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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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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第 109 章 故人

青青蹲在殿前看梅花印, “小灰前不久還在呢。”

宮人得令不準打攪帝後,這雪也無人掃,厚厚積了一層。

燕玓白將她拉起, “冷。”

“暖和著呢。”

女孩兒一張臉小小地嵌在狐裘領子裏,不僅不懼嚴寒,還伸手捧把雪, 對著同樣穿著紫黑狐裘的青年一揮。

雪點墜地飛快,青青還要再捧, 燕玓白攏在袖中的大手伸來,將她拽到身側。

體溫同享, 青青擡頭看他, 臉被紫黑狐裘反襯地雪一樣白。偏偏這雙眼睛又是黝黑不透光的。

燕玓白就這樣垂眸看人心,別人卻總是看不透他。

青青墊腳, 有些費力地理順他卡在頸窩的長發。

燕玓白面色不變,忽而往後退一步。青青一頭栽進他懷裏,被長臂輕而易舉擁住。

她難為情:“地上有點滑。”

燕玓白手鉆入她裘中牽緊她的,“抓牢。”

宮裏的樣子, 確實變了很多。

從前的鹹寧殿上套著無數個大小不一的宮室。經過焚毀與重建, 只保留了應有的幾個, 餘下的全部拆除。

看著遠沒有那般累贅。

“先帝後來常常頭昏, 想出將親衛搬到身側護法的法子。自然不被容, 史書上再記一筆罪名。”

他拉家常似的解答這些往事時, 聲音真是好聽。

青青仰臉,“世家的力量…當真強大。”

回頭再看。與其說是群雄爭霸,倒不如說,是中原世家們內部傾軋,逼著人不得不征伐。

“這些年能消停些了。”燕玓白捏捏她手, 走過了後花園,太液池,又經歷了上林苑。

裏頭空空如也,獸園並未重築。沒有什麽珍稀的動植物,也和這上京的冬季一樣,枯木林立。

青青多看了兩眼,就聽燕玓白道:“沒意思,往後用不上了。”

她暗暗偷笑,又感懷。奢靡成性的少帝居然真有這一天啊。

繞啊繞,又拐到了當年逃出去的掖庭一側。

“進去看看。”燕玓白道。

她卻搖搖頭,“這裏……好像什麽都沒變。”

門是那扇她開過上百次的老朽木門,墻壁上還有火燒的痕跡。哪裏都變了,維新了,獨獨這裏沒有。

燕玓白平靜道:“城破後,劉媼還住在這裏。我來問,她道維持原樣的好,怕掖庭出去的回來認不得路。”

掌心的手動動,被他及時握緊,燕玓白側目,女孩兒果然出神。

“劉媼去歲逝世了,也是這雪天。走前我來看了眼。她很是安詳,並無什麽遺憾。”

青青才笑笑,“那真是最好不過了。”

“餘下的人呢?義符他……”

燕玓白罕見地不吝口舌,“我給義符的任務,第一是守好錢財,尋得太祖舊部。二是安頓好藺相,再將餘下的人尋回。”

宮闈的野心燒不盡,燕玓白從不曾真正信任過誰。燕悉芳一入京,大廈將傾的氣味便隨著冬風一道傳入鹹寧殿。

與藺相打的賭開始,燕玓白以暗派義符外出尋寶的名義將他調離。

上京陷落,人如火星,大地上四散。

其中楊父楊母身體不康,流落荊州難民中。文德殿的代雲代顯藏身青州,掖庭幸存的宮人與渥雪,俱都渡江南下。義符找到人時,幾人都在一湯餅鋪做工討生活。

至於王避那一幹宦官,多數死在了叛軍刀下。王避本人則帶著對食投奔瑯琊王氏,遭殺。

一面說,兩人一面已經出了城。北風呼嘯,青青吐口氣,看著朱門慢慢打開,“他們現在都在哪?”

燕玓白覷她眼,下顎對著門後悠悠一點,“喏。”

青青循聲轉頭,隨著朱門打開,一張張熟悉的臉陸續展露。

彌厲風霜,卻無不帶笑。

他們,俱都看著她。

青青乍然屏息,待反應過來已是喜極而泣,身體先一步跑上前。

她像一只翩躚的蝴蝶,穿梭於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之間。

“鄧姐姐!你胖了些!”

“……月娘?!你從倉前來了?”

“代顯!你都這麽高了!”

她挨個拉著手,有數不盡的話要說,目光最終落在月娘膝上那個睜著烏溜溜大眼睛的女娃娃身上。

點了燈,一夥人笑著團團圍坐。滄桑的面容在暖光下,映出久違的松快。

月娘將女兒往前輕推:“韻兒,這就是你皇後姨母。快叫人。”

孩子脆生生地開口,青青心都要化了,笑著抱起她晃了晃,當即解下腰間一枚玉扣塞進孩子手裏。

月娘看著,眼眶微紅:“聽了你的話,好好經營生意,如今在倉前和上京都有了分店,多虧了鄧姐姐和何妹妹幫襯。”

鄧猛女抓著青青的手,未語淚先流,好半晌才哽咽道:“我就說我妹子是皇後命,你們當年還不信!”

代顯在一旁憨憨地笑:“青娘,你真是越長越漂亮,剛頭我差點沒敢認!”

青青轉向他,見他身形抽高了許多,臉上稚氣全脫,不禁感慨:“代顯,你才是變了模樣!”

一句話引得眾人紛紛點頭,千言萬語都融在這無聲的默契裏。青青擦擦眼睛,想起一人,問道:“對了,渥雪他,你們可有消息?”

話音未落,門吱嘎一響,打斷了室內的溫情。眾人驚覺轉頭——

紫袍青年靜立在愈發綿密的雪中,眉宇間落著星點的白,不知已在門外守了多久,竟任由積雪覆上肩頭。

大家忙不疊俯首叩拜:“參見陛下!”

青青這才驚覺天色已晚。心頭暖乎乎的,她上前,踮腳為他拂去一身風雪。

“大家別跪,快起來!”

青青抄著燕玓白的胳膊往後拉一把,地上眾人卻硬是不肯起身。

刻在腦海裏的尊卑有別影響著,又有燕玓白在,青青也知道這是為難他們。

便只好也退出去,“明日我還來找你們玩兒!”

裏頭都高興地應了。

她才轉頭,拉著人往外走。燕玓白面色稍霽,“終於有空顧及我了?”

青青拍他手,“久別重逢,當然話多。”

她擦擦眼睛:“就說鄧姐姐月娘她們。運氣真是妙啊。天南海北地居然還湊在了一塊兒。”

“渥雪呢?還有我這裏的爹娘,你把他們藏到別的地方了?”

燕玓白摸著她的發,沒好氣道,“都在另一處。”

確實都在另一處。

楊父楊母都身體差,根本離不開藥,又是國丈身份,自然就有專屬的府邸。

楊母還是那般瘦,常常咳嗽,但面色比以前豐潤得多。

大婚舉辦地匆忙,為了不讓人多想,燕玓白是昨晚才向天下公布皇後病愈的消息。

老兩口吃了大半輩子苦,就這麽一個女兒,清早聽見消息,高興地不知怎麽辦好。卻又擔心了許多的有的沒的。

是不是那個臭臉皇帝女婿真的瘋了?

還是他找了個和青娘像的?

或者其實沒找到青娘,是他自己臆想?

這強烈的不安中,正門大開。帝王鑾駕上跳下個身披狐裘的清艷女子,一見他們,便張口道:“爹,娘!我回來了!”

楊父楊母瞠目結舌,等到蛻變地光彩照人的女孩兒沖上來,小心翼翼地抱住他們,道:“你們辛苦了。”

老兩口的淚瞬間決堤。

青青對這兩位,心中一直有種愧疚在。

這次穿回去又傳過來,她能確定,自己應該是和那個原本的楊柳青融合了。

或者說,是被她代替了。

她得擔起養老的擔子啊。

青青推著楊母走在廊下,府邸內部華美溫馨,移步換景。再看一邊老神在在喝茶的燕玓白。心知他這幾年用心照拂,心裏更酸脹。

這寬慰下,另一份沈甸甸的牽掛也從心底浮起。也不知奶奶現在怎麽樣了。

青青多陪了他們會兒,才於夜半辭別楊父楊母。車中點著暖炭,燕玓白半解狐裘,見她帶一身寒氣進來,便伸手將她攬入懷中。

青青索性伏在他胸前,聽他沈穩的心跳:“渥雪在哪裏?”

燕玓白撫著她長發的手微微一頓。

“他如今改了名,叫張婆留。”青年的聲音在暖炭氤氳的車廂裏顯得格外低沈,“不愛見人。你還要去?”

“要去的。”青青的聲音很輕,卻毫無遲疑。

他沈默片刻,將下巴擱在她發頂,終於開口。

“義符在一家南風館裏找到他。人還活著,左腿……自膝下,沒了。”

青青的呼吸驟然一窒,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他胸前的衣襟。

時人好男風,即便瘸了腿,以張婆留昔日的風采,仍不失為一樁“好貨色”。

“我再見到他時,人已枯槁。”燕玓白的掌心貼著她瞬間繃緊的脊背,“他掙紮著,還能喚我一聲陛下……”

而後跪在他靴前,撕心裂肺大哭一場。

“我問過他那腿的事,他不肯說。只求我容他茍活餘生。”

他允了。不僅允了,還賜下這處別院,讓他得以遠離塵囂。只是三年過去,張婆留未曾踏出此門一步。

青青聽得心裏絞弄。

馬車在一處僻靜的裏坊前停下。此處的積雪似乎無人打掃,走得格外艱難。

門頭只孤零零地掛著兩盞昏黃的燈籠,在北風中搖曳。

門楣上沒有牌子,開門的是個圓臉姑娘,約莫十六七歲,穿著一身舊襖。她見燕玓白,不拜不躲,反而歪著頭,直楞楞盯著他瞧。

燕玓白嗤,“傻子。”

青青忙拉他:“你說什麽呢!”

青年冷哼,帶她側身入門:“她叫阿圓,是館裏伺候他的。自小燒壞了腦子,不識尊卑,只認吃喝。”

他語氣裏並無厭惡,只有一絲慣常的不耐。想來這癡傻的阿圓沒少在鄰裏間惹禍,還需他派人暗中看顧,才能在此安穩度日。

青青心下明了,看著阿圓純凈無邪的眼睛,心頭一軟。她笑著握住阿圓好奇地伸向她狐裘的手,柔聲問:“阿圓,能帶我們去見見你家主人嗎?”

阿圓吃著手指看她,又看看燕玓白,咧嘴笑:“仙女,仙女!”

青青趕緊把黑了臉的青年拽走,沒兩步,阿圓指著前方堂屋那扇透出微弱燈光的門,含糊地歡叫:“主人!仙女,見主人!”

青青順著她所指的方向擡頭——

扇門扉的陰影裏,一道清瘦得幾乎要被夜色吞沒的身影,不知靜立了多久。

他身量比記憶中矮了一截,倚著一根手杖,半邊身子都藏在黑暗中。唯有廊下燈籠的一點微光,勾勒出他過於尖削的下頜,和一雙沒了光彩的眼。

他就這樣靜靜地望著他們。

三人並沒有什麽話說。

“寒舍淒清,茶水不好。我腿腳不便,這一程,便不送了。”渥雪扶著門框,目光掠過青青華貴的狐裘,最終落在自己倚著的手杖上,極輕地笑了一下:

“你果然命好。”

阿圓笑嘻嘻拍手:“命好,命好!”

……

回宮的路上,青青沈默了一路。

渥雪不再尖酸,只剩一片死寂的木然。她明白他心中有怨,卻不知該向誰發,再多的寬慰都顯得蒼白無力。

直到下車,被宮檐下溫暖的燈火籠罩,她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今日這番重逢,總歸……大多都是歡喜的。

鹹寧殿中已備好飯,門邊躥來兩只狗。

小灰繞著青青撒歡,把一只沒見過的黃毛狗領到她跟前。黃狗搖尾巴,略緊張地躺倒,露出肚子。

青青疑惑,“燕玓白,這是?”

“它在涼州給你找的兒媳婦。”青年語帶涼意,“若非它日日往外跑,當年或能及早報信。”

青青一怔,隨即失笑,俯身將兩只狗抱住,“怪不得天天要出去。談戀愛也不和我說!”

青青拿了兩根牛骨,“都進來吧!”

菜色沿襲以前的樣式,還多了兩碗雜豆粥。

燕玓白慢條斯理地喝著,挑眉看她:“五色豆,不嘗嘗?”

“味道是比我當年煮的好。”她笑了笑,雙手在案上擺正,“燕玓白,我得回老家一趟。”

他手中玉箸一頓。

“嚴正頭部受傷,我怕他若有事,會連累我奶奶。”她語氣軟了下來,很是懇切,“我在那個世界,只有她一個親人了。還有未完成的學業……那是我的人生,我不能半途而廢。”

“我必須回去,把一切處理好。然後,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地回來,和你一起過日子。”

最後這話,終於讓他眉宇間的冷肅化開些許。

“燭臺我收了力道,流點血罷了,死不了。”他拭了拭唇角,語氣淡然,“我會讓永寧寺設法與你同去,也好拜見祖母。”

青青一時語塞。

既因那燭臺原是他所為,更因他這理所當然要跟她去二十一世紀的架勢。

“你我同去,江山社稷怎麽辦?”

“有人幫忙。”他答得雲淡風輕。

青青啞然。藺相那麽大年紀還幹得動嗎?

稍等,永寧寺?

她猛然想到嚴正給的黃符。對了,這世界上京的地理方位上好像就對應後世的洛陽來著。

秘訣就在這裏……那欠她十萬的系統呢?

她於心頭默喚,卻只餘一片死寂。那股若有似無的聯結徹底消失了。

……難道系統也隨之消散了?

見她神色變幻,燕玓白雖未盡懂,卻也猜到了七八分。

“不必空想,明日一試便知。”他起身,不由分說牽她手,往偏殿帶。

那只手順著衣袖上移,青青警覺地後撤一步,“還早呢。”

燕玓白沈沈看她,眸色暗湧。這眼神她太熟悉——從昨夜到今晨,已領教過多回。

青青清了清嗓子,試圖講理:“那個…我覺得凡事都需有些節制…”

燕玓白:“。”

“你看,外面好像有人來了!”她急中生智。

青年面帶寒霜朝殿門瞥去,竟真有內侍躬身候著。他壓下不悅:“何事?”

一面用眼神警告青青,大有待會兒再算賬的意味。

青青頭皮發麻。她著實受不住這人不知疲倦的需索,更別說那與精致容貌全然不符的……尺寸。昨夜初見時的震撼猶在,她暗自思忖著脫身之法。內侍適時回稟:

“薛娘子求見皇後娘娘。”

青青立時與燕玓白對視眼。

五年光陰,已將薛鶯兒變成一位成□□人。她手邊牽著一雙粉雕玉琢的兒女,踏入殿內,便領著孩子深深跪拜下去,任青青如何勸說也不肯起身。

直到青青無奈嘆息,薛鶯兒才讓兩個孩子依禮拜見。她擡頭看青青,眼中水光瀲灩:

“娘娘無恙,鶯兒此生夙願已了,死亦無憾。”

當年那場無心的禍事,是她心中磨不去的業障。如今親眼得見青青安好,這份煎熬了五年的愧疚才算有了歸處。

“快起來,”青青強將她攙起,“前因後果我都清楚,我從未怪過你。”

她笑看那兩個與小灰玩耍的孩子:“你們如今……”

“蒙陛下恩典,賜了京中宅邸安居。”薛鶯兒目光追隨著兒女身影,流露出為人母的溫柔,又染上覆雜,“他被囚於天牢。我平日不去,只逢年節才帶孩子們看一眼。”

青青聞言微怔,沒想到燕玓白竟留了奉安一命。此乃他人私事,她不便多言,輕輕頷首。

“你日子過得可好?若有難處定要同我說。”

“眼下生活已是再好不過。”薛鶯兒唇角綻開真切的笑紋,“他留下的錢財足夠我們度日。我今日冒昧求見,非為乞求,只為親眼確認娘娘安康,以求心安。”

“難為你一直記掛我。”青青握住她微涼的手,一時相顧無言。

夜色已深,薛鶯兒喚回兒女,鄭重拜別。臨出殿門時,她腳步微頓,似是無意,又似積攢了莫大勇氣,迅疾地低語了一句:

“娘娘需知,陛下身邊……那位崔氏女郎,仍在宮中。”

話音未落,她便像受驚的鳥兒般,匆匆飛出殿外。

青青望著人離去的方向,短暫蒙圈後沈思。

崔神秀的存在迄今為止,還沒有任何人主動提過。

薛鶯兒應當不會特意來一趟,只為提醒不重要的東西。

她心中升騰出一個問號:要問燕玓白嗎?

“在想什麽。”

卻不用她問,燕玓白在偏殿看了半晌,自己來了。

青青實話實說。

燕玓白面上閃過絲難以捕捉的微妙,隨即恢覆如常,答得幹脆:“你若有疑,見見就是。”

“等等,”青青被他帶著往外走,有些無奈,“我並未說要去……”

話未說完,已被他半擁著帶離。

再見崔神秀時,青青的心情比自己設想過的還要平靜。

地牢裏倒也幹凈,並無預想中的汙穢之氣。崔神秀獨坐其中,正在翻看一卷醫術。聽得腳步聲,她頭也未擡,語氣淡漠:

“陛下親至,又是要拷問什麽?妾身與娘娘說過的話早已言盡,縱是身死,也……”

“啪嗒。”

醫書從她膝上滑落。

崔神秀怔怔望著燈光下驟然出現的青青,幾乎是踉蹌著撲到欄前:“你……你竟……”

青青靜靜打量她。

眼前人清瘦了許多,舊裳素顏,手背上有些零星傷痕,卻難掩骨子裏的書卷清氣。

青青頷首:“十七娘,別來無羌。”

崔神秀直勾勾地望了她許久,忽然低低笑了起來

“你果然還是回來了。”

“昨日古鐘長鳴,我大抵也猜到。”她慢慢坐回草榻,姿態竟透出一種奇異的從容。兩人之間,並無想象中的劍拔弩張。

“那日聞你墜河不見,我實難相信。”她拾起醫書,像是說起一件久遠的軼聞,“你若見他當時渾身浴血,親手斬下王度的頭顱挑上旗桿……怕是也要嚇壞的。”

“娘娘容顏更勝往昔,想來日子美滿。”崔神秀擡起眼,目光於青青面頰上來回,“今日來尋神秀是為看笑話,還是一雪前恥?”

“都不是。”

青青斂眸,“我曾經想問你,你說的那些事是真的嗎。”

崔神秀眉頭稍動,似笑非笑。

“不過如今已不重要了,”青青繼續道,“燕玓白不會騙我,真相如何,我心中自有判斷。”

“……那你還來做什麽?”崔神秀猶疑。

青青豐潤的唇輕輕抿了一下,清淩淩地看她:“十七娘,你想出去嗎?”

崔神秀猛地攥緊了膝上的醫書,“你……說什麽?”

青青微笑:“你這一手活人無數的醫術,困守於此,真是暴殄天物。溪春堂那位從不以真面目示人的名醫就是你,對嗎?”

崔神秀心下狂跳,面上卻強自鎮定,甚至擠出疏離的淡笑:“娘娘可知自己在說什麽?我可是曾欲取你性命之人。”

“我原先也以為,”青青哂,“你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崔、王二氏的榮華,為了你身為世家女的野心和驕傲。”

她話鋒一轉,目光銳利起來:“可與燕玓白深談過後,似乎並非如此。”

崔神秀這樣的人,怎麽可能在最後關頭行此昏聵魯莽之事?那無異於自毀長城。細細推敲她的所有行動便會發現,在她“投誠”之後,燕玓白擊破王度追剿殘黨的效率高了不少。

女孩兒很篤定:“你,也想他們死。”

而燕玓白是最有能力剿清全族的刀。

一個自幼被家族輕視、卻不得不周旋於各大世族之間維系人脈,甚至被迫放下貴女尊嚴,行商賈之事以供養那個龐大而腐朽家族的女郎。在最後的關頭,真正選擇的不是挽救,而是一把火燒幹凈。

於是,她這麽做了。

崔神秀駭住。仿佛遭當頭一棒,僵硬地定在原地。

青青不再多言,只將一把銅鑰匙輕輕放上她手邊的幹草。

“我走啦,玉釧玉珩在等你。外面的天地,總比這裏寬敞。”

門外,宮燈搖晃。

燕玓白在廊下等候,見她出來,便伸手,將微涼的指尖裹入溫熱的掌心。

兩人舒眉展目,十指緊扣,相偕步入漫天風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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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章正文完結惹,後面都放在番外啦。大約是if線和日常。if的話,類似穿越後暴君對我夜夜寵?大家有想看的可以評論區留言![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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