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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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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萬骨

“……死亡名單列出來了嗎?安排好聯系家屬了嗎?傷員都安排好了嗎?南門草藥的供給跟得上嗎?……”

令人宋靖疆安心飄在天上,他只覺得自己重覆著沈浮,仿若置身浮雲,不知何時徹底飄走,又飄向何方。

秦陽滋的聲音漸漸遠去,他正想交代此次戰役的後續安排請示朝廷,便聽見了他這輩子在夢裏都難再聽見的聲音:“雁兒,過來,來娘這——”

他震驚地環顧自周,眼前忽然出現了一扇破舊的門。他顫抖著手深呼吸,又聽見了來自門內的呼喚:“雁兒——快過來呀——娘這裏有你最愛吃的桃子啊——”

兒時時常縈繞在耳邊的念叨再現,這個連沈則歡都不知道的稱呼只有一個人會喊。呼吸間,他覺得自己在慢慢變小,又或許是錯覺。他下意識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手,擡手推門而入:“娘——你怎麽又去摘桃子!都說了那裏的危險!不可以靠近——!”

“哎呦,你娘我身輕如燕!摘個桃子而已!”屋內坐著一位滿頭白發的婦人,神采奕奕地插著腰,鼓著臉瞪著臟兮兮的宋靖疆:“又上哪野去了?不是讓你好好洗洗嗎?”

宋靖疆搖了搖頭,無奈走近:“娘……”

“天下太平不出劍,天下不平出‘太平’。”話音未落,婦人剛剛還閃著光亮的眼眸瞬間暗淡下來,逐漸呆滯木訥,最後化作一口長滿青苔的死井。好像瞬息間舌頭被殘忍割下,剛剛溫柔似水的呼喚仿佛是他的錯覺,長著口半天吐不出一個字。最後她又像花落般飄零,徒留積了灰的桌上還擺在缺了口瓷盤上,瓷盤上整整齊齊碼著五個色澤鮮亮,個大飽滿的桃子。

他震楞著伸出手,桃子皮上的絨毛蹭得他心底一顫,再看又是一片虛無。

京城,承乾宮內,蕭策坐在龍椅上,跟跪在地上的宗親文武面面相覷。看出來的都看出來了,沒看出來的也假裝什麽都知道,伏著腦袋思考龍椅易主自己該做什麽。

“攝政王大人,除了您,天家無宗室,更無人可堪大任。”開口的是房光磊,他非常真誠:“請攝政王大人登基——”話落,滿堂朱紫俯首稱臣,齊聲讓他登基。

蕭策微瞇著眼睛,一言不發。別人不認識他,有人裝不認識他,那房光磊、沈驚鵲、 宋勍勍、沈則錫還他是誰不知道嗎?自己登基後直接影響沈則歡的權利地位,沈則歡能不能稱“太後”都是個問題。半晌他才沈聲開口道:“你們在這勸本王登基,是置太後娘娘於何地?”

“攝政王大人若是即位,便與太後娘娘是平輩,不宜在稱‘太後’。然太後娘娘心系天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娘娘會同意的。”說話的是沈則錫,蕭策驚訝的看向他,眼底游移著遲疑。

良久,蕭策收回目光,盯著沈驚鵲和宋勍勍。又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只覺得自己好像始終看不透沈則歡,不明白真正想要的究竟什麽。

“也罷,讓禮部同觀星臺舊人挑個吉日吧。”他聽到自己發號施令,又覺得是被沈則歡迷了眼,到底還是沒有拒絕。

鳳儀宮內,沈則歡滿臉蒼白的靠在床頭,手裏拿著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戰報,床邊還擺著禦花園剛送來的牡丹。姚黃、魏紫、趙粉、豆綠、酒醉楊妃、黑海撒金……五彩繽紛,爭奇鬥艷。

她伸手輕輕拂過,連帶著精神又有些恍惚,只覺一陣天塌地陷,又是一場光怪陸離。回憶像走馬觀花一樣重演,每個人的臉都模糊異常,每個人的聲音都格外清晰。

“為父的好女兒——”這個聲音腐朽,她都忘得差不多了。

“為夫的好皇後——”這個聲音偉岸,不久前才拒絕過的。

“安安的好母後——”這個聲音稚嫩,以後再也不會聽到了。

“娘娘——娘娘——”這個聲音焦急,她尋著這聲音茫然睜開眼,入目便是滿眼著急的沈驚鵲和一眾太醫。

“娘娘!”沈驚鵲重重松了一口氣,一眾太醫手忙腳亂了一通才走。

沈則歡淡淡瞥了一眼,又收回目光,輕聲道:“怎麽了……?”才開口,又發覺自己的嗓子像嗮幹了一樣,每吐一個字就想被劃了一刀。

沈驚鵲忙不疊扶起她靠在床頭,又端來水碗,躬身一邊餵她喝水,一邊道:“刑部尚書高氏向鳳儀宮遞了辭呈。”

沈則歡點了點頭,喝下她餵來的雪梨水,又蹙起眉,只覺得自己的嗓子更疼了。沈驚鵲見此,撚著帕子為她擦著嘴角:“高氏是有真才實學、能頂事的,直接辭官也是成天泡在這汙濁裏受不了,倒不如將她外放了去揚州吧?”

“真有用,就不必抹去名字了。”沈則歡咳了咳,抿了抿幹澀的嘴唇:“高源輕……擬旨,讓他去媯水道,直接讓他當都督。”

“微臣明白。”沈驚鵲坐到床邊,小心翼翼的觀察她的表情:“攝政王讓禮部和觀星臺舊人擇個吉日。”

沈則歡搖頭長嘆:“罷……物極必反,否極泰來。”

沈驚鵲見她嘴角還掛著淡淡笑意,心下了然:“安安走得倉促,誰也沒想到夏肖會夥同子夏發動宮變……”

夏肖和子夏是明面上的父子,是外人諂媚討好的禦前紅人,可到底是仆人,是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物件。像鬥獸場裏和同類撕打得你死我活的困獸,想走走不了,想死又不敢死,被下一頓飯迷得分不清黑白,最後也只是化作一灘鮮血淋漓。

沈驚鵲斂下眼眸,端給她一碗藥漿:“娘娘,方才宋大人帶著林案首去攝政王那裏請辭了。”

“哦?”沈則歡仰頭飲下藥漿,擡手蹭了蹭自己的喉嚨,能感覺到藥漿停留在自己的嗓子眼,滋養著那一片幹涸。又翻手欣賞自己掌心的傷疤:“邊關又亂了啊……”

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戰報還若無其事地躺在她手邊,沈驚鵲伸手拿過:“攝政王已經安排了人跟進藥材補給,方才還親自去了一趟兵部。”

沈則歡放下藥碗,歪頭思量了一下:“……嗯……鳴蟬和悟因那邊有沒有傳消息來?”

“她們都直接言明了,說軍中有內鬼。”沈驚鵲接過藥碗,傾身為她擦拭。

“這就坐不住了啊?”沈則歡笑得很燦爛。

“最近世家私底下頻繁聯絡皇親國戚,不過娘娘英明神武,什麽都逃不過娘娘法眼。”沈驚鵲斟酌轉移話題:“娘娘……那些參與宮變的宮女太監……”

沈則歡擺了擺手:“你看著安排吧,到底不要趕盡殺絕才好。”

“是!”沈驚鵲行了一禮便告辭。

沈則歡望著她繼續投身忙碌中的背影,目光又落在那封八百裏加急送來的戰報上,最後還是放在燭火上任由其灰飛煙滅。

她望著跳動的火光,不由得呢喃:“再波瀾壯闊,再驚險刺激的戰役,躍然紙上也只有寥寥幾個字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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