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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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林嶼闊曾無數次在夢裏經歷與段青寂的重逢,但無一例外,全部都是短暫的相顧無言後,夢境便快速如澆油的蜘蛛網般四分五裂地坍塌,這也導致他大腦深處幾乎不容置喙地根植了一個想法——

他和段青寂的重逢絕對不會是愉快的。

沈默不語還算好的,再鬧得難看點兒,估計段青寂還會當場變了臉色,指著他的鼻子讓他滾。雖然理智告訴林嶼闊,段青寂做不出這種不體面的舉動,但經過這麽多年,他早就深刻得認識到,從那天的荒唐開始,段青寂的風度就不會再對準他。

他能收獲的只有段青寂的冷眼。

所以當他知曉段青寂如今所在律所的位置時,並未貿然前往,而是對著網頁裏關於那家律所的介紹發起了呆。

他還能用什麽借口去見段青寂呢?

沒有了吧。

沒有了。

他甚至都想不出與段青寂的再次見面究竟還有什麽意義。

為了幾年前心底那點兒執念?

但經過那晚,他已經知道了,他沒法得到段青寂,兩人之間最好的結局就是魚死網破。

可現在的他哪有和段青寂魚死網破的資本,就算真有了那資本,他又不是沒事兒閑的,何必弄得兩敗俱傷。

況且,一別六年,他甚至已經弄不清自己當初對段青寂的感情究竟是什麽。

愛情?

未必吧,畢竟沒有電影中那般刻骨銘心,不是離了段青寂他就要死。

親情?

也不是,誰家兒子想上老爹或叔叔?

這份感情就像是杯烈酒,經過時間的沈澱早就變了味。

林嶼闊點開別人發表網絡上的段青寂的照片。那是個偷拍視角,看環境應當是在講座期間拍攝的,而正在人群最前方講話的人,就是段青寂。

看照片的發表日期,就在幾個月前。

林嶼闊點了支煙,細慢地抽著,這次沒有尼古丁上頭的舒坦,只有快速充斥口腔的苦澀,以及鼻腔中揮之不去的嗆痛。

他的呼吸被迫放慢了許多。

其實他並非六年不見段青寂。

三年前,大三下學期的時候,他曾站在人群最後方遠遠地看過段青寂一眼。那時的段青寂也像這張照片裏一樣,優雅沈著,面對禮堂中眾多學生稚嫩的面龐款款而談。

那是針對學校裏法學院的講座,而林嶼闊修的是機械設計專業,兩個專業根本搭不上邊,甚至連上課的主教學樓都相隔甚遠。

但陰差陽錯,林嶼闊偏偏就在那天路過了法學院的主教學樓,看見了教學樓前的講座通知立牌,也看清了立牌上主講人的名字。

曾幾何時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遇見的人,卻突然漂洋過海來到了他的面前。

林嶼闊當時的反應是什麽呢?

激動?

悵惘?

不,通通都沒有。

他的第一反應只是,原來段青寂還是和以前一樣忙碌,照舊被出差工作填滿了生活,沒有因為他的離開而產生任何變化。那也讓他再次意識到,段青寂與他而言,是重中之重,是恨不得將之生吞活剝卻還要一再偽裝;但於段青寂而言,他不過是他人生中不值得一提的小插曲,完全在容錯範圍之內。

這個發現讓林嶼闊原本回歸平靜的內心再次充滿強烈的不甘。

於是,他去看了那場講座。

段青寂的演講很精彩,至少從別的學生的反應,以及那些應用得當的專業名詞來看,林嶼闊沒有任何機會找出他身上的缺漏點。

林嶼闊坐在位置上,看著段青寂走下臺,被大群學生圍擁,再消失在視野內。在段青寂那場講座之後,剛好是場關於大學生心理健康方面的科普講座。

感情劃分與戀愛觀的科普自然也被列在演講範圍之內。

林嶼闊坐在那兒聽完了全部。

這場心理講座是針對幾百名學生的,他坐在角落裏,心裏想的是——

這內容交給段青寂來講,絕對更精彩。

畢竟他聽段青寂講過這些內容,只不過段青寂願意講的時候,他不願意聽。

後來他願意聽了,也聽得進去了,反倒沒人願意專門給他講了。

人生總是充滿不對等的錯差,永遠不可能按照你的心意來發展。林嶼闊早就該懂了,就像現在,他怎麽也沒想到,趙宵程能自我腦補到願意幫他到這份兒,甚至還要到了那位外聘律師他哥的微信。

當然,他也沒傻到直接暴露目的去置換信息,而是旁敲側擊,說自己有位同事和他哥在同一個高中,剛好在做就業調查,想打聽一下以前同級同學的情況。

結果陰差陽錯,林嶼闊加上那人微信後,簡單敘舊了番,從對方口中得知了第二天有場同學聚會的消息。

而且,郭銘葚也會去。

這時候林嶼闊才想起來。

這個叫唐家耿的同學,在高中時候是當數學課代表的,而班裏另一位數學課代表,剛好就是郭銘葚。

其實林嶼闊原本沒打算去參加這場同學聚會,畢竟當初上學的時候他就跟班裏大多數人都不大熟,有的甚至三年都沒說過話,這聚會去了也是跟誰都搭不上話,白白尷尬。

但偏偏,聚會那天中午,林嶼闊和趙宵程在公司食堂吃完飯,就收到了郭銘葚發來的消息。

他直接發的語音。

挺奇妙的,林嶼闊還記得郭銘葚以前最不愛發語音,他說把自己的聲音錄下來再發給別人總覺得特別扭,他自己不聽還好,要是誤點開了,冷不丁地聽見自己的聲音,渾身都起雞皮疙瘩。他說這就跟有人不愛拍照片是一個原理。

但現在,他這條語音一發就是四十秒。

他也沒說什麽,前三十秒都在念叨自己最近工作不順心,好不容易進了個大廠,結果還被突然裁了,之後投簡歷找到的工作都不大滿意,幹脆就從北京回到哈市,看一眼他媽,結果就剛好趕上了同學聚會。

說完前半段,他沈默幾秒,才問:“林哥,同學聚會你去不去啊?”

看來是唐家耿跟他說了林嶼闊在哈市的事。

這麽多年沒聯系,林嶼闊看著屏幕上的消息,一時也不知該怎麽回覆,要是以前,扣個句號過去,對面都知道是什麽意思。但現在,林嶼闊想了半天,都沒想好該用什麽語氣去回覆。

結果還沒等林嶼闊回覆,郭銘葚就先坐不住,直接打了通語音電話過來。

手機震動響起時,趙宵程看了林嶼闊一眼。

林嶼闊沖他揚揚下巴,示意他先回去,自己則找了個沒有人的角落坐下,接通了電話。

郭銘葚的聲音明顯比之前沈了些,或許是因為太久沒聯系,他剛開始沒敢吱聲,直到聽見林嶼闊“餵”了一聲,他一連串的話才砸過來:“林哥,你現在在哪兒上班呢,啊,不對,這個不用你說,唐家耿和我都說完了…..那你現在過的怎麽樣啊?談對象了沒?胖了瘦了?高了矮了?還準備出國嗎?”

他們對彼此的印象都停留在六年前,連通話時提問都不知具體該問些什麽,只能全憑直覺,問些不輕不重的話題。

林嶼闊沒忍住笑,簡單回答了番,又將他的問題一一回了過去:“過得還湊合,沒談對象,瘦了點兒,身高沒變,不準備出國了,那你呢,過得怎麽樣,談對象了沒,胖了瘦了,高了矮…..”

他話還沒說完,就被郭銘葚悠悠打斷:“林哥,你咋還這樣…..”

之後,兩人都開始笑。

再之後的聊天內容都變得自然起來,兩人想到什麽說什麽,簡單了解了下對方的近況,又說了些自己最近在忙的事兒。

原本還殘留的生疏感也瞬間消散。

最後,通話的內容停在郭銘葚那句:“那晚上同學聚會咱倆蹭點兒吃的就走,如果時間允許就出去喝一場。”

這件事就這麽定了下來,看起來隨意極了。林嶼闊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就是在這種毫無預謀、沒有任何提前計劃的情景下,他遇見了段青寂。

那樣直白地面對面,沒有任何可以躲避的機會和時間。

“林…..嶼闊?”陳北雙手抱臂,看清從車上下來的林嶼闊時,下意識地挑了挑眉頭,而後像看好戲那般勾起唇角,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身側段青寂的表情。

林嶼闊身子稍頓,站穩後關上車門,沒理會陳北,而是轉動視線看向段青寂。

段青寂同他對上視線。

林嶼闊下意識地站直了些,就像是奔赴戰場的小兵在幾年後榮歸故裏,害怕曾經指導自己的將軍露出失望的表情。但段青寂只是盯著他看了幾秒,便表情淡淡地挪開視線,對身後的人低聲說了句話。

他那表現,就像根本不認識林嶼闊這人,和他從來沒有過任何接觸一般。

林嶼闊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下。

這時,林嶼闊才看清原來在陳北和段青寂身後,還站著個人。

就是那位外聘律師,唐家耿的弟弟——唐寅。

段青寂似乎在對他囑咐些什麽,他認真地看著段青寂,時不時點頭作回應。這幅場景看起來格外和諧溫馨,師傅親近徒弟,理所應當。

反倒是站在那兩人身邊的陳北正興致勃勃地盯著林嶼闊。那表情,就像是在等待好戲上演一般。

林嶼闊抿了抿唇,收回停留在段青寂身上的視線,擡步準備進到餐廳裏。但面前那三人就站在餐廳門口的正前方,林嶼闊要麽從段青寂那側過去,要麽從陳北那側走。

顯然,陳北也看出這個局面。

他松開環在胸前的手臂,往前走了兩步,停在林嶼闊的面前,笑著說:“好幾年沒見,變成大人了,比以前長開不少,更帥了。”

他又直接把自己放到長輩的位置上了。

但沒了段青寂,林嶼闊和他之間還能有什麽關系?他又憑什麽到林嶼闊面前演長輩?

林嶼闊原本想直接忽視他,但不知想到什麽,卻突然停住腳步,擡起眼皮看向他,面上略帶不解地問:“您是…..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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