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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姓名剝奪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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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姓名剝奪實驗

整條隧道陷入了漆黑。

這種感覺非常微妙,我並沒有確切地看到什麽東西。就像走夜路的人懷疑有人跟著自己一樣,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只是我自己太過於疑神疑鬼。

周子末一直拉著我,我特別害怕他突然甩開我就跑了,他的前科十幾分鐘前剛剛新鮮出爐,還熱乎著,我不相信他簡直是天經地義。他抓著我的手,我就反手握著他的,一點都不敢松開。

我們就這樣貼著墻等了一會,什麽也沒有發生。

大約過了幾分鐘,我有點按耐不住,又拉了周子末一下。

“怎麽了…?”

“噓。”

周子末都沒有說話,就在他發出聲音的那瞬間,我看見前面左手邊的墻壁上,亮起了模糊的光斑。

我猛拽周子末周子末,他也看見了,我們兩個馬上停止了移動,我們馬上又動都不敢再動。那裏亮的地方有個弧度,非常高,緊貼著天花板,頂端彎彎的,像一條新的通道…一條憑空冒出來的新通道。

我們先在原地等了一會才繼續向前,地下的鹽線也一直隨著我們的腳步延伸,幾乎覆蓋了每一條墻邊。這麽大量的鹽絕對是刻意而為之,估計運過來草原也不容易,不知道他們要驅的是什麽邪,到底想要幹嘛。

我們就這樣貼著墻往前走了不到百步,很快就摸索到了路的邊緣。前面確實是個門洞,上面有個編號,487。

門洞頂端全部裝著點燈,電線裸露在外,整個地方都音量而幹燥,連給人的感受都和那個叫桑原的日本人記憶裏的一模一樣。487這個編號也有些耳熟,桑原絕對聽說過這個號碼,但即便我有他的部分記憶,現在還是想不起來這個編號具體代表著什麽。

我有些猶豫,一般而言這種情況不應該進,但周子末這個人就是不給人留任何思考的空間。他把手電打開,整理了一下腰包,光柱略微在裏面掃了幾掃,發現沒有什麽特別突出的異常,就直接往裏走了過去,我只能在後面跟著。

裏面的通道和我們外面的這條幾乎沒有什麽區別。再往前走一段,前面的一個個門洞就多了起來。這些門洞上都有用紅色油漆噴塗著編號和小字,大部分寫著“宿舍”,也有一些“休息間”“電報室”之類的文字。

周子末掃了一眼靠得最前的兩個宿舍。裏面床鋪有些淩亂,一些衣物臟兮兮地堆在床邊,掛在床頭柱子上的軍用水壺有點破舊,但總體來說沒什麽不正常的。

宿舍中間有兩面墻,把一個大的長方形房間簡略地隔斷成了兩個。周子末往裏走了兩步,看了看裏面的那個房間,對我搖搖頭。

“什麽都沒有?”

我說。

他看向我點頭,手電筒的光一瞬間掃到了我的臉上。那個光非常非常的刺眼,感覺能把我視網膜燒穿。我伸手臂擋了一下,他反而沒有很快移開手電,反而繼續在我臉上停了幾秒。

“拿開,”我說,如果不是我現在說不了中文我高低罵他兩句,“我要瞎了。”

周子末那邊又不知道幹什麽去了,我說完話之後他跟有延遲一樣,停了一會才關上手電筒。

“林?”他走了過來,“你有沒有什麽地方不舒服。”

這句話讓我直接一個激靈,“怎麽了,”我急急的把臉和脖子露在外面的皮膚都摸了一下,沒有發覺什麽異常,“為什麽這麽問?”

“沒什麽。”

周子末很討人厭的就是這一點,他們倆其實這方面都是一路貨色,總是不知道為什麽不把信息交代清楚。跟死前不把仇人名字寫清楚還硬要寫“殺我者乃”這幾個字一樣,我跟在周子末後面,由衷希望他某天能因為做謎語人而遭報應。

他後面也沒繼續說什麽,他動作很快,我一步不離地跟著他,轉眼間就搜完了最近的幾個房間。裏面的東西大同小異,有些整齊一點,有些混亂一些,我們就跟大學宿舍巡查的宿管一樣兜兜轉轉,感覺每個宿舍都沒有什麽大差別。

這些房間有一些私人物品,都是什麽香煙盒、小玩意兒之類的,沒有什麽報刊筆記等等文字性的東西,也沒有什麽嚇人的。

不過我仍然覺得不太對勁,這裏的一切太和諧了,不像是發生過什麽大事的樣子。在桑原的記憶中,地下工事最後的歲月可謂是驚險刺激至極,這裏即使滿街屍體,也比現在這種沈寂平和的場景要正常的多。況且這條路肯定是與記憶中有什麽不一樣的,但記憶消散得有些快,我已經想不起來區別在哪了。

周子末又走了幾個房間,都沒有什麽變化。前面走廊還是暗暗的,燈光照不到盡頭。我們向前走了相當長的路程,現在回頭看,後面也再見不到那條主要的隧道了。

“不對。”

我突然間意識到了什麽,拉住了周子末。

周子末回頭望我,“鹽,”我指指地面,“那條線不見了。”

周子末離我挺近的,我可以很明顯地感覺到他的視線在我的臉和身體之間掃了一遍。“剛剛就不見了。”他開口說。

“我還有…”

我想和他說說我的想法。這半句話沒說完,我左手邊就突然特別猛烈地閃了一下,閃得我眼前一陣發黑。

我用力眨眨眼睛,眼前是一臺相機的閃光燈。

“至少要留下些什麽吧,”山田用那臺老式相機對準了我的臉,“或者現在…應該笑一笑才對。”

我的心中盛滿苦澀與迷茫,實在是沒有辦法笑出來。“就這樣拍攝就好,還需要再多拍幾張嗎?”

山田又對準我,按下了幾次快門。閃光燈的亮度太高,長久不接觸太陽,這種人造的光源甚至都讓我的皮膚產生了灼熱之感。

“我拿去洗出來再給你,”山田走到一旁,摘下相機遞給我,“到我了,要把我拍得精神一些哦。”

我答應了,讓他靠著墻站好。墻壁背景上是“小心火災”的紅色字跡,這讓努力,挺直後背,讓自己看起來不那麽頹廢的山田都變得有些滑稽了。

我給他拍了幾張照片,再把相機遞回去。山田和我聊了幾句最近實驗的進展——也就是毫無進展,偶爾找到的一些標本,也只是已經運出,還在等待本土那邊的實驗報告。

我離開房間,那種高度曝光造成的眼前發黑還沒有完全散去。前面有經過的人和我打招呼,我都有些看不清對方的臉。

自從晉升之後,不知道是不是錯覺,總覺得身邊有些同僚比以往對我更有敵意了。這雖然不算什麽驚天動地的大事,但總歸叫人心裏不舒服。

還好,我們也快要成功了,快要能夠回去了。在這個地方的任務冗長到令人幾乎喪失興趣,我是非常期待著回鄉的那一天的。這樣想著,嘴裏甚至泛起了奶油的味道。

那天大概是晚上,休息時間,山田回來得很晚,見到我也不像以前一樣,似乎有些欲言又止的意思。

“怎麽了嗎?”我問他,“是…上面那些人找你了嗎?”

山田打量著我,好像在猶豫要不要說出實情。

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似的,把我拉到了一個角落。

“你的照片很奇怪…”他低聲說,“應該沒有洗錯啊…但是,你的照片,長著一張別人的臉啊。”

“別人的臉?”

我實在不知道他在說什麽,直到他掏出照片來,塞到我手裏叫我看,我才意識到這件事有多麽的奇怪。

照片上的我,確實長著一張別人的臉。這完全不是我的模樣,甚至這個人的臉我從來見所未見,五官沒有一丁點熟悉的地方。然而就是這個人,他站在那面“小心火災”的墻前,和我擺出了一模一樣的姿勢。

“搞錯了吧?”這件事太過古怪了,我實在沒辦法輕易相信,“山田…你是想和我開玩笑嗎?”

“我哪裏有這樣的功夫,”山田擺擺手,捏了捏皺緊的眉頭,“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就是,這件事,是可以解釋的嗎?還是是那些東西…”

我沒有聽他說的話,只是一味地去看那張照片上的破綻。站在墻前面照相的明明是我自己,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是一張完全不熟悉的臉?

這裏雖然氣氛有點微妙,但從未發生過任何真正的靈異事件。所謂什麽鎮壓,應該也只是上面的人弄出來的說辭罷了。現在看見這個樣子的照片…我毫無頭緒。

我把那張照片拿在手裏,註視著那張陌生的臉龐。山田還在旁邊說著什麽,漸漸地,我卻又覺得那張臉熟悉了起來。

無論是眼睛還是嘴巴,都好像…

好像我自己啊。

我狠狠地抽了自己一巴掌,就這麽短的時間內,我又陷入了這樣的幻覺。我在心裏反覆默念了幾次自己的名字,剛擡頭想要去找周子末,卻看見自己手上真的拿著張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微笑著,穿著日式軍服,以一種放松的姿勢站在墻邊。

我的神經都要錯亂了,大腦第一時間尖嘯著這都是不可能存在的。我想趕緊告訴周子末剛才發生了什麽,周圍卻一個人也沒有,而我早已不在走廊上,而是站在了某間宿舍的中央。

我發現問題出在哪裏了。

這個宿舍沒有門。

我們剛剛所查看的所有房間都沒有門。那些厚重的鐵門,在記憶裏可以阻擋一切的東西全部消失了,留下的是一個個可以任意進出的空洞。

這裏的地下確實有什麽東西,他們想要與這片草原抗衡,把不應該帶來的東西帶到了這裏。

然而最終怎麽樣了?最終到底是誰擊敗了誰,留在這裏的到底是什麽?

我還沒來得及想明白這一切,突然,我就覺得有東西一下子出現在了我的背後。

“來了哦。”

有人在我耳邊這樣說。

我頭發都要一下子全部炸開,這個聲音就是貼著我的耳邊吐出來的,那張嘴巴的呼吸直接噴到了我的耳背上。我嚇得往後亂抓了一下,什麽都沒碰到,又差點摔在地上。混亂當中,我的行動和思索,都被突如其來的,巨大的響聲覆蓋了。

一輛火車,從宿舍的門口,在我面前,自走廊轟隆隆地穿梭而過。

那是一輛真的火車,車身刷著綠色的車漆,像極了那種臥鋪的綠皮車。它的車輪飛速轉動,部分室外的光線都留在了車內,倏然間被送入此地。

車窗半拉著簾子,隱隱約約可以看見一些影子。車身上都是風沙銹蝕的痕跡,從我面前飛速駛過,撲面而來的是絕不屬於這個草原的,幹燥的氣息。

我被這種巨大的聲響震住了。在你坐車的時候可能不會覺得火車能發出如此巨大的聲響。而當它在你面前駛過的時候,那種龐大的,堅不可摧的鋼鐵造物以一種無法被阻攔的力量向前沖去,也足夠令人毛骨悚然,動彈不能。

然而,更讓人恐懼的是在我看清楚那些搖晃的影子之後。

列車的窗戶不是很大,乍一看上去,只是有些人影在車廂內。在某一刻的晃動當中它們呈現出極其古怪的角度,那些影子似乎並沒有堅實的支撐,而是在隨著車體的搖動而輕微左右搖晃。

很快我就意識到了,他們正被吊在車頂上。

一輛轟然駛過的列車,一排一排,上吊的,如同宰殺後的牲畜的人。它就這樣在我們面前出現,穿過本不應該存在的隧道,一節一節地展示在我們面前。

剛才在我耳邊說話的那個人,告訴我們車來了的那個人…那個聲音,實在是太像我看到的記憶中那個叫山田的日本人了,他好像就是上吊死的。

在這樣的聲音中,我聽見了輕微的,敲擊木魚的聲響。喃喃的誦經聲自車廂內部飄了出來,十分虛無,也並不讓人覺得安心,反而放大了那種未知的恐懼。

我幾乎馬上意識到,這輛車,應該就是山田在回憶中,等待著它來接自己走的那趟火車。

這輛車為什麽穿梭在地下,它到底從何而來又到什麽地方去?車上面的屍體是真正活過的人嗎?還是什麽根本不可知的存在?這樣的一趟火車竟然能給人帶來期待,那麽他們面對的東西…是否遠比這個還要更可怕?

草原給我的感覺是自然與原始力量的完美融合,而在進入地下工事之後,我越發意識到,這整個地下的世界都來源於人類的癡心妄想。

他們創造出水泥堡壘,創造出十厘米厚的鋼板防爆門,創造出能比任何馬都要快的火車,但最終他們沒有一個人能跑贏自己的命運。只要那些東西想叫你死,你也只能是它們腳底下的一顆沙子。

火車轟隆隆地離開,像它出現時一樣,嗖的一下就不見了。門外又變成了一條普通至極的走廊。

我感覺自己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又拍了自己的臉頰兩下,猛地甩了幾下腦袋。在這個過程中,我根本沒有註意外界的變化,直到我擡起眼,才看見門口有一半人,正探出身來瞧我。

我的尖叫聲噎在了喉嚨裏,那個人已經比我更快地來到了我的面前。

“林?”

他說。

他看著我,用手包著手電筒的頭,用陡然暗下來的光在我臉上掃了幾遍。就這個時候,我也看清了來者是誰。

是老陳。

我稍微松了口氣,想要上前和他說話,他卻不知道為什麽退了半步,等我站定,才又走回我前面。

“我們要加快速度了,”他說,“你的樣子變了。”

樣子變了?

我又伸手去摸我的臉,皮膚的觸感還是特別鮮明,但自從老陳告訴我的那一刻開始,一種細細密密的麻癢感就從臉頰輕薄的皮膚下不斷地泛了出來,好像這副身軀之下還有什麽東西,正在用無數細小的手指抓撓著,想要破開皮膚鉆出來。

我抓撓了幾下臉,“你有鏡子嗎?”我說,“我想看看。”

老陳看了我一眼,我想我應該沒有變化很大,否則他怎麽會能一眼認出我?但他的眼神很奇怪,眉頭也皺了起來。

“為什麽要鏡子?”他說。

突如其來的煩躁讓我的皮膚更癢了,“你不是說我樣子變了嗎,”我又不受控制地抓了幾下臉頰,“我想看看…你有沒有鏡子?”

“我剛剛沒說這句話。”老陳說。

又來了,又是和以前一樣的套路。我心煩意亂,根本不知道為什麽它們要這樣做。“那你有鏡子嗎,”我還是想看看到底怎麽回事,“能給我照一下…”

我不知道怎麽想的,上手就想要去拉老陳的衣服。他非常輕地擋了一下,把我的手擋開了,然後又把掛在衣服上的一個墨鏡還是防風鏡收了起來。

“林,你聽我說,”他說,“你先冷靜下來,不要去想…”

他感覺完全沒有理解我的話,那種沒有由來的煩躁又泛上心口。“我想照照鏡子,”我又說了一遍,“我想看看我現在怎麽樣了。”

老陳嘆了口氣,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很疑惑他為什麽要做這個動作,下一秒,他直接用手臂把我脖子絞住了。

我從來沒有想過他竟然會攻擊我,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準備,連掙紮都沒有,最多一秒半,我就失去了意識。

媽的,又暈了。

等我醒的時候我發現我正躺在地上,凍得從睜開眼就在發抖。一回頭看見老陳就在我旁邊,趕忙又往貼著墻的地方躲了一下。

他本來已經對我伸出手來了,看到我的肢體語言又收了回去,“對不起,”他說,“事情比較緊急,嚇到你了。”

你他媽的豈止是嚇到我了,我感覺以後會因為夢見隊友突然襲擊自己而做噩夢。

我的眼神大概很哀怨,老陳也意識到錯了一樣,沒有再主動靠近我。

“…什麽事情?”我說,還是覺得非常憋屈的,“那也不能這樣吧。”

“你被這裏的東西影響了。”

老陳看我要起來,又伸手來拉我。我本來想硬氣點,但沒他拉我我還真的站不起來,只能屈尊握住了他的手。

他給我簡單解釋了幾句,說這種情況他們以前也有人遇到過,而那個人最後把自己的半張臉皮都扒下來了,所以他不得不及時阻止,“這種時候需要加強自己的主體意識來進行抵禦,”他說,“默念你自己的名字,會讓你好受些。”

最後他又向我說了一句對不起,反而搞得我有點不好意思。

這件事就算翻篇。接著,我把從掉下來看到記憶開始的部分都和他說了一下,“我剛剛還和周子末在一起,”我說,“突然間看到閃光燈就又跑到這來了…是那個叫桑原的日本人想要害我嗎?”

這是我遇到他之前對現狀的所有猜想。桑原顯然和我有莫名其妙的聯系,我感覺不是他就是山田,兩個人總有一個想讓我死的,日本人沒一個好東西。

老陳聽到這句話之後反而停頓了一下,“你怎麽知道名字的?”他說,“在那段記憶裏有聽到別人喊名字嗎?”

“有吧…?”我不太確定,但我感覺是有的,“我也記得很多人的名字。”

老陳沒有說什麽話,他皺著眉頭,我又問了他一次怎麽了,他卻搖搖頭。

“這裏發生的事情比我們想象得要覆雜,”他說,“我們本來認為這裏只有黑山以及公主帶來的東西,現在看來,日本人也做了一些準備。”

“剛剛我來的時候經過了他們的檔案室,”老陳繼續說,“這裏整個工事標註的大概有將近一千人,所有的人都是以編號標註,並沒有名字。”

我第一反應就是以千人?這個人數已經算是一支相當龐大的部隊了。如果按照每個房間能住是個人來算,整個地下工事也有將近一百個房間,更不用提那些功能性的、無法居住的房間。這樣算的話,這裏反而應該是日本關東軍留下的最大軍事基地。

如果真的耗費了如此多的人力物力,為什麽這個地下工事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裏根本無從考證?無論是修建還是入駐,一千多人都是一個巨大的工程,每天吃的東西都是相當龐大的數目,我很懷疑日本人有沒有能力去維持這樣燒錢的計劃。

我和老陳說了一下,老陳點了點頭,“我也覺得不太對,”他說,“這樣龐大的人數,是不可能這麽悄無聲息的進入中俄蒙邊界的。”

“難道他們記的編號是實驗人員?”我覺得這其實也不是很能說得通,“用了一千多人做實驗?”

“我覺得不是,”老陳說,“一些編號明顯有規律,從第一位數字開始,通過指定的加密方式,每一串編號可以代表很多信息。但這就相當於某種密碼,沒有密碼本很難直接破譯。”

“這說明他們和我們一樣,在用數字做載體傳遞信息,”老陳閉上眼,揉了揉眉頭,“這不是一個好傾向。”

我記得老陳和我說過,他們用數字傳遞信息是因為黑山會扭曲人們所說的話。它就像惡的集合體,每天就想著如何對人造成不計後果的傷害。他的話的意思明顯是日本人也發現了這一點,並且開始迅速用類似的方法傳遞信息。

難道日本人也知道了黑山的存在?

我提出了我的疑惑,“黑山是我們賦予它的名字,”老陳說,“這個名字所代表的東西客觀存在在某個維度,日本人可能也曾經觀測過。”

“那…他們來這,其實是為了研究黑山?”

我之前一直以為日本人在中國建立這樣的據點是因為急迫地想要尋找危險而快速制勝的武器,就跟核實驗一樣,在別人那裏做總比在本土做要好。但老陳這麽一說,我覺得事情好像也不是我所想的這樣。他們在這裏,在其他地方大興土木,或許是因為他們在借這個機會,追尋那座山的痕跡。

“具體不清楚,”老陳說,“但他們選定這裏,應該有比較明確的目的性。”

靠,我心想。我一直以為他們是那種恐怖片裏的傻子,不知不覺間觸犯了禁忌全員完蛋。現在你突然告訴我他們其實頗有些準備,但最後還是全軍覆沒了,這個消息知道了比不知道還讓人難受。

老陳把我弄暈了之後還把防水布鋪到了地上讓我躺著。現在他收拾東西,我也不好意思閑著,就跟在他後面把包稍微整理一下,把什麽水壺之類的收拾好。老陳估計是一直都覺得我挺崩潰的,說了一些安慰我的話,也沒有起到特別大的作用,我感覺是我自己的問題。

我們收拾完了東西,走出門洞。老陳稍微看了一下,就選了左手邊繼續往前走。

這裏和我剛跟周子末探索的地方幾乎一樣,也有宿舍,還有一些醫務室之類,東西的擺放也差不多。這裏太大了,地形覆雜,我剛剛我消失之後來到這應該是記憶中的那兩個日本人引導的,不知道在周子末那邊看、我是不是又像脫韁的野狗一樣向著不祥的黑暗狂奔。

他不來追我我感覺很符合人設,這方面我也沒指望過他。

這段路也很無聊,老陳進去翻了幾個房間,一無所獲。我跟在他後面,和我跟在周子末後面沒有什麽區別,也只能註意一些細節,看看有沒有什麽值得關註的。

在老陳進入某個雜物多一些的宿舍時,我跟著他進去。大概是光線太暗,我對於距離的估算有問題,在穿過門洞的時候,我一腳踹到了墻上。

這一腳十足十的用力,感覺指甲蓋直接被撕開,疼得我馬上就站不直了。老陳在前面聽見我小小的一聲慘叫,回過頭來問我怎麽回事,我直接坐到了地上,脫掉鞋和襪子就想看看我的指甲有沒有爛掉。

老陳也過來,幫我照了照。我的指甲發白,沒有出血,但中間有條很明顯的折痕,感覺是某個地方掀開了一些。

他媽的,在這個地方就沒有一點好事。我簡直想要罵街,只希望這片指甲不要影響我的前進速度。

老陳還在這裏,我不好意思用這種小事拖慢他的速度,匆匆看了一眼就要把襪子穿回去。

我記得我脫掉的襪子就在旁邊,旁邊是宿舍的床底。他們的床比較高,床底距離地面有相當一段距離,我捂著腳,伸手向旁邊摸,摸到了什麽涼涼的東西。

那是人類皮膚的觸感。

我瞬間彈了起來,鞋和襪子都顧不上了,聲音也提得很高,“有鬼!”我尖叫,“在床底下!!”

老陳上去就把床板掀開了,手電筒的光照得床下一覽無餘,什麽也沒有。

但這也並不是什麽好消息,因為我們都一瞬間看見了,床板下,是密密麻麻的字跡。

那是用圓珠筆還有鉛筆寫的,幾乎一整板,名字。

這人的字跡相當整齊,像小學生被罰抄寫一樣,字不算太大也不太小,足足寫了有幾百個。我粗略看了一眼,裏面有十幾個人的名字,但我熟悉的桑原,山田這些不在其中。

老陳也細細地看了一遍,他還上手摸了一下。

“字跡急躁,有變形,”他沈吟了片刻,“像是不同人,在不同時間段寫下來的。”

“…為什麽要寫在床板後,”我說,“怕被人發現…?”

我其實已經有點猜測,剛剛我摸到的手,很有可能就是這個人躺在地板上,往床板背後寫字時的手。不過這不是什麽重要的事,見鬼而已,我習慣了。

“肯定是怕被人發現,”老陳說,“這個地下工事,在極其靠近黑山的這個地理位置下,還在進行其他的實驗。”

“這樣就說得通了,”他的眼睛看向我,似乎這些千頭萬緒已經被他一一理清,“他們在進行一項剝奪姓名的實驗。”

我感覺我像個十萬個為什麽百科全書,老陳這樣說我完全不懂,只能問他。他有很好的一個點,就是願意給我解釋。

“在日本,有妖怪或者神會奪去人的名字,從此這個人就'神隱'了的說法。”他說,“這裏不可能有上千人,更大的可能性是只有幾百人,但是這個計劃的實施者主動剝奪了他們每個人的姓名,並且在每次數字代碼產生姓名含義的時候就進行更換…他們在研究這件事。”

“但作為被剝奪姓名的人,他們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為了不真的忘記自己的名字,他們選擇寫下來。”

我幾乎一秒鐘就從我的知識庫裏回憶起了千與千尋這個片子。這個動畫其實是我小時候看的,其中的一些情節,比如說千尋的父母變成了豬,千尋離開那個地方之後父母什麽都不記得了,這些當時讓我還覺得有點害怕。

這部片子感覺文化色彩還是比較濃厚的,有這樣的說法也並不奇怪。更何況我本來就知道日本人這個計劃叫“神隱計劃”,本來就是為了讓人莫名其妙地消失的,倒也說得過去。

但是,如此大費周章,把研究者也當作研究對象的一部分,他們到底想…

等等。

我突然意識了。

謎底就在謎面上,“神隱”計劃,並不是研究如何讓神把對手吞噬掉的計劃。既然姓名有著賦予人類“自我”的含義,姓名依然是人類最重要的代表自我的符號。那麽主動的舍棄姓名,就相當於在神的鼻子下隱藏自己的身份,或許這才是神隱計劃的真正含義——讓我們像神隱藏人類一樣,在神的眼皮子底下,隱藏起來。

這樣很多事情都可以說得通,無論是人數,還是他們最後的結局。計劃顯然失敗了,這種有如此嚴重後果的事情肯定會被嚴格執行,那到底為什麽到最後所有人都開始互相稱呼名字?這場實驗全部以失敗告終?

當然因為“置換”。

這裏是一片“神地”,有真正的,偉大的神明蒞臨。祂甚至無需下達命令,便有供奉祂的信徒潛入了這群不敬者之間。

“山田君,”我說,“昨夜休息得好嗎?”

“啊?”山田表情一下子變得有些驚訝,“什麽…餵,”他緊張地靠近我,“不是說不能講名字嗎?”

“你難道真的相信這些嗎?”

我笑了,不,是桑原笑了。

老陳仍然在查看那塊床板,在手電筒散落的一些餘光中,我看見了在我剛剛收拾,放在背包一側的水壺的金屬面上,我自己的臉。

那是一張莽古斯的臉,一張狼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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