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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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小狼妖逆著火勢一步一步往外走,越是外圍,火勢越大。

大火灼燒他的靈魂與皮肉,我聞到了詭異的肉香氣,肉香飄搖,這香氣叫我覺得惡心。

我伏在他身上,聽著他的心或是我的心在劇烈跳動著,我的心跳交織著他的心跳,熱血滾燙,我與他的思緒在這烈火中有片刻交融,我亦有片刻為他擔憂。

我匍匐在他耳旁說著:“要不……我們走吧。”

這也並非出於我對他產生的某種別樣的感情,而是因為我知曉“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道理。

若是他燒死在這裏,那我再去重新尋找一個能夠帶我出去的妖就不容易了。

我與這小狼妖相處這樣久,至少知道他不會殺了我。

我體弱昏厥許多次,他都並未將我吃掉,至少他是我認知以外,稍微好些的妖。

也有可能是年紀尚且還小,心性亦純良,才會如此。

*

小狼妖像聽不見我的話一般,還在拼命往外走,他每踏出一步,我便能聽見一聲無比苦痛的呻吟聲。

直至撞破這火,我的鼻尖不再環繞著火將東西燒焦的味道,不過我身下的小狼已經沒了聲音。

我嘗試著喚他:“小狼妖,你沒事吧?”

與他相處這樣久,我卻不知曉他的名字,只能一直喚他小狼妖。

我以為能夠出去了,可這火勢“蹭”地一聲又開始往上竄,嚇得我驟然抱緊他的脖子,他並未回答我的問題,只是粗粗喘著氣。

我與他被困在這熊熊烈火中,我趴在他背上,如今能做的只有等死。

我有些絕望地看著周遭無法撲滅的火焰,想到在旁人口中我逝去的爹娘,想到我獨身一人走了許久來到酆都的魔宮中找他們,想到我處心積慮想要利用這小狼妖出去。

那時候的我還是個孩子,縱然如何從容地步步布局,可終究還只是個貪生怕死,思念父母的孩子。

我趴在他背上放聲大哭起來。

我的眼淚被火焰烤幹,只剩下漫天的哭聲,我想要將心中苦楚都通過這樣的哭聲傾瀉出來。

我身下的小狼妖聽見我的哭聲怔住了。

他努力側身仰頭,想要安慰我,可火焰來得太猛烈,他每動一下,渾身上下都是撕扯和開裂後的疼痛。

他沈沈呼出兩口氣,像是下定決定一般,與我做著訣別。

他側身將我從背上甩了出去,至此我從酆都逃脫出來,我的耳邊還灌著酆都之外,自由自在的風聲,他與我說的話被火舌吞噬。

我與他相處這麽久,第一次聽到他說話。

那是清脆、稚嫩的少年音。

他與我說。

“之之,我將自由還你,酆都外的世界你替我去看吧。”

我從未與他說過我的名字,我想他喚我“之之”是曾見過我隨身帶著的笛子上看見過。

我站在酆都邊緣處,看著那被火焰吞噬的身影,聽著他在火中痛苦地呻吟。

我摸了摸眼下,我的淚湧了出來。

這次不是為了我自己,不是為了我爹娘,是為了這拼了性命將我送出來的小狼妖。

我站在外面流著淚等了他許久,卻始終不見他出來。

終於,我心灰意冷往外走。

我想與他道歉,我說會帶他出去是騙他的。

如今我達到自己的目的,真的把他出來了,可我又希望他能夠活著站在我面前。

我心中不禁想,或許我真的能帶他出去看這世界,我們一仙一妖尚能為伍。

我失魂落魄在魔域邊境,遇到了正在往天上走的蕪奚。

我從未見過的蕪奚,他卻能叫出我的名字,甚至說出我爹娘的名字,認出我,他將我抱在懷中,帶回了天上。

後來我才知道,天上的人都在找我。

*

回憶至此。

至少在我看來那小狼妖已經死了。

我極少對旁人感到愧疚。

那火造成的傷害是不可逆的,縱然回歸了狼群,他那身醜陋的皮囊落在別的妖口中亦會成為笑柄。

從酆都回到天上後的一段時間裏,我心中對他懷著愧疚,更痛恨自己求生的算計。

段灼想要送我的笛子上刻著“贈之之”三個字,我那時候帶去酆都,被那小狼妖瞥見的笛子上亦寫著“贈之之”三個字。

他與段灼是同族,可我卻並不覺得他們是同一個人。

其實,我打心裏希望他們不是同一個人。

若他與段灼是同一個人,想來我心中對他的愧疚會深更多。

*

我收拾好東西,帶了兩件衣裳,帶上我爹當初贈予我的笛子,以及段灼送我的桃花簪與那支還未曾送給我便被當做贓物的雲紋素簪。

帶著兩支簪子不過是因為,我早就習慣了。

桃花精送我到山門前,如今她靈體不穩,不能離她的桃花樹本體太遠,亦不能跟我一起走。

桃花精問我這個可帶了,那個可帶了,與我交代事情真是與當初我下山歷練,我娘交代我事那般啰嗦。

其實我都沒帶,不過為了避免麻煩,我說我都帶了。

桃花精又道:“這些年女仙總是孤零零的,或許可以在人間找個‘相公’共度一生。”

我哭笑不得:“這話你是從誰那裏聽到的,誰教你的‘相公’二字?”

桃花精理直氣壯道:“人間的話折子便是這樣寫的!”

我又道:“可凡人性命苦短,若是我當真與凡人在一起了,那待他死後,我的後半生豈不是更孤零零的了?”

桃花精道:“也是哦,不過死了的話,女仙便可以換一個!這樣如何都不會膩。”

我笑道:“你以為,若是喜歡一個人,與那人成親,是能夠說忘卻便能忘卻,說不喜歡便能不喜歡的嗎?”

這話說完後,連我自己都怔住了,恍惚間,我想起段灼曾與我說過這樣的話,如今我竟也能站在他的角度思考了。

桃花精似懂非懂問道:“為何不能?”

我只說:“你以後有喜歡的人便知曉了。”

桃花精又道:“那就算是妖也不錯呀,我聽聞妖族的男子體魄……”

我目瞪口呆:“這話你又是從何人那裏聽說的?”

“仙子們,精怪們都是這般說的呀,有何不對!”

我對上桃花精那雙澄澈單純的眼睛,深覺不知道是誰給小孩教壞了。

不過倒也罷了,畢竟這些事情她遲早要知道,要經歷的。

我走前還警告她:“這些事你知曉便好,可莫要涉足,我一再提醒你,你這副身體虛弱,是承受不住妖魔之氣的。”

桃花精朝我揮揮手道:“女仙說的話我都記在心上了!若是哪一日我能到碧水瑤臺之外的世界逛逛,我遇到妖魔一類,會跑得遠遠的!女仙放心!”

如此,我才下了山。

*

山下的集市向來熱鬧,只是我不喜熱鬧的場景,亦不愛吃這些東西。

我是個很奇怪的人,我既厭惡寂寞,亦厭惡熱鬧的場景。

我看著熱鬧非凡的酒樓,心中起了些進去的心思,不過躊躇了,因為我並不喜歡人多之處,門前招攬生意的店小二見我躊躇,不由得上前與我嘮了兩句。

等我再反應過來之時,已經坐在酒樓二樓的僻靜之處了。

那店小二滿臉堆笑,問道:“客官要來些什麽?”

我道:“隨意就好。”

那店小二得了我的話,便打算下去張羅,可剛走出去兩步又回頭問我。

“那客官可要來些酒?”

我又躊躇了。

自段灼走後,我便未曾飲過酒,大概是怕醉酒後無意中睡去,在夢裏遇到段灼。

那店小二繼續推銷著:我見這位客官眼生,想來是頭一次來罷?不曾喝過我們樓中的‘春露白’,罩上竹篾帽,蒸這尚好的糯米,接住松針蒸騰的水汽,且往後還有七七四十九種工序得來的!”

我道:“那來一些罷。”

“好嘞!”

店小二聞聲終於去了。

我坐下,看著這戲臺子上的戲,不一會兒酒與菜倒是備齊了。

我將神色收攏回來,看著滿桌子的菜,一旁的春露白,倒是並無食欲。

只是恍然間,我似乎看見了段灼坐在桌子的另一頭,神色有些謹小慎微,盯著這滿桌子的菜吞咽口水。

他一向不會說自己想要什麽,我大概知道,他想吃我這滿桌的菜。

我不禁朝他道:“吃罷。”

可我回過神來,桌子的那頭哪有什麽人?

我將那春露白倒了些在杯中,一飲而盡,酒香而烈,倒是店小二口中的好酒。

我一邊喝,一邊聽著那說書先生在講著一些人間情愛的凡塵俗事。

酒一杯杯往口中灌著,這臺上的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口中喋喋不休的故事已不知說過幾個,我恍然擡頭,竟又看見了段灼的身影。

他仍舊望著我,神色寂寂,雙眼漆漆,卻不似夢中殘破。

我搖頭晃腦道:“我不是……不是叫你吃?”

段灼搖頭道:“師尊醉了。”

他的聲音我已有許多年未曾聽過了,這兩年來他亦少有到我的夢中來,縱然是來,亦是鮮血模糊成一片,缺肢斷臂,殘破至極。

我心中不禁在想,在之時經常纏著我,亦說過無論是過去未來都會陪在我身邊,可在夢中,一次都不來究竟是何意?

思及此處,我對面前的段灼並無好臉色,只冷聲道:“我並未……醉。”

段灼端坐在我對面,輕聲問我:“離開的這些年,師尊可有思念過我?”

思念?

從未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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