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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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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阿伏亞同樣輕輕回握,嗓子眼裏發出極短極小的尖叫,好在沒有被人聽到。

眾神的宴會中少不了音樂和詩歌,曲寧不認識掌管藝術或者創作的神祇,也看不出來誰可能是,原因無他,至少有一半的神祇都在宴會上或吟唱或彈奏,興致特別好的神祇甚至還會踩在雲上即興高歌起舞。

在曲寧這裏,神的音樂不只是音符流淌,而是在愉悅耳朵的同時伴有多種通感。

當神祇伴著急促的鼓點高歌時,他眼前出現人間歡鬧的集市,孩童們在泥水裏追逐奔跑的家禽;當神祇應和叮咚的琴弦沈吟時,他鼻尖聞到冷冽的瀑布和正在深林中徘徊的鹿,野花盛著月光臨水自照;當神祇們三五成群低唱時,他舌尖便如墜了一滴凝聚著某個生靈一生的跌宕的露水,於他喉頭滾落時他便不自覺地發出一聲嘆息。

神祇的情緒外露時,對於普通人來說是不可回頭的沈淪,宛如鯨魚拽著水面的蜉蝣潛入深海,

曲寧雖然享用著神界的食物和水,但時間還太短,他不能承受太多,阿伏亞不能放任他沈浸在宴會之中。

阿伏亞悄悄為他註入一些無害的神力,為曲寧的心腦建立起屏障,沒多久,曲寧眨眨眼,渙散的眼神再次聚焦。

“咦?”

他再去聽,已經沒有強烈到讓他頭腦發昏的激烈情感了,而阿伏亞也沒有言語,平靜地同他一起看水面上的宴會。

應該是適應了吧,曲寧只略做猜測,隨後就專心繼續看水面了。

此時正好有一個神情倨傲的強壯神祇加入神宴,祂烏發卷曲,雙目赤紅,並不像其他的神祇那樣身穿柔軟飄逸的袍或裙衫,而是身披巖漿一般的黑紅色披風,披風下是金色戰甲。

“祂便是戰爭之神薩金了。”

主神對祂並無好感,但畢竟是比較重要的神祇,所以還是為曲寧介紹了一下。

薩金一手持長矛,另一只手拽著烏雲凝成的大馬奔騰在水面上,原本清涼的湖水頓時如同被燒開一般沸騰,顯露出一條逸散著蒸汽的足跡。

“我同你提起過,祂的權柄是那只長矛,落在哪裏,哪裏就會燃起戰火,”主神漫不經心地說,“但你不必害怕祂,祂狂暴不羈的另一面是欺軟怕硬,不會傷害你。”

“因為你的緣故?那我真是又沾光了。”

曲寧看了看薩金古銅色的皮膚和看起來就堅硬如鐵的肌肉,心想如果不狐假虎威的話,這種體格的人要對他動手簡直和捏一只螞蟻一樣輕松。

“是我沾你的光,”自從發現曲寧會被祂小小的幽默而笑得開懷後,主神急速地變得油嘴滑舌,“祂一見到你必定被你的氣質震懾,不敢輕舉妄動,而我就可以躲在你身後受你保護了!”

曲寧又被祂逗笑了。

阿伏亞也沒說假話,曲寧的氣質確實與此世的人不同,有點游離在外。

就像此刻,他離祂那麽近,但主神仍然覺得他在很遠之外的,自己的空間中。

祂悄悄地讓長發又向曲寧移動了些,從背後看像藤曼裹纏被依附的樹木一般。

再多一點時間,祂想,再多一點時間,他們會更親密的。

水面的景象中,薩金已經到了島上,一些不太強力的神祇立刻識趣地四散,而薩金也是毫不客氣地隨手投擲了長矛,大步走向長桌,拿起神侍端來的酒壺往口中傾倒。

祂的長矛落紮在一個來不及躲開的神祇衣擺上,穿透後深深地紮進泥土裏,火焰頓時從長矛上冒出把那個倒黴神祇的下擺燒出一個巨大的窟窿,連同周圍的草木都一並吞地幹幹凈凈,如同煙頭在綠絲絨地毯上燙了個焦黑的醜陋的洞。

那神祇敢怒不敢言,其他的神祇神侍更無人發聲,曲寧問道:“祂這麽沒禮貌沒素質,為什麽還要請祂來?”

難道神祇也有“照顧面子”、“社交禮儀”這一套嗎?

阿伏亞似乎看穿了他心中所想,祂解釋說:“這只是神祇個性的一部分,如果因為個性不合而驅逐某個神,就相當於否定祂的存在、祂的職能,所以在神界,只要不涉及原則性的問題,任何神祇都不會被宴會排斥在外。”

“私下的交友會各自取舍,但是在這種多人的場合裏,不會有偏私。”

曲寧眨眨眼,困惑道:“什麽是‘原則性的問題’?”

阿伏亞的目光留連在曲寧在水面上的倒影,口中則盡職盡責地回答:“嗯,簡單來說,神和祂們的權能緊密相連,所以如果有神背叛了自己的權能,那就算是一種違反原則性的問題。”

“比如?”

“比如……假定薩金不再布下戰爭,不再從戰爭中獲取神力,而是將祂的長矛雪藏,無緣無故地幫助梅諾斯、就是這一代的和平之神,幫助祂維護人界和神界的和平,或者和麥利一起在人界行走,收殮生命,那他就會被所有的聚會厭惡。”

“哦……”

“還有一種情況,”阿伏亞補充,“你知道,我的一項重要的職責就是維護神祇們之間的和平,穩定神界,防止神祇之間的爭吵蔓延到人界,所以,神祇之間過分爭執以至於危害到生命,也是違反原則的。”

“我們之前見的米洛伊斯,預言之神,”阿伏亞聲音低沈,“祂被關在遠離人界與神界的利索斯大原邊界,大多數專屬於祂的神廟被銷毀,就是因著祂吞噬了手足詛咒之神的緣故。”

“啊?”曲寧驚訝地看向阿伏亞,“你之前不是說,神祇消散就像換牙一般嗎,我還以為神祇不會因為其他的原因而消失呢。”

阿伏亞對曲寧還記得祂說的話而感到開心,如果不是身份不合適,祂真想把曲寧摟在懷裏無意義地搖一搖,晃一晃。

“神祇是會被吞噬的,但被吞噬並不等同於消失,詛咒之神被米洛伊斯吞噬後已經過了上千年,仍沒有新一代詛咒之神誕生,就是因為祂的權柄還遺留在生靈界。”

“你是說——”

阿伏亞點點頭:“米洛伊斯繼承了詛咒之神的權柄,但一個神不能同時擔兩份責,所以祂的權柄發生了畸變——”

“兩條預言之後緊跟著出口的會是必將應驗的詛咒!”

“沒錯,你很聰明,”阿伏亞不吝於自己的認可,而曲寧則是有些受寵若驚:在學習神文的時間裏,他有一次花了很長時間靠自己翻譯了一長篇神文寫就的長詩,那時這位冷面教師可是連點頭都沒有的,更別提什麽言語讚同了。

“原本詛咒之神的話語只是‘很可能實現’,但是附加到米洛伊斯的預言之力上,就成了‘百分之百實現’的咒語。米洛伊斯隱瞞了一段時間,等我們發現的時候,祂連容貌都發生了不可逆轉的變化,即使是我,也不能從祂身上剝離出已經和祂融為一體的詛咒之神。”

曲寧想起來米洛伊斯有些駭人的樣貌,起了兩胳膊的雞皮疙瘩,有些惡寒地問:“還有別的被吞噬的神嗎?”

阿伏亞搖頭:“米洛伊斯能成功吞噬是巧合中的巧合——祂與詛咒之神在同一個地點、在我正好十分繁忙的一刻誕生,我還沒有來得及重新監控兩界,先行覺醒的米洛伊斯就把名字都沒有的詛咒之神吞噬了。”

“吞噬另一個神祇耗費了祂大量的神力和生命力,在消化完畢之前,祂一直躲在角落裏,首次出現在眾神面前時就是纖細單薄、孱弱無力的外觀,我們只當作是,嗯,類似人類的先天不良?”

“直到祂的皮膚褪色成雪一般的白,在言語時隱隱露出舌上的紅線,大量的人傳遞關於祂的古怪信息,我們才開始重視起來……但也只能關起來讓祂減少與外界的接觸,因為祂還有責任要履行。”

最後,主神嘆氣:“是我的失職。”

曲寧不覺得是阿伏亞失職,再怎麽樣超出想象的生靈都不可能做到十全十美,而且祂並不是有意放縱米洛伊斯,那件事更不是因為祂的玩忽職守、消極怠工而發生的,在曲寧的角度,沒有人或者神失職。

至於米洛伊斯嘛,曲寧從祂那裏間接獲得兩條預言,直接獲得兩條預言,而且祂還主動告知了不要求第三條變異成詛咒的預言,似乎也是稱職的神?

吞噬手足、隱瞞真相是米洛伊斯的一面,恪盡職守是祂的另一面,關於祂的事,神界已經給出了沒有神祇反對的解決措施,那就沒什麽好指指點點的,至少不是曲寧這個異世界來的新人能點評的。

於是他只回應了阿伏亞疑似“求安撫”的那句“是我的失職”,安慰了祂幾句,這個神就立刻不那麽難過了。

看著阿伏亞毫無陰霾的笑臉,曲寧心想,他在地球上用心經營都沒有體會到的簡單的友情,倒是在這裏無心插柳地彌補了。

進入異世界,似乎也並不是一件多壞的事。

眾神的宴會中,聲樂早已因為戰神的到來而變得輕微,只有少數的神祇還在撥弄琴弦,鳥雀則是完全噤聲。

一片靜默中,一名披著毛絨披肩的長發神祇涉水而來。

祂神容綺麗,眉眼微彎,赤裸的、不戴多餘裝飾的雙手雙足都如白鴿般耀眼,當祂踩上小島的那一刻,神祇們攜著鮮花和雨露紛紛向祂湧來。

一時間,激動的絮語和嬉笑以祂為中心鋪散,像扯開一只蓬松的羽絨枕頭,雪白柔軟的絮迸開。

“梅諾斯,這一代的和平之神。”

“大家都很喜歡祂啊。”

“嗯,”阿伏亞承認梅諾斯比祂更受歡迎,歷代和平之神都是如此,“薩金是個例外,祂過去被梅諾斯斬下頭顱,此後兩個神再見面都是冷面相對。”

“斬、斬下頭顱?”

曲寧驚愕,這感覺就像在看神話題材的油畫似的,唯一的區別是,他會把油畫描繪的畫面當作是畫家的想象,而梅諾斯和薩金的故事,確實實實在在的、發生過的現實。

見他感興趣,阿伏亞就簡略地給曲寧概括了一下二人的仇怨:“薩金神力最強盛時,和口角之神赫托托迪斯一起,在兩界不停地挑起戰爭,神界這邊還好,但是人界爆發了持續數十年的大混戰,幾乎把海洋都染成紅色。”

“新一代的和平之神就這樣誕生在硝煙和悲號之中,梅諾斯在給自己命名前,就先在盛怒之下掌握了自己的權柄,去神殿取得了權杖後就和薩金約定大戰。”

“祂用了一天時間號召神祇和人類,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把薩金打得頭破血流。並且為了限制戰爭之神的神力和祂性格中過分的自大,梅諾斯用祂的權杖斬下了薩金的頭顱。不久後薩金元氣大傷,戰火徹底平息,兩界重新回歸到了和平。”

“天吶……祂真厲害!”

“你看,”阿伏亞不對曲寧誇讚別的神祇做評價,祂指了指水面,示意曲寧註意。

畫面中,眾神已經簇擁著梅諾斯向被燒壞了衣擺的神祇走去,梅諾斯解開了自己的披肩,露出同樣雪白的脖頸和金燦燦的葉子項圈。

“祂的項圈即是祂的權杖,當祂取下權杖時,再魯莽好鬥的神都會冷靜下來。”

曲寧俯身觀察,梅諾斯的葉子項圈宛如是用真的枝條和葉子組成的,柔軟而舒展,仔細看去,邊緣卻鋒利到連光都被割傷。

梅諾斯已經用祂的披肩補上了神祇殘缺的下擺,那神祇停止了啜泣,牽著梅諾斯的手親吻祂的腕。

祂不需要詢問是誰做的,親手斬斷頭顱後濺在身上的鮮血讓祂永不會錯認這些烈焰流火的主人。

戰爭之神和和平之神隔著一層又一層的柳絲、飛花、裝飾用的薄紗對上視線。

即使在宴會之外,曲寧都感到了那一刻劍拔弩張的氛圍,只覺得二人之間相距的東西都要因承受不住壓力而自燃起來。

但事實上,什麽都沒有發生,薩金忿忿地扭過頭繼續喝酒,梅諾斯平靜地轉移視線,和相熟的神祇們娛樂。

這倒是有些出乎曲寧的意料,他還以為梅諾斯至少會為那神祇而指責薩金呢。

阿伏亞毫不意外:“多管閑事不是梅諾斯的風格,即使被燒壞長袍的神祇向祂求助,祂也未必插手,那並不是祂的權柄,為神祇補上長袍也只是因為祂憐惜弱小的性格罷了。”

“原來如此……不過,你真的很了解祂們啊,”曲寧忍不住感嘆。

根據阿伏亞給他說過的,現在的神祇都不知道換過了多少代,不說已經消散的,現存的神祇都是一個龐大的數量,但祂卻能把祂們的外貌、職責、性格、與其他神祇的糾葛都記得這麽清楚。

雖然總是說厭惡參與祂們的爭端,但是還是有做得很認真啊。

“主神的職責罷了,”阿伏亞並不認為多值得誇耀,“我更想了解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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