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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折劍問春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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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折劍問春風

是夜。

李蓮花醒來時,屋內漆黑一片,唯有一縷銀白月色自窗欞幽幽灑入。

他體內氣息平和,碧茶之毒發作時帶來的劇痛已然消退。無須去探自己脈搏,李蓮花便知定是江流來過。他忽的有些無措,自己分明一次又一次無聲將她推開,但那人卻還是一次又一次的踏破邊界,固執的釋放著自己的善意。

他不是聖人,他也有心,也會痛,自然也會愛。

李蓮花想,也許只要再有兩次,或者只要一次,他便再也忍不住想要牽起她手的沖動。

他起身下床,朝著月光下朦朧的方桌走去,想將上面燭火點亮。只是待他走近,卻見桌上燭臺下壓著一張墨跡未幹的紙條——

今夜混亂,你好好休息,莫要出來。

他伸手將紙條拾起,那字跡一如從前,一如十年之前……從未變過的,一樣的難看。

李蓮花頹然跌坐在椅子上,不是一次,卻原來只要一瞬而已。

他竟然現在才明白,也才敢明白。十年前,東海之濱,他於雪夜裏得到的那封信上,那幾個切記切記中,藏著的究竟是怎樣的情誼。

白日喧囂退去,慕娩山莊重歸寂靜,甚至比往日更添幾分肅殺。

偏廳的外守衛正逢換崗,兩班人馬借著交接間隙低聲閑談。誰都不曾註意,一道紅影如鬼魅般掠過檐角,悄然潛入廳內。

不過片刻,那紅影又疾射而出,憤然躍上屋脊。就在他即將遁入夜色之際,一顆石子破空而來,精準擊中膝窩,將他打落院中。

“怎麽,沒尋到想要的物件?”陸小鳳從假山後轉出,指尖還掂著顆石子。

紅衣人立刻以帕掩面,一掌拍向青磚,借著反震之力騰空而起,如紅鶴般翩然落回檐上。

陸小鳳正待他開口,卻見寒芒乍現,數十枚繡花針朝他急射而來。他不慌不忙的側身讓過一步,與此同時,一道青影自他身後掠出,劍光如瀑,銀針被盡數擊落。

那劍勢不減,直取紅衣人心口,逼得他不得不丟開帕子,抽出腰上軟劍。

錚——

軟劍與青鋒相擊,迸出金火。二人一觸即分,各自退開三步。

就在這時,數十支火把突然湧入偏廳小院,將這原本幽暗的角落照得亮如白晝。火光搖曳間,眾人終於看清那道紅影的真容——竟是個身著大紅嫁衣、滿臉絡腮胡的魁梧男子!

那人陰鷙的目光緩緩掃過院中眾人,最後停在佛彼白石四人身上,發出一聲嗤笑:“好大的陣仗,竟勞動百川院四位院主大駕光臨。”

佛彼白石面色各異。他們確實不是為緝盜而來,只是想借機一睹江流的劍法,看看她的劍,比之李相夷又如何。

就在氣氛凝滯之際,那紅衣人突然收回軟劍,縱身躍下屋檐,落在陸小鳳面前。江流神色一凜,身形如風追去,擋在二人之間。

陸小鳳笑著拍了拍她肩膀:“無妨,我猜這位繡花大盜是有話要和我說吧。”

“陸小鳳!”紅衣人咬牙切齒,“沒想到你真把星辰鏡藏在密室!”

“這話說的。”陸小鳳摸著胡子,眼中精光閃過,“我不是早就告訴過你,會把寶物藏於密室了嗎?金捕頭。”

金捕頭三字一出,頓時滿院嘩然。火把的光影在眾人臉上明滅不定,映照出一張張難以置信的面孔。誰能想到,堂堂六扇門總捕頭金九齡,竟然就是近來攪得江湖風聲鶴唳的繡花大盜!

“不過此番計劃能如此順利,還要多謝金捕頭的鼎力相助啊。”

金九齡被叫破身份,面上卻未見慌亂:“你是何時看出我就是繡花大盜的?”

“從平南王府的那對透氣孔開始。”陸小鳳腳下踱步,悠悠然道明其中關竅,“寶箱上那兩個小孔,分明是為躲在箱中之人留的換氣口。即熟悉王府布局,又能在盜寶後全身而退,我便推測那一定是個非常熟悉平南王府的人。而你,正是此番押送十八斛明珠入京的負責人。”

“就憑這個?”金九齡嗤笑一聲,“陸小鳳何時也學會空口斷案了?”

“自然不止。”陸小鳳突然逼近一步,“你三番五次打探司空摘星下落,不就是想讓我替你約他出來?”他語速陡然加快,“不過那猴精料到他替你嫁禍王府總管江重威的妹妹江輕霞後,你定不會如約付他報酬反而會殺他滅口,所以放完那方繡後帕他就逃之夭夭了。”

金九齡依舊不見慌張,反而捋了捋身上嫁衣裙擺:“不錯,然後呢?”

陸小鳳見他這般鎮定自若,心頭警鈴大作響。餘光掃及嚴陣以待的江流,見她手中長劍映著冷月寒光,便又放下心來。縱有變故,想來也無大礙。

陸小鳳繼續道:“我曾告訴你我武功不如江流,你便趁機夜襲,借著繡花大盜武功詭譎之由與我交手。由此確認自己武功在我之上,便自信能與天下第一一戰。但你又如何確保一定能勝她——”

話到此處,陸小鳳猛然頓住,白日宴會上,那個手抖的侍女面容突然在腦海中閃現。他臉色驟變,如遭雷擊。

陸小鳳雖不通醫術,卻也能聽懂一二脈象,當即扣住江流手腕探查,指下脈象果然紊亂,他怒視金九齡:“你竟敢下毒!”

金九齡仰天長笑:“我確實沒把握勝她,更沒把握贏過你的智計,陸小鳳!你猜出我是繡花大盜卻苦無證據,便設下此局。你當著我面說寶物藏於密室,又料定我會懷疑這是陷阱,轉而搜尋偏廳。”

“你太聰明了!”金九齡眼中寒光一閃,“你知我多疑,定會猜到你已預判了我的預判!好一招將計就計,是我輸了,終究落入了你這'我知你知'的局中局!”

錚的一聲,軟劍再次抽出,直指眾人:“現在最厲害的那個已經廢了,就憑你們,攔得住我嗎!”

陸小鳳厲聲呵道:“你給她下的什麽毒!解藥交出來!”

金九齡不答,反而轉向雲彼丘,嘴角勾起一抹詭異的笑:“或許你可以問問雲掌院,這毒,他也曾下過。”

佛彼白石四人聞言神色猛地一僵,雲彼丘更是面如死灰般踉蹌後退數步,險些就要跪倒在地。這個被他們埋藏了十年的秘密,就這麽被當眾揭破。

“怎麽,敢做不敢認?”金九齡把玩著手中軟劍,“給我這毒的那女人說了,當年李相夷東海一戰前,她也將這毒給過別人。”

陸小鳳死死扣著江流手腕,生怕她強行運功加速毒發。卻忽覺手背一涼,竟是江流用劍柄輕輕點了點。他轉頭望去,火光映照下她蒼白的臉上竟是一個安撫的笑容。

江流從容抽回手腕,手中之劍在月下劃出一道銀弧。她步履雖緩,但握劍的手依舊很穩,劍尖所指的方向也不曾偏移。

“我不殺你。”

“哦?”金九齡挑眉。

“我要你回去告訴她,同樣的伎倆,是無法將兩個天下第一拖入泥潭的。”

金九齡不屑的哼笑出聲:“碧茶之毒無藥可解,我看你能猖狂到幾時!”

江流語氣輕快,眉宇間不見半分中毒的頹唐:“總不會死你前頭。”

“你!”

金九齡臉色鐵青,手中軟劍說著就要向前刺出,卻見江流劍尖微擡,一道凜然劍氣早已將他鎖定。四周眾人也已紛紛拔劍出鞘,即便他勝過江流,也難全身而退。權衡之下,他咬牙跺腳,紅色嫁衣在夜風中翻飛,轉瞬便消失在屋脊之後。

百川院眾人正欲追擊,卻被江流出聲喝止:“我說了,讓他走!”

雖然百川院不歸江流管,她也並非刑探之身,但眾人卻還是因她一句話齊齊停下。這天下第一的金字招牌,終究是比什麽都管用。

只是這一聲過後,她卻也是撐到了極限,就見江流身形一晃,竟如枯葉般倒向地面,若非手中長劍支撐,她早已摔入塵土。

陸小鳳與花滿樓同時搶上前來,卻見陰影中一道更快的身影如驚鴻掠至,一把將人攬住。

月色下,眾人這才看清,素來散漫的李神醫此刻眸若寒星,恍若一柄凜然出鞘的劍。

“借過。”

簡單二字擲地有聲。他足尖輕點,婆娑步踏月而起。眾人只覺眼前一花,兩道身影已如游龍乘雲,轉瞬消失。

院中再次嘩然。

也不知是誰喊了一聲:“是門主的婆娑步!”

方多病聞言一楞,方才還架在雲彼丘脖子上的爾雅劍哐當落地。而本該在房間休息的喬婉娩,也不知何時到了偏廳小院。最狼狽的當屬雲彼丘,他不敢置信的望著兩人離開的方向,最後竟是伏地大哭起來。

花滿樓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扶住江流時,在她身上觸及到的寒意,他不太確定的問道:“陸小鳳,她是不是說……她體質特殊?”

陸小鳳笑嘆一聲:“我就說,怎麽會有人不怕死嘛。”

恍若昨日重現。

江流那日是如何將李蓮花甩進蓮花樓的,今日她就是如何被李蓮花以同樣的方式甩進屋內。

她心虛的摸了摸鼻子:“哎呀,又不是什麽大事,養幾天就好了。”

這話聽著倒是跟他前日搪塞江流時說的話一模一樣。

李蓮花氣得冷笑出聲,卻也猛然驚覺,原來不肯聽話的自己,曾讓她有過多少次如他此刻般的心情。他心底愧疚徒升,不敢再看江流,徑直走去打開床頭暗格,一直被他小心藏起的白玉藥匣在夜色中泛起溫潤的光。

幸好,幸好因為他那些見隱秘的念頭,始終沒將這解藥服下。

藥匣被他死死握進掌心,四個尖角深深硌進皮膚裏。也只有這般痛楚,才能止住他雙手的顫抖。

碧茶噬骨的滋味沒人比他更清楚,整整十年,無數個日夜,他都是在這樣的痛苦折磨中與黎明相伴。可他寧可再受十年,也絕不想讓江流知道那究竟是何種滋味。

他怕她疼,但更怕她知道那是種什麽樣的疼後落下眼淚。

“解藥,吃了吧。”

李蓮花將白玉藥匣遞給江流。

江流就這麽安靜的看著李蓮花,一反常態的非常順從。她接過藥匣緩緩開啟,一枚烏金藥丸靜靜躺在其中。江流將藥丸拿出放進掌心,卻在此刻突然發難,她身形忽如疾風卷起,朝著李蓮花而去。

李蓮花早有預料,袖袍翻飛間退後數步。兩人竟在這見方大的蓮花樓內交起手來,掌風掃過之處,鍋碗瓢盆叮當作響。

若是往日,江流與他動手,他總是能躲就躲。如今卻是使出全力,與她真刀真槍動起手來。

“李蓮花。”江流旋身避開,“我再說一遍,你打的過我嘛你!”

李蓮花卻是不聽,反手掀翻木桌擋住她去路,運起婆娑步就想跳窗開溜。他早就不是當年那個不知後退的李相夷了。

江流卻並不給他機會,拽住他腳腕將人狠狠從窗邊扯回屋內。李蓮花到底內力不濟,一口氣沒跟上就被她一個巧勁掀倒在榻。還未及起身,就見這人毫不避諱,可謂是將乘勝追擊運用的淋漓盡致,欺身上前就將他壓在身下,膝頭抵住他腰腹,一手扣住他雙腕壓過頭頂,另一只手捏開他下頜,將解藥硬塞進去。

“給我咽下去!”

李蓮花心裏此刻的震驚,遠不是因為口中那顆解藥。身上之人青絲垂落,掃過他滾燙的耳尖,而她卻渾然不覺,只顧盯著他喉結滾動確認解藥是否入腹,根本沒有意識到兩人交疊的身體。

嘴裏那顆解藥分明還沒化開,他卻覺得有什麽在失控地升溫。

江流再次說道:“給我咽下去!”

李蓮花始終用舌尖抵著那顆藥丸,他知道這解藥特殊,需要吞下後用內力化解方能生效。但他不知道的是,自己無聲的抵抗換來的是竟是這般下場。

江流終於收回了自己一直捂在李蓮花唇上的手。她的眼睛在黑夜中閃閃發亮,像是確認了目標的獵人。在卸掉他的下巴逼他把解藥吞下和親上去親到他把解藥吞下之間,她顯而易見的,選擇了後者。

所以她吻了上去。

江流的吻與她的劍截然不同。

李蓮花只覺唇上一軟,好似春風拂過新柳。未及細品,那唇瓣便生澀地開啟,探出一截不知所措的舌尖,在他唇畔胡亂游走,攪得他心湖大亂。他從不是她的對手,也從未覺得自己能在她這贏過。他認命的啟唇相迎,任那莽撞的舌尖長驅直入勾住他的,解藥終於沒了束縛,滑入喉間,化作一縷苦澀。

事既已成,江流也不是那種占便宜沒夠的人。她正欲抽身,李蓮花卻仰起頭,扣住她後頸硬生生將人壓回,追著再次吻了上去。

所有克制在這一刻土崩瓦解,他聽見自己血脈裏如潮湧般的轟鳴,索性任由那情感傾瀉而出,讓她知道。

李蓮花反客為主,這個吻也不似先前江流帶著任務和小心而來的試探那般——是李蓮花心底深處那個潛藏已久的自己幡然占據上風,帶著長久以來壓抑的熾烈,將她牢牢釘在他的這片方寸天地之間。

唇齒交纏,江流恍若看見沈寂多年的少師劍,映著東海朝陽的第一道鋒芒,利劍出鞘。

許久,兩人才分開。

李蓮花輕輕托著江流的臉,拇指撫過她唇角的濕潤,拭去一抹瀲灩水色。

江流跨坐在李蓮花身上,還在想自己究竟是怎麽被反客為主的。李蓮花卻等不得她琢磨明白,雙手握住她的腰,輕輕一提,將她挪到一旁去發呆。

他雖病了十年,氣血虧虛,但到底還是個正常人。

他撐著手臂從榻上起身,看著蓮花樓內滿地狼藉,又瞥了眼身雲山霧罩的江流,心下無奈,唇邊卻止不住地揚起笑意。

無非就是下一個十年,換他踏遍山河,替她去找解藥罷了。

“現在好了吧?家裏砸了個稀巴爛。”李蓮花叉著腰,小心翼翼繞過地上的碎瓷片,故作痛心地嘆氣,“你知不知道我這個假神醫賺錢很不容易的?”

江流眨了眨眼,忽然將手伸向了喋喋不休的李蓮花。

這一次,她沒去拽他袖子,也沒再拉他的手腕,而是徑直將自己的手指塞進他掌心。

李蓮花一怔,手卻已經自然而然地收攏,將她牢牢握住。

“行了,我的大神醫。”江流拽了拽他的手,將他重新拉回榻上,“你才剛服下解藥,能不能先安分坐著把毒解完?”

提到解毒,李蓮花原本松下的心又再次懸起,甚至忍不住懷疑這蓮花樓是不是風水不行,不然怎麽總有一個人要中這碧茶之毒?

屋內光線昏暗,但江流仍能影影綽綽的看清李蓮花的表情。她心裏不免生出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的快樂,卻到底不舍得讓他擔心太久,便湊近過去,主動遞上自己的手腕。

“李神醫,不如也替我診診脈?”

雖說他這個神醫之名確實摻著水分,但也並非一竅不通。見江流這副模樣,心底竟升起一個荒謬的念頭。待指尖搭上她脈搏,那脈象果然古怪。起初浮沈難測,確是中毒之狀,可不過片刻,又變得強勁有力,生機勃勃。

李蓮花喉間發緊,聲音都微微顫抖,不敢置信的問道:“你……”

江流卻是笑了起來:“你忘了嗎?我和你說過的,我本就不是正常誕生的孩子。”她晃了晃手腕,語氣輕快,“我的身體本就是個行走的蠱盅。中毒這種事,對我來說無非就是難受幾天,跟吃壞肚子差不多吧。”

她說得太過輕描淡寫,李蓮花卻再清楚不過,如此特殊的體質,註定與安穩人生無緣。他沒有追問那些過往,只是突然伸手,將人一把攬入懷中。

總歸——

往後歲月,有他相伴。

李蓮花在江流的催促聲中總算是盤腿坐下,那顆解藥在他心間,被運轉的揚州慢緩緩催發藥力,如一陣遲來的春風,沿著經脈滌蕩著十年難愈的陳傷。他感受到久違的生機自體內蘇醒,恍若新生。

做了十年的李蓮花,他總以為自己心甘情願。可碧茶之毒纏身,所有的情願都蒙著一層迫不得已的蔭翳。時間久了,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這份淡然究竟是看破,還是妥協。如今碧茶已解,體內的揚州慢流轉自如,內力也自丹田源源湧出。

再睜眼時,天邊已初現彩霞。江流蜷縮在榻邊,睡得沒心沒肺。

舊日篇章終於落幕,朝陽初升,仿若新日,亦如他的人生。立於光陰交匯之處,無論未來是李蓮花還是李相夷,皆是他心之所向,亦是他命之歸途。

俠跡卷五:折劍問春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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