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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同背景短文:痛飲醴酒三杯 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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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同背景短文:痛飲醴酒三杯 下

這個包裹因為來歷不明,局裏先進行了防爆檢查,最後我是在一群人的視線下,穿著防護服把它打開的。

結果令人期待多少有些落空,包裹裏面只有一只手機,被一些廢舊報紙層層疊疊包裹著,塞在裏面。

這是一臺外殼都有些斑駁掉漆的雜牌機,智能款。我點了開機,裏面竟然還有百分之六十三的電量,手機很順利地啟動了。

手機的桌面是默認的圖片,整個頁面上只有一個圖標——備忘錄,其他的全部消失得幹幹凈凈,和袁立明一樣。

備忘錄裏一共有三條內容,我挨個點開查看過去。

第一條沒有標題,上面是一個很明顯從網上覆制下來的座機電話號碼,編輯的時間顯示是一年前的七月份。同事立馬就查了一下,那個電話號碼是本市的一所精神病院的、和他留下的發票中的那個精神病院是同一間。

第二條是幾本書的名字,有兩本很明顯是心理/精神類的,其中幾本名字看上去像小說。接著是一個空行,下面記著《中國酒文化概覽》、《千古醪糟——中國酒演變史》、《中國老酒》這幾本書,最後還有“董莊縣志”這幾個字。

袁立明為什麽要查和酒相關的書?他的房間裏根本一瓶酒都沒有,不像是出於個人興趣進行研究的。至於董莊,同事查了一下,有幾個類似的地方,都和袁立明沒有什麽直接的聯系。

第三條備忘錄比較長,記載了一些夢境。

袁立明不寫日記,但他顯然有簡單記錄夢境習慣。我簡略迅速地讀了一遍,發現他的記錄越來越混亂,顯然他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

前面他還會語言通順地記下夢見的內容,大多是之前的一些和朋友同玩的日常,或者在打工時的場景。很明顯可以看出這些是通過大腦加工過的幻想,和常人無異。

在十幾條內容之後,他的敘述中經常出現“村子”。他似乎開始頻繁夢見自己在村子中的一片雜草叢裏行走,草叢很高,他撥開草,見到了一座破舊的老屋,然後馬上就醒了過來。

這個場景出現了好幾次,並且每次出現的時候,似乎都會更進一步。從最開始夢見遠遠看見老屋,到後面的夢中,他基本上都能夠推開房門,走到裏面去再清醒。

袁立明顯然想要回憶起這個夢境中的細節,他記錄下了很多當時的感受,包括顏色、感受和他看到的細節。他的印象中,這個夢是灰沈沈的,有種濕潤的水汽,房間裏破敗不堪,角落裏堆著一些農具。

然而按照日期來看,他的記錄對他精神狀態的改善是毫無幫助的。有時他一天會記下好多碎片化的夢,裏面只有“草”,“走過草叢,很累”這幾個字。有的時候他的記述會突然變得特別特別詳盡,他的視角好像一下子擴大了,從從天空看到樹叢,綿延不絕的荒草地,還有遠處的村屋。

到今年年初,他的夢境結束了,或者是他放棄記錄了,文檔後面是空白。

我對比了一下時間,在他的夢境結束後,他才創立了那個和書本有關的備忘錄。

這是什麽意思,難道夢最終指向和酒有關?

我退出備忘錄,習慣性地點開相冊。相冊一片空白,我毫不意外,順手點開已刪除檢查了一下。

已刪除分類裏竟然有一個視頻。

我點開視頻,最開始幾秒鐘是黑的,接著鏡頭向上,視頻裏出現了一片荒草地。

接下來三分鐘,我看了我人生中最詭異的一段視頻。

這段視頻顯然是袁立名拍攝的,他舉著手機,呼哧呼哧地喘息著,越過荒草地向前。

“就是這裏,”他說,“就是前面。”

前面隱隱約約有一座房子。他向著房子繼續向前走,走到房門前停了一會,打開沒有鎖上的生銹合頁,推門進去了。

房子裏和我想象中大差不差。裏面有一張靠著墻的木桌子,桌子旁胡亂擺放著一些積灰的農具。

袁立明環繞四周拍了一下,“嗯,我剛剛問了那邊的那些本地人,”他說話有些含糊,“他們說這裏已經很久沒有人來了,就好幾十年了。”

他似乎不怎麽習慣拍視頻說自己的事,講話也磕磕絆絆的。他在這個地方停留了大約一分半鐘,隨手翻了翻少得可憐的東西,這才離開房門往前走。

“我記得,在那個夢裏呢,是在後面,”他繼續在草叢中跋涉,“後面應該是有一口井的。”

他繞到屋後,然後罵了一句臟話。

“草,真的有。”

他在原地停了片刻,似乎是在猶豫,但是幾秒後還是往前走了。那口井看起來也是荒廢了許久,他走過去,拉了一下井繩,井裏傳來咕隆的一聲響。

接著,他似乎把手機放在了井的邊緣,攝像頭對著井水,是一個人伸頭進井裏觀看的視角,卻只拍到一團黑色,以及一點時隱時現的波光。

然後,他又拿起了手機,攝像頭面向了自己。

我的手顫了一下,我萬萬想不到的是,一直以來像個旅游博主介紹自己家鄉一般說著那些話的人,竟然是這個樣子。

這是我第一次見到他的真人,五官和身份證照片上差距不大。但他的狀態絕對是有問題的,他的眼睛完全是白色,沒有瞳仁且布滿了血絲。臉色也蒼白無比,像個死人一樣,渾身還濕漉漉的,不知道是汗還是水,一股股地往下流。他根本沒有穿上衣,所以那些汗水的痕跡格外明顯。

“這裏就是我的家了。”

袁立明笑著,把手機放在了草地上,手機攝像頭朝上,拍到的是灰蒙蒙的天空,似乎要下雨。

我聽見撲通一聲。

他跳了下去。

我的頭腦一片空白,視頻持續了幾秒,非常突兀地全部黑掉了。

袁立明跳井自殺了,這是他自殺前的視頻?我覺得所有的地方都完全不對勁,他自殺了,那這個手機是誰回收的?又是誰以他的名義寄過來給我的?

而且這個視頻似乎不是一手的。人如果死了,手機會一直錄像,那麽視頻肯定不止三分鐘。黑屏是不是意味著有人在他離開之後撿來,剪輯了之後才給我看?

到底是他沒做成水鬼,從井裏爬了回來。還是有人跟著他,一直等到他跳井,再幫他按下結束鍵?

我突然很莫名其妙地覺得一陣毛骨悚然,似乎全身的寒毛都豎了起來。旁邊的同事們也看了視頻,在竊竊私語聲中我聽到了他們的看法,“這人為什麽突然跑去那裏自殺,”小李說,“我感覺他有精神病。”

“他為什麽說這裏就是我的家了?”我說,“這個地方對他有什麽特別的意義嗎?是不是在董莊?”

“啊?我沒聽見啊。”小李說。他旁邊的大劉也伸腦袋湊上來看。我又拉動進度條,到了那個位置,把音量點到最大。

袁立明怪異的臉又閃到了我們面前,小李發出了一個被惡心到的聲音,他的嘴半張著,我不記得剛才有沒有看到他的口型了,但他剛才絕對是說了話的,聲音還很大,我現在卻聽不到一點聲音。

我把進度條再往回拉一點,再度檢查音量鍵。聲音是正常的,他沒有說話。

這是怎麽回事?

我皺眉,但很快我就意識到了一點——那或許真的不是視頻的聲音。

因為那個聲音太過於清晰和響亮,並且和平時我自己在腦海中嘀咕的那個聲音完全不同。

它是直接在我腦海中響起來的,這是袁立明鉆進我腦子裏,和我說的一句話。

“這裏就是我的家了。”

他對著我說,也對著這口井說。

他的命運將終結於此。

直到案件結束的三個月之後,我仍然控制不住地去回憶起那段視頻。

視頻被我們所上交給技術部查證,最後鎖定了所在地,聯系了那邊的警察。拍攝地確實是董莊附近的一片荒地,那裏有一座無主的小屋。

這裏已經許久沒有發生過任何死人的案件了,上面很重視。本來是派了七八個刑偵人員準備抽幹這口井,結果發現井下連接著一個龐大的地下水系,於是只能先進行打撈,並沒有發現屍體。

這個案子雖然有些詭異,但還是處於一種科學能解釋得通的範疇。他們對視頻中袁立明的狀態進行了分析,認定他是精神病發作期間,產生了幻覺與譫妄癥狀,並最終跳入井中自殺。

我隱約覺得事情不是這樣的,但也並沒有什麽頭緒。老龍拍了拍我的肩膀,說我就是太閑了,閑的沒事幹,才會亂想。

已然到了二月份,春暖花開,整個城市都已經回溫。我只是好奇,但也並沒有真的下什麽功夫去查。這個時候我已經隱約知道人生中就會有些無法解釋的謎題,它不是為我準備的,所以強求也無益。

我之前買來了袁立明看的那幾本和酒有關的書,我簡單翻了翻,都和酒的發展史有關。我不明白為什麽袁立明會去查這些東西。而我本人對這些完全不感興趣,所以看得也很艱難,看了一半就沒再看下去了。

二月末的時候,我又收到了報警,失蹤案,地點非常熟悉,又是袁立明所在的那棟樓。

這次報警的是一個新的租客,年輕的男人,來警察局很局促地站著。他說他是房東的兒子,他的媽媽說要回租房那裏收拾東西,但已經失蹤三天了,完全沒有消息。

隨後我們詳細詢問了一下具體情況,房東兒子說他們最近在整理,準備重新出租原來袁立明他們那幾間房子。房東幾乎每天都會去那裏收拾,因為來往比較遠,有的時候會直接在空屋那裏睡一晚,他也沒有怎麽擔心過。直到昨晚開始打電話一直不通,去房子那邊也找了人沒有找到,於是就報警了。

我們詢問他媽媽有沒有說過要去其他地方,他說沒有。並且,房東在近兩周記憶衰退,說過的話幾乎轉頭就忘記。他帶著去看了醫生,說可能是老年癡呆前兆,所以他才怕是走丟了,前來報警。

我和老龍再次踏入那棟小樓,樓梯兩邊的雜物稍微少了一些,我們進來的時候看見過一兩個租客,也全部都是新面孔。我有一種強烈的感覺,這棟樓裏的什麽已經離開了,這裏已經恢覆了正常。

我們先去了袁立明的房間,明顯被收拾過,雖然算不上井井有條,但也比最初見到的時候好了不少,變得沒什麽特別之處。

桌面上有一份吃完了的外賣,已經被收拾好了,但還沒丟出去,老龍翻看了一下外賣單,一天前的,房東兒子說是他媽媽的電話號碼。

“你媽媽喝酒嗎?”老龍問。

“啊?不怎麽喝吧,”房東兒子說,“有點時候,春節那些,也會喝一點。”

老龍低頭四下尋找,在桌角處找到了一個酒瓶。是那種高度數白酒的玻璃瓶,瓶身上的紙上印著“紅心”的牌子,小字寫著“醴酒”,大勝酒廠出產的。

“醴酒是什麽酒?”我問。

“比較低度數的酒,”老龍說,“近幾年興起的,比較傳統的口味。”

這酒瓶子上面還有些浮塵,可能之前就在這裏,房東收拾東西看見了,就拿來喝了幾口。老龍說他看到外賣袋子裏還有一個塑料杯,就猜到是喝了酒。

喝了酒,人醉了?還是去哪裏了?

我嗅了嗅那瓶酒,它的味道非常熟悉,幾乎讓我馬上想起了當初查袁立明案件時,一進門嗅到的那種味道。

醇厚的,濃香的,與水與油都不同的一種讓人心醉神迷的氣息。它蘊藏著神秘與力量,酒入愁腸,人便會離蒼穹更進一步。

老龍說要把酒帶回去檢查,並且告訴房東兒子我們會繼續努力尋找的。但一個月過去,房東兒子又來了警察局三四次,人依舊是不見蹤影。

我看見老龍把酒拿回來放在了桌子上,下午就不見了。我懷疑老龍沒有把它交給證物處,他把那瓶酒扔了。

後來我忍不住問了他這件事有沒有頭緒,房東到底悄無聲息地跑到哪去了?老龍擺手說找不到了,之後也沒有再提,房東失蹤案和袁立明的失蹤案一樣,突兀地畫上了句點。

我去查了醴酒到底是什麽。醴酒,就是用蘗釀的酒。蘗是樹的嫩芽,醴酒和啤酒相似,都是植物嫩芽釀造的低度數酒。

它的歷史非常久遠,遠遠超過用酒曲釀造的酒。在遠古人與神還未完全分開的時日裏,這種琥珀色的液體被盛入碗中,敬獻給未知的神明。

如果人童年時所喜愛的味道會與他的一生捆綁在一起,那神呢?最初敬獻給神明的酒,是否就會化作神明最喜愛的味道?當它用無形無色無聲的龐大身軀啜飲杯中的美酒時,它是否也會有記憶,這種記憶,更會不會把它帶回到那片四方零落,神明肆意橫行的遠古大地?

我不知道,更無從知道這個問題的答案。我把那幾本書放在書架,再也沒有翻開。

三月底,那棟房子樓下的租戶仍然投訴漏水,房東兒子帶著人翻修地板。砸開之後他們發現在地板和水泥地之間有一個明顯的人形印子,濡濕的印記以盤腿坐的姿勢被夾在兩層地板之間,淋淋漓漓地漏下醇香的酒液。

房東兒子不想報警,但工人覺得很詭異,報警了。老龍去的,他沒有叫我,處理結果是暫停施工,印記不過是意外和人相似,但舊房的排水系統不好,需要綜合評估後再繼續。

評估的專業人員我見了一面,是個年輕男人,戴眼鏡,有種溫文爾雅的氣質。他來找老龍,很客氣地叫他龍警官。他們去裏面談了約莫一個小時,老龍走的時候好像松了口氣,不住地和他道謝。

那之後我沒有再聽說那棟樓的任何事情,在一年後的七月左右,我們去一個訓練基地去訓練。那裏遠在深山,水經由水壺燒熱後還有一股奇怪的味道,我們很多人都喝不習慣。

到了那裏以後的第三個晚上,我做了一個夢。

我夢見一條河。

這是一條沒有盡頭也沒有來源的河,它從白蒙蒙的創世之初傾瀉而下,滄海桑田,鬥轉星移,以億萬年而計的時間裏,有人捧起了一瓢清冽的河水。

發酵,釀造,裝在繪制著花紋的陶罐裏。開蓋時獨特的幽香四散,人類歷史上最重要的飲品之一就由此類平平無奇的水土之中孕育而生。

醴,最早的酒,人類歷史上的第一罐酒。

它能讓人窺見上蒼一隅,它能讓人聆聽神明囈語,這是神的飲品,這是玉露瓊漿,這是一種微妙的化學變化,操控著生物的大腦閥門。這是解藥也是毒藥,是一滴便能讓你成為世界主人的權杖。

人類品嘗它,愛上它,還要將它獻予或愛戴或畏懼的神明,他們要神明也品嘗它,愛上它,像他們苦求著,讓它愛上人類一般。

隨後人類越來越壯大,他們建起通天的高臺,牲畜,禮器,人的胴體堆滿臺上。還有酒,一壇壇的酒,一杯杯的酒,無形體的神明穿梭游蕩在虛空之中,酒液的氣味召喚著它們,讓它們在永恒的虛無中投下輕輕的一瞥。

他們仍敬重神明,但漸漸的,他們不滿足於祈求上天來換取憐惜了。

神的時代即將終結,人的時代到來了。

神明離開了,沈睡了,一趟離家五分鐘的出游,一次午後恢覆經歷的小憩。在神的維度上,他們的缺席不過是一次心照不宣的中場休息,但在人類的維度上,千萬年如白駒過隙,人類向來沒什麽記憶力,他們忘記了那個時代,也忘記了那個時代半空中逡巡的龐大陰影。

就在二十幾年前,有三個小孩跑到了一個荒野的村屋前,想要拜把子。

拜把子要有酒有肉,一個小孩裝來了家裏的一小碗肉骨頭,一個小孩拿來了一瓶酒,三個小杯子,另一個小孩偷拿了三支香煙,他們決定在這裏結為兄弟,因為他們不想讀書,又看了太多電視劇,總覺得自己也能闖出一片天地。

他們在村屋後的井沿擺開陣仗,開始結拜。三杯酒一字排開,被一飲而盡。這種酒度數極低,但小孩們興致勃勃,不免喝進肚裏暈暈乎乎,似乎成就一番事業就在明天。

“這個酒怎麽辦?”一個小孩說,“我和我爸說丟了。”

“就扔在這。”另一個人說。

“多浪費啊,”第三個人說,“不如我們喝了。”

他們沒有討論出結果,最後說來說去,還是決定倒掉,瓶子也砸了,避免被人發現打死。第三個小孩膽子最大,他說倒井裏毀滅證據,就爬了上去,把琥珀色的酒液全部傾倒殆盡。

他們回去了,轉眼間又來了。這次只有第三個小孩來了,他已經是個少年,拿著一瓶酒,來到井旁,向井裏張望。

“保佑我,讓我活出個樣子來。”

他說,把酒倒了進去。

隨後時間變化,歲月流逝,他已經是個青年人了,他在租來的那個屋子裏自己喝酒。喝著喝著他開始痛哭,然後擦幹眼淚,酒瓶子被隨手扔進水槽,他蜷縮著在地上睡去。

“保佑我一次行不行?”他在半醉半醒中呢喃著,“怎麽就不保佑我?中個彩票也行啊…”

他不知道很多事情,比如說他們小時候跑出去結拜的地方位於董莊,董莊的地下水道錯綜覆雜,連接著黃河流域的地下水資源。比如說他現在所在的城市與董莊同屬一條水系, 沒能灌入腹袋的半杯酒液從下水道進入汙水處理廠,再被排放到流域中的一條河裏。

有趣的是,按照科學的理解,酒,其實是一份多種元素組成的集合體。酒被倒入水中之後可能被稀釋了,或發生了其他反應,但其中的最小單位是不會輕易變化的。就像沙子堆砌成的城堡,即便被推倒重建為一條魚,沙粒的本身都不會改變。

就如我們所說的,給予神明的禮物不會輕易消散,這些元素又會在這條河中重新聚集起來,來到他進獻給的那個神明面前。

第一杯酒,第二杯酒,第三杯酒…

在神明的時間裏,有人向它傾倒了三杯美酒。它的時間是壓縮過的,它甚至不覺得這三杯酒的前後時間有什麽變化。它收到了這份迫切的希望,在全部人都忘記它們的存在時,有人用三杯醴酒,呼喚它的前來。

所以當這個人類在屋子裏擺好三個杯子,倒上這三杯酒的時候,他們之間已然成立的獻祭聯系讓它通過它的千百雙眼看到了這個片刻的前後聯系。

這個人類顫抖著斟滿三杯美酒,面向虛空,進行他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真心實意的祈願。

“如果你存在的話,就喝了這三杯酒吧,”他懇求道,“我受不了了…如果你存在的話,就讓我知道你存在吧。”

仁慈是一個神明的必修課,所以在人類的眼中,這三杯醴酒漸漸地,漸漸地透明,然後消失,像是被一飲而盡。

“果然如此。”人類滿意地流下了眼淚。

“帶我走吧。”

他張開雙臂,向著不可見不可聞不可聽不可觸的強大所在,在恐懼與敬意中奉獻出了自己的胸膛。

那麽神明到底是怎樣註意到他的?

在萬年前的那雙伸入湖水中的手,帶走了第一壇酒中的水。那雙手摘取河畔的嫩芽,發酵,釀造,金色的酒液落入凡間,人類創造的萬千奇跡之間,這壇酒由他第一個奉上。

他飲用了第一口,然後,將剩下的傾倒在了那條河裏。

那是第一次,他與它共嘗到酒的味道。

請你也飲下這三杯醴酒吧,像以前一樣。酒如同樹木的根系一樣紮入地裏,這是你的祖先,你的過去,你的土地。無論上面是阡陌交錯還是霓虹燈起,無論地下轟鳴的是遠古巨獸還是鐵路的盾構機。這片土地是人的土地,也是神的土地,當你想要回來,只要進奉上寰古不變的祭品。

回到歷史裏來,回到時間裏來,回到簡單的,容易的故事裏來。在這個故事裏你可以一次又一次捧起河水,將它變作愛與美的交響。

我從夢中醒來,耳畔隆隆作響,在床上呆坐許久才去洗了把臉,擦去自己的一頭的冷汗。我想喝一口水,然而我很快就意識到,我之所以會和這個故事產生聯系,是因為我喝了這裏的水。

地下水道縱橫交錯,它曾經來過這裏。

我當即就去洗手間吐出了我的晚餐,然後大病一場,退出了訓練。幾個月後,我調出了這個分局,前幾個月還和老龍有聯系,後面連他也很少見面了。

但在幾年後我還時不時會想起這個故事。每當我喝酒的時候將最後一滴酒液倒入杯中,我就會回憶起夢中袁立明的臉。

或許,對我們來說這不是什麽好的故事,但對他來說,無論從什麽身上,無論是什麽給予的,一個卑微的生命能夠在當今獲得真正的快樂,或許就是一個不錯的結局了。

痛飲醴酒三杯,願你此生無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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