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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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他推開門出去，與璃雪道：“我不是說過，不要來找我嗎？”
屋外的魔侍和璃雪應該都聽見了我扇段灼那一巴掌，畢竟聲音那麽清脆。
推開門我又想，段灼與璃雪是正經的夫妻關系，我與段灼當著她的面進房間是不是不太好？
可我早就氣瘋了，根本沒有空去管這些。
什麽體面不體面全都忘了。
段灼前幾日才說，要與我成親，我們的婚期定下，如今他的妻子和女兒卻找上門來。
我心中除了氣惱，那便只剩下難過了。
可我卻不能夠表現出難過來，若是表現出來，我就成了可憐的那個人。
他以為是璃雪帶著魔侍來我的住處，擾了我的清凈。
璃雪還是如從前那般，因為段灼一句話而瑟瑟發抖。
我心中在想，天啊，這兩個人究竟是如何當夫妻的，她還是這樣怕他。
那小女娃上前牽著段灼的手問道：“魔域的事情太多，還是舅舅來解決罷，我爹處理不過來了。”
小女娃大眼忽閃忽閃，倒是將這其中微妙的緊張感緩解了。
等等，舅舅？
璃雪這時候也開口，帶著些哭腔道：“君上到底多久回去？阿苑與我說，你同他說只去月餘，如今……如今都快一年了，阿苑這些時日忙前忙後，連……連陪我和娓兒的時間都不曾有……”
段灼這時候驟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且比段灼先一步理解我神色中含義的是璃雪，她微微揮手，身後跟著的魔侍仆從便退了出去。
“我與君上之間並無別的，帶著娓兒來不過是因為，我不大會與魔尊說話，阿苑也忙，而娓兒……並不怕魔尊。”
“阿苑是我的丈夫，也就是……從前我與尊者說過的，我喜歡的男子。”
話音落到此處，璃雪的臉微微泛紅，與跟段灼說話之時全然不同。
想來是我誤會了。
我看向段灼，他可憐巴巴的看著我。
段灼說：“我不回去，魔域送給阿苑和你了。”
璃雪瞪大了眼：“豈能如此！”
“我說能就能，這個魔尊也並非是我想當的。”
段灼這話叫我都震驚了，往日裏他在我面前都是一副成熟的模樣，這話倒不像是他會說出口的。
璃雪又看向我，那模樣比段灼還可憐些：“尊者您說！他這般究竟對不對！”
璃雪喚我尊者，想來是知曉我是神仙，更是段灼的師尊，從前還這般對我不規矩，這樣的轉變倒是判若兩人。
往日那個幼稚的小公主臉上已經有了些成熟的痕跡。
璃雪看著我，想要我為她說話，或者說想要我勸著段灼回去。
段灼看著我，也想要我為他說話。
這瞬間，我驟然覺得他們二人真的像姐弟。
我當然不會讓段灼回去，我也不是識大體的人，且我與他婚期將近，哪有放他回去的道理？
我與段灼十指交扣，道：“魔域中總有人要當魔尊的。”
璃雪以為我會為她說話，她應該知曉，段灼最聽我這個師尊的話。
我又問道：“那為何這魔尊不能是別人呢？”
“我與他，要成親了。”
我看見璃雪聞言後，雙眸驟然瞪大。
“當……當真？”
“可我曾聽別人說過，君上早已有了心愛之人。”
“莫非……”
璃雪的目光流轉在我與段灼之間，道：“難道……”
段灼看著我，我感覺接下來他會說些駭人聽聞的話，璃雪聽見還好，屋外還有好些魔侍，以我在魔域中的那些經歷，和所聽到的那些奇怪的見聞，若是被他們聽去了，整個魔域可能都會知曉。
為了避免這種可能，我將段灼呼之欲出的話堵住。
“此事你明白就好。”
璃雪心領神會，又問道：“那君上成親以後，能回去嗎？”
段灼一口否定道：“不回去。”
“師尊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於是璃雪又看向我，我道：“他的事情，我沒有辦法為他做決定。”
……
璃雪帶著那一幫人想勸段灼回去無果後，我安慰了她許久，她才走。
我與璃雪說，雖然沒有時間了，但是好歹也有魔域了。
璃雪聞言快要哭出來了。
她與我道，魔域中早有傳聞，說魔尊喜歡上了一個凡間的女子，故而才會許久不回魔域，與那女子常住在凡間。
就連璃雪也是這樣以為的。
早在許多年前，她便聽聞我已經死了。
所以她帶了這麽多人來，想要威懾那所謂的“凡間女子”，未曾想過這個女子竟然是我。
璃雪第一眼並未認出我來，我與從前有八分相似，與她也只是見過一面，她仔細辨別後才認出我來。
她走之時很感激我，說若不是我，她如今早已嫁給魔尊當夫人了，又如何能有阿苑這樣的丈夫，娓兒這樣可愛的女兒。
我只是笑笑，其實我了解段灼。
若是真的不喜歡，段灼是不會與她在一起的。
段灼是我的弟子，是我帶出來的，與我在某些方面同樣倔強，認定了便不會回頭。
*
夜裏，我與段灼睡在一起。
我破天荒俯身吻著他的臉頰，誇他道：“做得很好。”
在黑暗中，我撫摸著段灼有些發熱的指尖，他手足無措，臉頰微微泛紅，難得結巴道。
“我……我不知師尊在說些什麽。”
我靠在他肩上：“讓璃雪與喜歡的人成親，你做得很好。”
“不過，你在臉紅些什麽？”
段灼的體溫越來越高，卻叫我聽出，他現在的心情很好：“師尊誇我，師尊……很少誇我。”
我以為是我靠近他，他才臉紅的，誰知只是我誇了他兩句。
段灼一直以來都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我與段灼相擁而眠，夜裏我臥在他懷中，變得少夢，也睡得更熟。
可今夜我卻做了個夢。
我夢見默默流淚的小狼，他身上的皮毛被燒禿了。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
風吹著他身上餘下的毛發緩緩浮動。
我醒來以後，眼前是段灼放大的臉，他早已醒來了，或許是到了晨間，或許是感覺到了我的夢囈和淚。
段灼問我：“怎麽了？”
我埋在他懷中，哽咽著：“對不起……”
這些時日以來，段灼對我都很好，可我卻一直沒什麽實感。
段灼對我的好是唾手可得的，也是他想要收回便能夠抽身離去的。
我一直都覺得我對不起他，從前我曾那樣傷害他，我想要安慰他，可安慰的話卻說不出口。
我的心中處於一種十分別扭的狀態。
如今我終於將這一聲對不起說了出來。
段灼卻並不明白我為何這樣，只當我是被噩夢嚇著了。
他拍著我的背安慰道：“只是夢而已，之之不怕。”
不知從何時開始，段灼便喚我“之之”，我也並未出聲反駁過。
我問他：“可以讓我看看你的本體嗎？”
段灼楞住了，過了許久，他才小聲道：“沒什麽好看的……”
雖然這樣說著，但段灼還是十分聽話地化作了狼的形態，如雪的銀灰色，也與我夢中一般，有些地方因火焰的灼燒只剩下一些長不長的小絨毛。
我撫摸著那些小絨毛，想起了從前段灼帶著我越過火焰的場景。
我心中想，別人對段灼不好也就罷了，我卻是最不該對他不好的那個人。
段灼與我說著：“很醜。”
他下意識低下頭，不敢看我，或許因此這些年他也是自卑的。
“不醜。”
我問他：“疼嗎？那時候。”
段灼一怔，搖頭道：“不疼。”
“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受這身傷，等得了空我帶你去仙界找仙醫，讓他們將你治好。”
段灼卻搖了頭。
“這是我保護過之之的證據，我愛他們……亦如愛你。”
“這些年，我也未曾後悔過。”
“若說後悔些什麽，那應當是那時候你哭，我卻沒辦法安慰你。”
我明白我心中的不真實感來自於在我在意他之時，在我傷害他之時，他便無條件對我好，這是我從未在其他人身上體會到過的。
我的指尖上揚，勾勒他的輪廓，我問道：“其實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何時喜歡上我的？”
或者說，我不明白他為何會喜歡我。
至少在我看來，我身上並無值得被喜歡的地方。
段灼道：“或許是在你說帶我出去之時。”
段灼認真與我說著。
“從來沒有人與我說這樣的話，在遇見之之以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
紅燭剪影，
那日，我得見段灼穿著與往日不同的一身鮮艷喜服。
燭火之下，他的神色與喜服自成一色，與我交疊的手微微顫抖。
前幾日，段灼便學著凡人的樣子，不知上哪兒尋了苦葫蘆，將其中苦澀的瓤子掏空後，認真仔細一分為二，兩頭系上紅繩，成了今日的酒杯。
斟上兩杯，我與他各自飲下後，再互換飲下。
段灼小心將那葫蘆再合上，用紅線綁上。
段灼牽住我的手，我看著他。
回想起我與他之間經歷的種種，到今日，恍若隔世。
我道：“其實我從未恨過你。”
段灼一怔，道：“我也從未恨過之之。”
我道：“我知道。”
如今我終於能夠坦然與他說出那幾個字。
“段灼，我心悅你。”
段灼的臉與這紅燭一般紅，他執手與我說著。
“我也喜歡之之，愛之之，過去未來和現在。”
*
後來有一日，閑來無事，我與段灼說起從前說起我還在碧水瑤臺中，與他爭鋒相對，不待見他的時候，曾經做過許多次與他有關的春-夢。
我道：“其實我不想與你說的，只是又覺得你我二人已經成親了，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春夢的由來。”
畢竟現在我的小衣都是段灼在洗，應該沒有比這個更私-密的東西了。
誰知段灼神色猶豫，似乎有話要與我說。
我問道：“難道你還有什麽事未曾與我說？”
段灼問我：“若是我說了，之之會生氣嗎？”
我道：“不會。”
但是也可能會。
段灼道：“我恢覆魔氣以後，腦中最先浮現的場景是……”
他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其實我心中已經有感覺，他接下來說的話會讓我生氣。
“是之之與我在夢中的……各種姿勢。”
雖然他的話並未說明白，可我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太丟人了。
除了覺得丟人，還有些惱羞成怒。
我一巴掌扇了過去：“你分明與我說，醒來後不會知道的！”
段灼雖然吃了我一巴掌，卻笑了出來，他的吻細細密密爬過我的掌心，我從他眼中看到了日漸濃郁的癡念，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輕聲說著。
“之之生氣之時，真可愛。”
“之之的手心，是香的。”
如此以來我更生氣了，甚至不理他，他求了我好久，我才勉強願意與他說話。
段灼又與我說：“我從萬魔窟中出來後回到魔域，那段時日太無趣，我又非常想念之之，我得到了一物，能夠身臨其境，看到過去的景象，亦可以與過去的人互動。”
“我從其中看見了之之，我與你說話，與你……做著這些事。”
我問道：“所以，夢境中的你，是未來的你？”
段灼點頭：“是，只是不知為何，有些事我在夢中之時不能與之之說，我也不知這些事真的會成為過去的經歷。”
如此我方能明白，夢中的段灼為何會與我說，不管現在未來還是過去，他都會陪在我身邊。
*
我與段灼成婚許久後，我總想著帶他去見我爹和我娘。
成親之時，他們二人來不了，但他們都是我的至親，自然是要見一見段灼的。
我爹沒空，故而我決定先帶著段灼去見我娘，段灼知曉後，那幾日神色緊張，夜裏睡覺，好幾次我醒來他都還睜著眼，不過在走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終於忍不住了，問道：“這幾日究竟是怎麽了？”
段灼艱難開口道：“我有些……緊張。”
“緊張？為何緊張？”
段灼道：“因為，要去見之之的母親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頓覺見我爹我娘與我來說是一件常事，可對段灼來說是第一次。
我輕聲安慰道：“只要我喜歡的，他們都會喜歡。”
“況且你本來就是個很好的人，不必緊張。”
幾日後，我帶著我爹贈我的笛子，與段灼一同去了赤水之北的蠻荒之地。
我學著我爹上次帶我來那樣，站在高出，吹起我爹從前教我的曲子。
不多時，我娘遠遠出現，她看見了我與段灼，微微泛紅的眼聚焦，她朝我們揮手，我與段灼與她對望，許久以後她才消失在視野中。
*
天上玉京是仙境，人世瓊玉亦是仙境。
我與段灼，是月老牽的紅線，是斬不斷的緣。
我與他在一起，何處不為仙境。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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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的魔侍和璃雪應該都聽見了我扇段灼那一巴掌，畢竟聲音那麽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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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早就氣瘋了，根本沒有空去管這些。
什麽體面不體面全都忘了。
段灼前幾日才說，要與我成親，我們的婚期定下，如今他的妻子和女兒卻找上門來。
我心中除了氣惱，那便只剩下難過了。
可我卻不能夠表現出難過來，若是表現出來，我就成了可憐的那個人。
他以為是璃雪帶著魔侍來我的住處，擾了我的清凈。
璃雪還是如從前那般，因為段灼一句話而瑟瑟發抖。
我心中在想，天啊，這兩個人究竟是如何當夫妻的，她還是這樣怕他。
那小女娃上前牽著段灼的手問道：“魔域的事情太多，還是舅舅來解決罷，我爹處理不過來了。”
小女娃大眼忽閃忽閃，倒是將這其中微妙的緊張感緩解了。
等等，舅舅？
璃雪這時候也開口，帶著些哭腔道：“君上到底多久回去？阿苑與我說，你同他說只去月餘，如今……如今都快一年了，阿苑這些時日忙前忙後，連……連陪我和娓兒的時間都不曾有……”
段灼這時候驟然明白了我的意思，且比段灼先一步理解我神色中含義的是璃雪，她微微揮手，身後跟著的魔侍仆從便退了出去。
“我與君上之間並無別的，帶著娓兒來不過是因為，我不大會與魔尊說話，阿苑也忙，而娓兒……並不怕魔尊。”
“阿苑是我的丈夫，也就是……從前我與尊者說過的，我喜歡的男子。”
話音落到此處，璃雪的臉微微泛紅，與跟段灼說話之時全然不同。
想來是我誤會了。
我看向段灼，他可憐巴巴的看著我。
段灼說：“我不回去，魔域送給阿苑和你了。”
璃雪瞪大了眼：“豈能如此！”
“我說能就能，這個魔尊也並非是我想當的。”
段灼這話叫我都震驚了，往日裏他在我面前都是一副成熟的模樣，這話倒不像是他會說出口的。
璃雪又看向我，那模樣比段灼還可憐些：“尊者您說！他這般究竟對不對！”
璃雪喚我尊者，想來是知曉我是神仙，更是段灼的師尊，從前還這般對我不規矩，這樣的轉變倒是判若兩人。
往日那個幼稚的小公主臉上已經有了些成熟的痕跡。
璃雪看著我，想要我為她說話，或者說想要我勸著段灼回去。
段灼看著我，也想要我為他說話。
這瞬間，我驟然覺得他們二人真的像姐弟。
我當然不會讓段灼回去，我也不是識大體的人，且我與他婚期將近，哪有放他回去的道理？
我與段灼十指交扣，道：“魔域中總有人要當魔尊的。”
璃雪以為我會為她說話，她應該知曉，段灼最聽我這個師尊的話。
我又問道：“那為何這魔尊不能是別人呢？”
“我與他，要成親了。”
我看見璃雪聞言後，雙眸驟然瞪大。
“當……當真？”
“可我曾聽別人說過，君上早已有了心愛之人。”
“莫非……”
璃雪的目光流轉在我與段灼之間，道：“難道……”
段灼看著我，我感覺接下來他會說些駭人聽聞的話，璃雪聽見還好，屋外還有好些魔侍，以我在魔域中的那些經歷，和所聽到的那些奇怪的見聞，若是被他們聽去了，整個魔域可能都會知曉。
為了避免這種可能，我將段灼呼之欲出的話堵住。
“此事你明白就好。”
璃雪心領神會，又問道：“那君上成親以後，能回去嗎？”
段灼一口否定道：“不回去。”
“師尊在哪裏，我就在哪裏。”
於是璃雪又看向我，我道：“他的事情，我沒有辦法為他做決定。”
……
璃雪帶著那一幫人想勸段灼回去無果後，我安慰了她許久，她才走。
我與璃雪說，雖然沒有時間了，但是好歹也有魔域了。
璃雪聞言快要哭出來了。
她與我道，魔域中早有傳聞，說魔尊喜歡上了一個凡間的女子，故而才會許久不回魔域，與那女子常住在凡間。
就連璃雪也是這樣以為的。
早在許多年前，她便聽聞我已經死了。
所以她帶了這麽多人來，想要威懾那所謂的“凡間女子”，未曾想過這個女子竟然是我。
璃雪第一眼並未認出我來，我與從前有八分相似，與她也只是見過一面，她仔細辨別後才認出我來。
她走之時很感激我，說若不是我，她如今早已嫁給魔尊當夫人了，又如何能有阿苑這樣的丈夫，娓兒這樣可愛的女兒。
我只是笑笑，其實我了解段灼。
若是真的不喜歡，段灼是不會與她在一起的。
段灼是我的弟子，是我帶出來的，與我在某些方面同樣倔強，認定了便不會回頭。
*
夜裏，我與段灼睡在一起。
我破天荒俯身吻著他的臉頰，誇他道：“做得很好。”
在黑暗中，我撫摸著段灼有些發熱的指尖，他手足無措，臉頰微微泛紅，難得結巴道。
“我……我不知師尊在說些什麽。”
我靠在他肩上：“讓璃雪與喜歡的人成親，你做得很好。”
“不過，你在臉紅些什麽？”
段灼的體溫越來越高，卻叫我聽出，他現在的心情很好：“師尊誇我，師尊……很少誇我。”
我以為是我靠近他，他才臉紅的，誰知只是我誇了他兩句。
段灼一直以來都是個很容易滿足的人。
我與段灼相擁而眠，夜裏我臥在他懷中，變得少夢，也睡得更熟。
可今夜我卻做了個夢。
我夢見默默流淚的小狼，他身上的皮毛被燒禿了。
那雙濕漉漉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
風吹著他身上餘下的毛發緩緩浮動。
我醒來以後，眼前是段灼放大的臉，他早已醒來了，或許是到了晨間，或許是感覺到了我的夢囈和淚。
段灼問我：“怎麽了？”
我埋在他懷中，哽咽著：“對不起……”
這些時日以來，段灼對我都很好，可我卻一直沒什麽實感。
段灼對我的好是唾手可得的，也是他想要收回便能夠抽身離去的。
我一直都覺得我對不起他，從前我曾那樣傷害他，我想要安慰他，可安慰的話卻說不出口。
我的心中處於一種十分別扭的狀態。
如今我終於將這一聲對不起說了出來。
段灼卻並不明白我為何這樣，只當我是被噩夢嚇著了。
他拍著我的背安慰道：“只是夢而已，之之不怕。”
不知從何時開始，段灼便喚我“之之”，我也並未出聲反駁過。
我問他：“可以讓我看看你的本體嗎？”
段灼楞住了，過了許久，他才小聲道：“沒什麽好看的……”
雖然這樣說著，但段灼還是十分聽話地化作了狼的形態，如雪的銀灰色，也與我夢中一般，有些地方因火焰的灼燒只剩下一些長不長的小絨毛。
我撫摸著那些小絨毛，想起了從前段灼帶著我越過火焰的場景。
我心中想，別人對段灼不好也就罷了，我卻是最不該對他不好的那個人。
段灼與我說著：“很醜。”
他下意識低下頭，不敢看我，或許因此這些年他也是自卑的。
“不醜。”
我問他：“疼嗎？那時候。”
段灼一怔，搖頭道：“不疼。”
“若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受這身傷，等得了空我帶你去仙界找仙醫，讓他們將你治好。”
段灼卻搖了頭。
“這是我保護過之之的證據，我愛他們……亦如愛你。”
“這些年，我也未曾後悔過。”
“若說後悔些什麽，那應當是那時候你哭，我卻沒辦法安慰你。”
我明白我心中的不真實感來自於在我在意他之時，在我傷害他之時，他便無條件對我好，這是我從未在其他人身上體會到過的。
我的指尖上揚，勾勒他的輪廓，我問道：“其實我不明白，你究竟是何時喜歡上我的？”
或者說，我不明白他為何會喜歡我。
至少在我看來，我身上並無值得被喜歡的地方。
段灼道：“或許是在你說帶我出去之時。”
段灼認真與我說著。
“從來沒有人與我說這樣的話，在遇見之之以前，我一直都是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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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燭剪影，
那日，我得見段灼穿著與往日不同的一身鮮艷喜服。
燭火之下，他的神色與喜服自成一色，與我交疊的手微微顫抖。
前幾日，段灼便學著凡人的樣子，不知上哪兒尋了苦葫蘆，將其中苦澀的瓤子掏空後，認真仔細一分為二，兩頭系上紅繩，成了今日的酒杯。
斟上兩杯，我與他各自飲下後，再互換飲下。
段灼小心將那葫蘆再合上，用紅線綁上。
段灼牽住我的手，我看著他。
回想起我與他之間經歷的種種，到今日，恍若隔世。
我道：“其實我從未恨過你。”
段灼一怔，道：“我也從未恨過之之。”
我道：“我知道。”
如今我終於能夠坦然與他說出那幾個字。
“段灼，我心悅你。”
段灼的臉與這紅燭一般紅，他執手與我說著。
“我也喜歡之之，愛之之，過去未來和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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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有一日，閑來無事，我與段灼說起從前說起我還在碧水瑤臺中，與他爭鋒相對，不待見他的時候，曾經做過許多次與他有關的春-夢。
我道：“其實我不想與你說的，只是又覺得你我二人已經成親了，也沒什麽好隱瞞的。”
“只是我一直都不知道那春夢的由來。”
畢竟現在我的小衣都是段灼在洗，應該沒有比這個更私-密的東西了。
誰知段灼神色猶豫，似乎有話要與我說。
我問道：“難道你還有什麽事未曾與我說？”
段灼問我：“若是我說了，之之會生氣嗎？”
我道：“不會。”
但是也可能會。
段灼道：“我恢覆魔氣以後，腦中最先浮現的場景是……”
他小心翼翼看了我一眼，其實我心中已經有感覺，他接下來說的話會讓我生氣。
“是之之與我在夢中的……各種姿勢。”
雖然他的話並未說明白，可我已經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太丟人了。
除了覺得丟人，還有些惱羞成怒。
我一巴掌扇了過去：“你分明與我說，醒來後不會知道的！”
段灼雖然吃了我一巴掌，卻笑了出來，他的吻細細密密爬過我的掌心，我從他眼中看到了日漸濃郁的癡念，他看著我，一字一句輕聲說著。
“之之生氣之時，真可愛。”
“之之的手心，是香的。”
如此以來我更生氣了，甚至不理他，他求了我好久，我才勉強願意與他說話。
段灼又與我說：“我從萬魔窟中出來後回到魔域，那段時日太無趣，我又非常想念之之，我得到了一物，能夠身臨其境，看到過去的景象，亦可以與過去的人互動。”
“我從其中看見了之之，我與你說話，與你……做著這些事。”
我問道：“所以，夢境中的你，是未來的你？”
段灼點頭：“是，只是不知為何，有些事我在夢中之時不能與之之說，我也不知這些事真的會成為過去的經歷。”
如此我方能明白，夢中的段灼為何會與我說，不管現在未來還是過去，他都會陪在我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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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與段灼成婚許久後，我總想著帶他去見我爹和我娘。
成親之時，他們二人來不了，但他們都是我的至親，自然是要見一見段灼的。
我爹沒空，故而我決定先帶著段灼去見我娘，段灼知曉後，那幾日神色緊張，夜裏睡覺，好幾次我醒來他都還睜著眼，不過在走神，不知在想些什麽。
我終於忍不住了，問道：“這幾日究竟是怎麽了？”
段灼艱難開口道：“我有些……緊張。”
“緊張？為何緊張？”
段灼道：“因為，要去見之之的母親了。”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頓覺見我爹我娘與我來說是一件常事，可對段灼來說是第一次。
我輕聲安慰道：“只要我喜歡的，他們都會喜歡。”
“況且你本來就是個很好的人，不必緊張。”
幾日後，我帶著我爹贈我的笛子，與段灼一同去了赤水之北的蠻荒之地。
我學著我爹上次帶我來那樣，站在高出，吹起我爹從前教我的曲子。
不多時，我娘遠遠出現，她看見了我與段灼，微微泛紅的眼聚焦，她朝我們揮手，我與段灼與她對望，許久以後她才消失在視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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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玉京是仙境，人世瓊玉亦是仙境。
我與段灼，是月老牽的紅線，是斬不斷的緣。
我與他在一起，何處不為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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