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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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我道:“我並未看他。”

我笑了:“你說我總是在看段灼,可段灼說我總是不看他,那我究竟在看誰?”

眼前的雲恒叫我覺得厭惡,我往後退了兩步,她察覺到我的動作後撲了上來。

她的雙手撐在兩邊,冰冷的指尖無意間觸碰著我的手背,被觸碰之處傳來了森然癢意。

我怔神了,一瞬間腦海中閃過許多畫面。

譬如,段灼曾經問我,雲恒究竟是男的還是女的。

譬如,我在那次蟠桃宴上不知觸碰過誰,掌中生了一片疹子。

如今想來,似乎只有雲恒。

可雲恒是女子,從前許多年我都曾與她觸碰過,也沒什麽事。

我回憶起雲恒不穩定的分化,有些明白究竟是怎麽一回事了。

我問:“你是男子?”

雲恒的雙指絞在一起,有些少女的做派,她聞言雙眸驟然睜大。

眸中的愛意幾乎溢出來,她眼底的喜悅也藏不住了。

雲恒道:“是呀,你為何發現得這麽晚?不過……不過我現在是,從前並不是。從前,我因為你不能夠觸碰男子,便自主分化成了女子,但我族女子向來身體不穩定,叫我吃了不少苦頭。”

“小鏡兒,你不知曉這些年我對你的付出!我可以為了你放棄一切,乃至我的性命!”

我微微歪頭思索片刻,他就算從前是我的朋友,而今對我說的話分明都是道德綁架。

“誰讓你分化成女子了?誰讓你為了我了?明明是因為你想觸碰我才分化成女子的,為何將這一切都怪在我身上?”

我這話叫雲恒楞住了。

隨即他微微一笑道:“小鏡兒往日裏,你與我說話向來話少,多數時刻是我在說,如今變得伶牙俐齒,是跟你那畜生徒弟學的?”

“我只是對你說的不感興趣,所以話少而已。”

從前我不會說這樣傷人的話,但雲恒已經不是人了。

我繼續道:“你以為你這行徑就不畜生嗎?”

雲恒雙眸驟然睜大,卻只是一瞬,他臉上又是那樣如假面的笑。

“小鏡兒,你這般說我也會傷心的呀。”

“我做這些都是為了你,這姑娘死是因為你,仙界這些人死都是因為你,小鏡兒,你可知,為了你,如今的我已經瘋了。”

我看著他,冷聲道:“你去死,便能償還他們了。”

我深知從前的雲恒不是這樣的,如今只是有一個惡魔占據了他的身體,將從前的她吃幹抹凈了。

只剩下這副邪惡的樣子。

雲恒一怔後微微勾唇一笑,方才他還覺得不可置信,想來如今也是習慣了我能夠對他說出這些話來。

“小鏡兒,你早這樣該多好?從前的你從來不會對我說重話,”

他蹲下,微微傾身笑如和煦:“繼續罵我,來。”

我別過頭,一聲不吭,不再看他。

我不知道這些人究竟有何怪癖。

雲恒繼續小聲喃喃:“可我就是喜歡你,我想為了你而活著,小鏡兒,我喜歡你啊,這個世界上沒人比我更喜歡你了……”

他的眼淚緩緩滑落下來,可卻無法在我心中濺起分毫漣漪。

我不覺得他這樣有什麽可憐的,這一切都是他活該的。

我不喜歡他,也是他活該的。

我所認識的雲恒,是活潑的、靚麗的,是能夠在關鍵時刻給我些鼓勵的,而不是眼前這個人。

我嘆了口氣道:“我還是喜歡從前的你。”

雲恒眼中閃著些希冀的亮,他立刻與我道:“若是你喜歡,我亦可以變成從前的我!”

我問:“你以為再變回從前那副樣子就能磨滅你在我心中的形象了嗎?”

“做、夢。”

“這輩子,下輩子,為仙,為人,我永生永世都不會喜歡你。”

雲恒爬到我身邊,將我逼到角落處,他牽起我的指尖撫摸著他的臉頰,與我道:“會喜歡我的,若是日日與我相處,會喜……”

我將他的話打斷,冷聲問道:“若是真的會有這一日,那你我二人早就成道侶了,又為何會等到今日?”

我將我的手抽出來,手背上密密麻麻頃刻間便凸起的包,叫雲恒看了都怔然。

雲恒的神色逐漸森然、狠厲,驟然失控一般朝我吼著:“我不允許你與別人在一起!我不允許你喜歡上別人!”

他靠近我,放輕了聲音與我說著:“你是我的!你是我的!小鏡兒你可還記得,兒時伯父伯母還曾說要給我們二人定娃娃親……”

我道:“可月老也說了,我們絕無可能。”

“你放過我,就是放過你自己。”

“放過?我放過你了,誰來放過我?”

“……”

“你滾,你去死,你放過自己也能放過我了。”

雲恒驟然大笑起來:“封鏡,你好狠的心,我為你做了這麽多事,你竟然要我滾,竟然要我死!”

“你好狠心啊!”

我發覺我與雲恒如何說,他都像聽不懂我的話一樣。

我想起,若不是他說我死了,他也不活了,我何至於死而覆生,被困在這具法術都無法施展的身體裏。

雲恒從袖中拿出一支素簪,我定睛一看,是我從前用過的簪子,我找了許久都不曾找到,誰知竟然在他這裏。

雲恒兀自說著:“這簪子小鏡兒可曾眼熟?從前我贈你這樣多的東西,你都不用,卻用那畜生送你的,俗氣至極的簪子,當真是叫我難受,我將此物拿來,誰曾想竟是為他人做了嫁衣!”

他說著說著,眼中的淚溢了出來。

“我常去月老殿中,曾見過你與段灼密不可分的姻緣線,你可知……月老殿中最靈驗的就是這個。”

“可……你若是與他在一起,那我怎麽辦?那我怎麽辦!”

原來是這個原因。

怪不得無論我做什麽,雲恒都會覺得我喜歡段灼。

我知曉月老殿中的紅線最是靈驗,可我對段灼的感情,就連我自己都說不清楚。

雲恒繼續道。

“你在這裏,與我在一起,我們就像凡人口中所說的那樣,歲歲年年可好?”

“小鏡兒,你我二人,在此處共度餘生可好?”

我冷聲道:“不好。”

他觸及之處已經開始疼痛,這種疼痛叫我直冒汗,我有些明白,為何那時我喝下雲恒的血,身體會出現排斥反應,是段灼的護心鱗起的作用。

這護心鱗從前都不允其他男子觸碰我,更莫說是讓他的血進入我的體內。

雲恒看著我的神色微微泛著冷:“縱然你說不要,我也不會放你走的。”

我悄然將手放在枕下,我撫摸著枕下粗糙的青瓦片,那銳利的觸感在我的掌中劃開一道口子。

我知道,要掙脫這具凡人身軀有一個唯一的辦法。

我望向屋外,頃刻間,電閃雷鳴。

凡間的天氣不像天上那般穩定,多晴多雨,雨打芭蕉,淋濕院外的幾只雞鴨。

我心中存著些愧疚,若非我,我附身的這個姑娘亦不會死,想來這幾只雞鴨也會被她餵養得肥肥壯壯的。

頃刻間,屋外的結界被從外面破開,一陣黑壓壓的雲壓了過來。

我將青瓦片放在脖頸處。

“雲恒。”

“我不會被任何人困住。”

青瓦片微微用力,尖銳的斜面刺穿我的肌膚,頃刻間,鮮血淋漓,我看著那血噴湧而出,將我眼前的場景模糊成一片。

我心想,這條命當我還給這個姑娘的。

雲恒拿定了主意我不敢求死,實際上,我什麽都敢做,也不怕死。

我聽見他有些慌亂的話音,卻聽不清其中的內容。

而後,我看見了段灼。

他身著玄衣,臉上原本是喜色,見我如今這副模樣,他的笑容頃刻間便成了驚詫,他呆楞在原地,我的視線隨著失重感往下傾瀉,我看見了他有些顫抖的指尖。

我心道,他還來幹嘛?

這個問題是我在將眼睛閉上之前,想的最後一個問題。

不過他來得太遲了。

我的身體在慢慢變輕,意識逐漸下沈,我想起雲恒說的,我與段灼是有姻緣線的,在月老的姻緣樹下,我與他的姻緣線緊密相連。

可如今段灼早已成親,雲恒說的喜歡,我也未曾感受到半分。

可說來的喜歡,我卻半點都感受不到。

*

“之之,之之……”

我聽見有人在喚我,我緩緩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漂浮在半空中,周遭一片蒼茫茫的白。

我的視線遞向遠處,我看見了半空中虛浮著一個人,那人的眼眸緊閉,我定睛一看,那人與我生了同樣一張面容。

“之之。”

這聲音又落在我耳中,我仔細回憶,辨別出了這聲音的主人,我喚道。

“恒我姑姑。”

恒我的虛影出現在我面前,她看著我,笑瞇瞇的。

恒我道:“還好,我來得不算晚。”

我問:“這裏是何處?”

“月宮。”

“我眼前的這個人是誰?”

恒我答道:“是你。”

“此為女妭與應龍存於我月宮中的,你的本體與一縷魂魄,這兩者可助你重生。”

“之之,我曾與你說過,他們只你一個孩子,縱是他們不能在你身邊,也會時時念及你,縱然在仙界之上,亦會庇佑你。”

“他們是第一個在你降生之時為你落淚的人,亦是這世上最愛你,不會傷害你的人。”

只是聽著這些,我的淚便緩緩滑落下來了。

心中的怨恨消失了。

“之之莫哭。”

“這些都是他們的決定,百年前的仙魔大戰,女妭失控,除魔的烈火殃及人間,殺生無數,因此被放逐於赤水之北的蠻荒之地。”

“而你的父親應龍,如今隨著大禹治水,走山川,為她曾犯下的罪過清贖。”

“他們希望能一直是你心中的英雄,而非眾人口中的罪人,望你開開心心長大,故而才撒了這個謊。”

“他們一直都在你身邊庇護你。”

“在你出生之後不久,他們便得知在百年以後,你命中有一劫難,故而才將你的一縷靈魂與本體保存下來,我想,你的記憶中定然有在蓮中的影像,那是他們在塑造你的非本體,替你擋這劫難。”

恒我又道:“你想知道的,他們會告訴你。”

我的身體不受控制的飄向天邊,直到完全與那具身體融合在一起。

我擡手撫摸過我眼下的淚,撫摸過我的過往記憶。

周遭的白茫茫變得五彩斑斕起來。

原來這就是愛。

原來這就是思念。

我對我爹娘的是思念,而我對段灼的情感原來是喜歡。

天地蒼茫,眾生歸一,只我一人煢煢獨行,茫茫大霧之中,偶見一隅微弱的光亮,卻被我親手掐碎去。

*

再後來,我又問起恒我,誰來尋她的。

恒我笑著與我道:“之之養的那只小狼,若非他來尋我,我不知之之的情況竟這般嚴重了。”

我想起夢魘妖曾說,段灼去了天上,我卻從未想過是為了求人救我。

“那雲恒呢?”

“與妖魔一族勾結,已關押在仙界天獄中,聽候發落。”

如此一切塵埃落地,我回憶起過往的種種,心中卻有一種說不出的難過。

我問:“那小狼妖呢?”

“回魔宮了。”

我心道也是,如今段灼對我才是真的只剩下師徒之情,畢竟他已經有了自己的心愛之人。

我對他的感情來得有些晚。

如今看來,還不如從前感知不到來得好,不然我心中也不會這樣難過。

我在月宮中呆了些時日,恒我常與我談論起過往之事,談起我兒時的事,待我與這具身體融合得差不多後,她帶我去人間找我爹。

*

人間粗糲的風吹得我渾身冷颼颼的,我與我爹有百年沒有見過了,今日要見面,心中竟沒來由有些緊張。

我心中想著,他會對我如今的成長而感到失望嗎?

畢竟我並未長成他們所期盼的女仙。

我爹與從前的區別並不大,只是生了些胡須,鬢間多了白發,望向我的眼中都是淚。

他並未責怪我,與我說的第一句話卻是。

“之之長大了。”

從前我爹練劍,虎口處都是常年握劍留下的繭,如今他跟著大禹治水,掌心都是溝壑起伏的山川海流。

我與他一同去了赤水之北的蠻荒之地,他的臉頰微微泛著紅,與我說著他已經許久未曾來找過我娘了。

我爹立於高處,如往昔吹起我兒時時常聽的笛音。

這笛聲隨風緩緩飄過,我與他一同眺望遠方,只見一襲青衣出現在不遠處,那便是我娘。

我的淚滾落下來。

我爹說,我娘自仙魔大戰中失控後,極少有清醒之時,這片區域得了仙界的令,不允任何人與仙靠近,他只能得了空偷偷到這裏來見我娘。

百年前分別之時,他們二人約定,我爹要是吹起這笛聲,她便知曉是我爹來了。

如今亦然。

我與我爹在那處眺望許久,直至那抹青衣消失。

我想起我與他們分別那日,我娘對我的叮囑,讓我在昆侖山之時不要頑皮,要聽西王母的話。

卻不覺那竟是她與我說的最後一句話。

那日他們不帶我去,我還賭氣,說日後回來亦再也不理他們了。

如今想想,還不如那時候多說兩句。

我爹說,他聽恒我說過我這些年是如何過的,說這些年他們不在身邊辛苦我了。

我爹說:“之之,往後的日子是你自己過的,喜歡什麽,厭惡什麽便說出來。”

我答應道:“好。”

*

我最後一次回到天上,是去的月老宮。

那小老頭知曉我本就不信這些,也極少去他月宮,今日將我當成稀客。

他撫摸著白須道:“之之倒是極少來我這月老殿。”

“今日不會是來向我求姻緣的罷?”

我問:“我曾聽一人說過,我的姻緣線與一魔纏繞在一起,此話可是真的?”

月老故弄玄虛道:“有則有之,無則無之。”

“何意?”

“若是此人在之之心中,那便是有,不在,那便是無。”

“若那人已有婚配呢?”

月老疑惑道:“據老夫所知,那人並無婚配。”

我一怔,我從未想過雲恒說的可能是假的。

我答道:“多謝。”

“之之,我還有一言。”

我停住腳步。

“世間之事,最是強求不得,可若心中尚存,也是解不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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