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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始枯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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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始枯葉

“王於興師,修我戈矛,與子同仇。”山間營地蛙鳴四起,火炬之光映著馮今鴻蘊含忿恨的臉更加憤怒。鳴蟬站在她身後,同樣死死地盯著被五花大綁的王校尉。

王校尉掙紮著,又拉扯出一片血紅。馮今鴻含著笑看著那鮮紅掩蓋暗紅,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又嫌棄地甩了甩了手。

王校尉眼睛從眼眶裏瞪了出來,死死地盯著他:“你現在的丈夫知道我們的過往嗎?他知道我們曾經……”

“王校尉……哦不,是王氏!都什麽時候了,還想著過去?”馮今鴻搖了搖頭:“你倒是越活越過去了,一個通敵叛國的罪人,怎麽會和禦林軍統領夫人牽扯上?”

“你……!”王氏掙紮著,喘著粗氣,但出氣多進氣少:“你憑什麽?憑什麽嫁給別人!”

馮今鴻擺了擺手:“休書上不是寫了?‘往後婚喪嫁娶各不相幹’嗎?”

“你寫的休書在官府不具備法律效益,你我還是夫妻!!!”王氏像被點燃的爆竹,不管不顧地嘶吼:“我做這些,可都是……”

“可別告訴我,你通敵叛國是為了我!”馮今鴻打斷他,接過鳴蟬遞來的匕首在他脖頸間筆畫:“你放心,你通敵叛國致使顧命大臣生死未蔔,又夥同冀州刺史、雍州刺史在兗州境內刺殺朝廷命官。消息很快會傳回京城,傳到鳳儀宮中。下了陰曹地府,記得跟你兒子道歉。”

“你……!”一刀兩斷,血濺三尺。

馮今鴻拭去濺在面上的血跡,眉眼間全無大仇得報的快感,輕聲呢喃:“哦,那孩子還沒來得及睜眼看一眼這世間便走了。”四下寂靜,伴著不知何處傳來陣陣蛙鳴,她才驚覺,立夏了啊……

“放肆!!!”承乾宮內,蕭策氣憤地摔了茶盞,明黃色的茶盞在柔軟的地毯上碎得四分五裂,茶水順著臺階往下流淌。宮人們頂著百官覆雜的目光,換了一塊更柔軟的地毯。

“斧劈關前南門校尉通敵叛國,又夥同冀州刺史、雍州刺史,在兗州境內刺殺朝廷命官……”房光磊側身讓信件傳閱在,但很快又被傳閱在他手上,因為滿朝文武跪了大半。

冀州刺史姓王、雍州刺史姓樸、兗州刺史姓郭,皆出自世家。世家大族有祖上萌陰,可刺殺朝廷命官、袒護通敵叛國之人,親爹是皇帝都沒用。

房光磊上前一拱手,提議道:“攝政王大人,通敵叛國之罪天理難容,罪無可赦。然而茲事體大,牽扯甚廣,當讓涉事者五服之內親族回避,由攝政王大人親自督辦,三司同審。”

蕭策微不可查地深吸一口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滿殿朱紫。金碧輝煌的大殿折射著初升的朝陽,他就這麽坐在龍椅上,君臨天下,百官俯首,發號施令,揮斥方遒……好一副君臣同治之景,前提是他手上真的有權,百官真心俯首,政令真能通傳天下。

眼下朝堂除了世家,中立不黨的寒門,就是沈則歡的人。世家子弟可以永遠偏向世家,寒門出身的不會永遠中立,沈則歡現在又態度不明,此事註定牽一發動全身。

前刑部尚書高源輕半個月前剛剛自請外放,前大理寺卿蘇覆在清明之後便致休歸鄉,現在大理寺由宋勍勍以“大理寺少卿”之名主事,刑部由房光磊接管,禦史臺品階最高的依舊是沈驚鵲這個暫代禦史中丞。

三司同審本質上是為了三方權利制衡,但綜上所述,現在三司同審,三方會不會聽蕭策的都說不定。

良久,蕭策才道:“那便依你之言,三司同審。”

“太後娘娘,請。”小宮女小心翼翼地遞上毛巾。

沈則歡閉著眼睛靠在浴池邊,浸濕毛巾敷在自己的臉上:“你是新來的?”

“奴婢從前在沈尚書手下做事,尚書大人方才去承乾宮處理前朝之事,命奴婢過來伺候太後娘娘。”小宮女跪坐在池邊,俯首帖耳。

沈則歡仰頭靠在浴池邊沿,感受著毛巾帶來的濕熱,問道:“叫什麽名字?”

“奴婢芙蕖,有幸與尚書大人同鄉,幼時與尚書大人見過幾面。”芙蕖畢恭畢敬地回道。

“江永人士?”沈則歡扯下毛巾,轉頭看向她。眉眼間坦蕩大方,擡頭間不卑不亢,與她對視上時又帶上了幾分慌張。

芙蕖低下頭,結果毛巾:“是,奴婢在江永生活十二載,後來家中突發變故,上京來尋一門出路。”

“自己一個人上京啊?”沈則歡微訝,擡手問道。

“是,奴婢一個人。”芙蕖扶起她,又為她穿上寢衣:“恕奴婢冒昧,娘娘這身子,不適合泡這藥浴啊。”

“你懂藥理?”沈則歡立於鏡前,大開懷抱欣賞自己。

芙蕖為她披上鳳袍,同樣欣賞鏡子裏的她:“江永出來的姑娘,多多少少懂些。”

“哀家身子哀家自己清楚。”沈則歡收回目光,轉身看向她:“不過你在二妹妹手下做事,想必是做事周全、心思伶俐。”

“奴婢雖然入宮才三年,資歷尚淺,但奴婢心知肚明……”芙蕖微微頷首,擡眼再次與她對視:“深宮之中,禍從口出。”

沈則歡伸手,芙蕖擡手扶著她走向寢宮。天光漸亮,天氣不冷不熱,但悶得慌。沈則歡側身坐在廣榻上,懶洋洋斜倚著憑幾,時不時打個哈氣,懨懨地端著書本。

芙蕖侍立在一旁不知道幹嘛,就拿著一把扇子看了她許久,又越過她望向燃了一半的香,試探著開口道:“娘娘,您這頁都看了半根香了……”

沈則歡低低“啊”了一聲,撂下書本,戴上護甲:“今日是點得什麽香?倒與往日的有些不同啊。”

芙蕖端來香插放在沈則歡身邊的案幾上,又拿扇子輕扇香煙:“這是尚儀局新研制的‘荷清香’,香味主要材料便是今年禦花園開得最早一批的荷花。”

“坐吧,這是哀家寢宮,又只有你我二人,不講那些虛禮。”沈則歡又遞給她一個允諾的眼神,轉而湊近細聞:“尚儀局怎麽突然給鳳儀宮換了香?禦花園的荷花開了?!”

“奴婢記得,往年這個時候娘娘賞尚書大人的香也是這個味道。”芙蕖眼底彌漫起幾分無措,心臟狂跳,又很快被她壓了下去:“這批荷花是近年扶荔宮培養出來最完美的花朵,娘娘可要出去看看?”

“哀家就不去了。”沈則歡擡手掐了香,香頭的火苗落在案幾上,留下一塊指甲大小的痕跡。她闔著眼靠回憑幾:“你退下吧。”

“是——”

芙蕖闔上門良久,沈則歡微不可查地嘆息一聲,在金碧輝煌卻空蕩蕩的大殿裏無限放大。暗自沈默,伸手向案幾下的暗格,摸出一卷明黃的聖旨——

榮國公門著勳庸,地華纓黻。

其女沈氏,往以才行,選入□□,譽重椒闈,德光蘭掖。

朕昔在儲貳,特荷先慈,常得侍從,弗離朝夕。

宮壺之內,恒自飭躬,嬪嬙之間,未嘗迕目。

聖情鑒悉,每垂賞嘆,遂以沈氏賜朕,事同政君,可立為皇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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