來。

阿姨問了句:“用不用我到樓上去叫小少爺。”

畢竟快到段青寂上班的時間了,再不叫林嶼闊下來,這兩人怕是很難一起吃上這頓飯了。

段青寂擺了擺手,說:“讓他多睡一會兒吧,昨天他睡得晚,我簡單吃兩口就去上班了……..拜托阿姨一會兒在七點鐘的時候去樓上叫他起床,他八點鐘上班,別遲到了。”

阿姨點頭應下,便準備從餐桌上撤下一套餐具。

段青寂卻搖頭說:“放在那兒吧。”

但面前多了套空餐具,總歸會讓人有些不適應。可每次段青寂的視線掃過那套餐具時,也會再次被提醒,林嶼闊真的回來了。

這讓他難得有些踏實感。

這踏實感的來源被他歸結為——林嶼闊回來了,阿姨會開心一些,家裏也總算沒那麽死氣沈沈了。

段青寂吃了兩口飯就出門了。

他出門後,阿姨看了眼時間,也就才六點十幾分。

段先生吃得實在是太少了。

但又過了幾分鐘,阿姨剛撤下段青寂使用過的餐具,林嶼闊就從樓上下來了。

阿姨這次聽見聲響,立馬就從廚房裏跑出去,難掩激動地揚起笑臉,說:“回來了?”

林嶼闊楞了下,像是仍舊沒消化好自己還在段青寂家裏這個事實,幾秒後,他才扯起抹笑,說:“阿姨想我沒。”

“肯定想了呀。”阿姨鬢間已有了幾縷讓人難以忽視的白發,但做事還是一如既往地勤快,她走到樓梯前,遞給林嶼闊一杯溫水,才笑著說:“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把你給盼回來了。”

林嶼闊笑了笑,抿了口熱水,視線不動聲色地在客廳裏轉了圈,最後落到餐桌上,待看清那上面只擺著一套餐具,他才收回視線,看著阿姨說:“這幾年在外地上學,後來又幹脆在那兒找了個班上,一直沒空出時間回來。

聞言,阿姨滿臉心疼地將林嶼闊從上到下看了一遍,說:“怪不得哦,都累瘦了不少。”

她又問:“這次回來能待多久啊。”

林嶼闊沈默片刻,才說:“明天就走了。”

他自然地撒著慌:“這次是請假回來的,待太久老板不批假,能回來待上一天已經很滿足了。”

“這老板真是太…..”阿姨想在腦袋裏搜羅出罵人的詞匯,但覺得套在林嶼闊老板身上都不太合適,只能皺著眉頭嘆了口氣,說:“早知道這樣,你應該提前幾天給我發信息的,我好給你再準備點兒腌菜、紅腸來吃。”

“不用的阿姨,等回去了,我三餐都在公司裏解決,也沒機會吃。”林嶼闊出聲安慰她。

林嶼闊坐到餐桌前,看著桌上豐盛的飯菜,再看看阿姨那藏不住的、仍舊留在臉上的心疼的表情,覺得阿姨這是把自己當小豬來養了,瘦一點兒都覺得萬分惶恐。

林嶼闊吃了口菜,誇了句:“好吃。”

“那就好。”阿姨面對著他,話也多了不少,沒忍住說:“多吃點兒,吃飽飽的,別像段先生一樣,每次都只吃一點點,他那樣身體都吃不消,但他工作忙,也沒有別的辦法。”

說完,她又不放心地叮囑道:“你工作起來是不是也和段先生一樣忙得沒時間吃飯啊,一定要抓緊時間多吃東西,身體健康最重要。”

“嗯。”林嶼闊抓著筷子,想了想,還是開口問:“他早上起來的時候…..心情怎麽樣?”

阿姨糾結了下,究竟是實話實說,還是編造個善意的謊言。但她猶豫的這幾秒,林嶼闊就知道了答案。

林嶼闊吃了口飯,自然地開口說:“阿姨,您能去我房間幫我把手機拿下來嗎。”

“當然可以。”阿姨轉身上了樓。

林嶼闊也在她走後便起身,他在客廳裏轉了圈,末了視線無可避免地停在電視機下的櫃子上,只見,櫃子最小的分層隔欄裏正擺著個相框,但它的內部空間要比尋常的相框更深一些,裏面裝的也不是相片,而是幹花。

向日葵。

那是段青寂送給他的唯一一束花,現在卻用這種方式永遠地存活在了這個家裏。

向日葵幹花的周圍還墊了層寬大的葉片,看葉面稍顯幹澀的葉脈紋路,不難看出葉子也做了幹化處理。這種精細的處理不可能是段青寂做的,只能是阿姨處理的。

但段青寂把它留在了這棟房子裏。

這就足夠了。

林嶼闊蹲在地上,伸手碰了碰相框的邊緣。

在他的手指即將觸碰上去時,突然聽見了阿姨下樓的腳步聲。他收回手,站起身,看向樓梯上。

阿姨拿著手機走了下來。

她將手機遞給林嶼闊。

林嶼闊接過,道了聲謝。

“剛才有人來了通電話。”阿姨說。

林嶼闊看了眼未接來電,是郭銘葚打來的。

他重撥過去。

郭銘葚那頭很快就接通。

“餵。”

郭銘葚說話的聲音很小,像是底氣不足一般。

“醒酒了?”林嶼闊問。

“醒了。”郭銘葚幹笑幾聲,猶猶豫豫地說:“林哥我昨晚沒吐你身上吧?”

林嶼闊沒直接回答,若有所覺地問:“你吐家裏面了?”

郭銘葚這語氣、這態度,肯定是喝斷片了,但他還能問出這問題,肯定是眼前就有什麽證據提醒他昨晚的狼狽。

郭銘葚看了眼自己床邊地板上那灘嘔吐物,不忍直視地調轉視線,逞強道:“沒有啊,我回家之後就睡暈過去了,半點事兒都沒有。”

林嶼闊懶得拆穿他,但還是故意逗他說:“你昨天吐了我一身,準備怎麽賠?”

郭銘葚瞬間沒了動靜。

良久。

郭銘葚才悻悻道:“我把衣服給你洗了。”

“鞋也被你吐上東西了。”林嶼闊又說。

郭銘葚沈默數秒,才咬咬牙說:“林哥,你直接全部打包給我送過來吧,我全給你洗得幹幹凈凈的,你要是嫌棄,我再自學當裁縫,給你親手做一套一模一樣的。”

“算了。”林嶼闊沒再繼續逗他:“你昨晚挺好的,沒亂說話,也沒耍酒瘋,就在那兒呆坐著。”

“那就好。”郭銘葚松了口氣。

“你現在在酒店呢嗎?我請你吃早飯啊林哥。”昨晚的酒錢還是林嶼闊付的,他們喝了不少,郭銘葚按照殘存的記憶來推算,至少也要小兩千。他心裏過意不去,又知道直接轉錢林嶼闊肯定不會要,只能在剩下幾天多請林嶼闊吃幾頓飯來還了。

畢竟以前上學的時候他就跟著林嶼闊和顧知然蹭吃蹭喝,但那時候他沒那個經濟條件來償還,現在雖說也不算富裕,但也不能接著舔著大臉去蹭了。

上了班之後,誰都不容易。

林嶼闊卻說:“早餐就算了,我剛吃完。”

聽見他這話,阿姨看了眼餐桌上。

吃完了?

怎麽現在他也吃的這麽少。

但林嶼闊沒註意到她的表情,仍舊和手機那頭的郭銘葚說話:“等晚上我下班了去找你吧,我有點兒事要問你。”

“下班了”三個字,林嶼闊刻意放低聲音,沒讓阿姨聽見。

“關於什麽的?”郭銘葚惴惴不安地問。

林嶼闊卻故意吊著他的胃口,慢吞吞地說:“你猜啊。”

說完,林嶼闊直接掛斷了電話,放任郭銘葚去胡思亂想。畢竟郭銘葚還瞞著他事兒呢,他瞞一點兒,不直接說清楚又怎麽了。

掛斷電話後。

林嶼闊直接就出了門。

阿姨原本還想阻攔,但看他那匆忙的模樣,到口頭的話終究還是咽了下去,只無奈地嘆了口氣。

林嶼闊出門前還記得對她說聲:“再見。”

畢竟,這一別,下次見面究竟是什麽時候可就說不準了。

林嶼闊對自己、對段青寂都沒有信心。不是他妄自菲薄、憂慮萬分,而是事實如此。

到公司後。

趙宵程一看見他,就大驚小怪地“嗬”了一聲。

林嶼闊瞥他一眼,問:“怎麽了?”

“你這黑眼圈怪嚴重的,一晚上沒睡吧。”趙宵程聯想到他昨晚同學聚會的行程,意味深長地笑了下,刻意壓低聲音問:“昨晚,你和你那同學,算是再續前緣了?”

“續上了。”林嶼闊敷衍地回。

“然後呢。”趙宵程不死心地追問:“結果如何。”

“就那樣唄。”林嶼闊說。

“就這?”

“就這。”

“………”

趙宵程說:“行吧。”

果然暗戀是沒有好結局的。

但趙宵程這人,只要找到吃瓜的機會,不深挖到底絕不死心,只要逮到機會,他就湊到林嶼闊身邊,接著問:“相處得怎麽樣。”

相處得怎麽樣?

昨晚林嶼闊和唐家耿連半句話都沒說上,還能怎麽樣。

但林嶼闊扭頭看趙宵程那連連眨巴眼睛的模樣,估計自己真這麽答,趙宵程又要沒完沒了地接著問。

林嶼闊幹脆就往辦公椅上一靠,故意裝出思考的模樣,幾秒後,才猶豫著說:“不怎麽樣吧,看他那意思,他應當是對我沒什麽感情了。”

趙宵程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他表現出對你不感興趣,實際上心裏說不準怎麽想的呢,有的人就是習慣性把情緒都往心裏壓,不愛表現。”

“這樣。”趙宵程說:“你再給我描述一下細節,我給你分析分析。”

林嶼闊盯他幾秒,不知想到什麽,突然開口說:“他不接受我的靠近,卻還主動把我帶回他家,你說他是怎麽想的。”

趙宵程:“?”

不是說不怎麽樣嗎,怎麽都帶到家裏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