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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願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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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 90 章 願分憂

女子眉目溫婉, 今日著裝較僅有的兩次見面格外素凈。發髻梳作雙股靈蛇髻,面上淺施薄粉,遠遠行來時裙裾飄蕩, 呈空谷白蘭之雅致。

就是,眼熟了些。

“崔家娘子。”

少年不鹹不淡應了句,提步便要走。崔神秀略詫, 緊趨幾步,柔婉謙卑:

“陛下請留步。神秀冒昧, 只因心中一直記掛一事,輾轉難安, 不得不前來稟明。”

燕玓白眉頭微蹙, 丟給她一個“說”的眼神。

“前些時日,溪春堂來了一位自稱‘房白’的郎君, ”她措辭謹慎,目光低垂。

“房郎君詢問上品黃岑,言談間氣度卓然,對醫師濟世救人一事見解非凡, 不似尋常訪客。神秀當時未能親見, 事後思及, 總覺怠慢了貴人。如今得見陛下天顏, 風姿氣度竟與記憶中那位郎君隱約有幾分神似……故而冒昧揣測, 鬥膽一問, 陛下可曾聽聞此人?若那位郎君是陛下身邊之人,或陛下自身有需,溪春堂願奉上庫中最好的藥材,神秀亦通岐黃,可彌補當日疏忽。”

燕玓白劍眉一挑:

“房白?朕從未聽過此名。”

他否認得幹脆徹底, 隨即語氣微沈,攜一絲壓迫,“崔娘子是覺得,朕與什麽來歷不明之人容貌相似?”

這一反問,全盤否認當日溪春堂購藥一事,還給崔神秀扣頂妄自揣測帝王的大帽。

崔神秀眸色瞬深,她作惶恐態:

“神秀不敢。陛下龍章鳳姿,豈是常人可比。是神秀眼拙,請陛下恕罪。”

“只是,”她語氣放緩,“無論那位郎君是誰,神秀與溪春堂願為陛下效勞之心依舊天地可鑒。陛下皇後初臨江左,此地風貌許還不曾悉數了解。皇後娘娘年歲小,正是喜好說話玩樂的年紀。神秀別無長處,卻甚清閑,也好談天說地。”

燕玓白這才感興趣似的:“哦?崔娘子身兼要職,竟有這等閑暇?”

“可這刺史府輕易出入不得,崔娘子不怕王大人多心?”

見他口風有松緊的跡象,崔神秀微笑,適時擺上呈上早準備好的說辭。

“神秀不才,與淑娘一起長大,是這刺史府的常客。倒不算什麽惹眼的人物。”

少年不曾立即回答,像是在原地徑直琢磨了會兒,忽而微妙道:

“這是崔娘子的意思,還是……那位循先生的意思?”

崔神秀呼吸略滯,又聽燕玓白嘖聲:

“說來,朕還不曾來得及用上謝循先生的寧神香丸。也不知是這寧神香丸好用,還是溪春堂的藥材更好用?”

崔神秀登時道:

“請陛下放心。此事全權為神秀心意。叔父靜養多年,嫌少過問世事。神秀雖力薄,但經營溪春堂數年,向來不愛參與那些族內族外的紛爭。神秀自問有幾分人脈與能力,做得了這個主。”

燕玓白不置可否,只悠悠看著她,仿佛只是衡量一件物品的實際價值。片刻後淡道:“崔娘子的心意,朕知道了。”

既未接受,也未拒絕。

一番明示暗示,竟都不能打動這少年。崔神秀心中久違地焦躁,她秀眉擰了擰,忍不住踏前一步:

“陛下!”

燕玓白皺眉。

“神秀幼時曾隨家族入宮,於鹹寧殿外遠遠見過陛下一次。那時陛下立於白玉階上,風姿卓絕,如旭日初升,神秀至今難忘!”

見他猝然停下,崔神秀一顆心微微回落,堅定道:

“神秀,欲為陛下分憂。”

頎長背影方才慢慢轉來。然,絲毫不見他面上動容。

那雙極黑的眸子,冷靜得近乎殘忍從上到下將她掃視一遍。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她身上那襲精心挑選的月色襦裙上,停留的時間久到讓崔神秀覺得自己仿佛被剝去了所有衣物,赤身裸體在他面前。

就在她被這無聲的壓迫逼得丟了溫婉時,燕玓白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

“崔娘子可知,東施效顰。”

崔神秀臉色一白, “陛下?”

“至於鹹寧殿外……”燕玓白拖長了語調,鳳眼滿是輕慢,“朕依稀是記得,那日朕心情不佳,杖斃了一個沖撞禦駕的宮女。怎麽,崔娘子當時瞧見的,莫非是朕腳下那灘尚未幹涸的血?所以才這般難忘?”

崔神秀被他話中戾氣驚得差點不曾站穩,臉上血色盡褪。

燕玓白將她這瞬間的驚懼盡收眼底,唇角嘲弄的弧度更深。

“你的心意,朕收到了。”少年語氣恢覆了一開始的淡漠。

“如今來遞投名狀,不盡心,朕也無力。再有,前塵是前塵,朕要的…是往後。”

他步履生風,撂她在腦後。

崔神秀僵在原地。

燕旳白滿身冷厲大步踏入雲水院,目光甫一觸及亭下那對著絲履發呆的身影,心頭因虛與委蛇而叢生的厭煩奇異地沈澱下來。

他隔幾步停下腳。好像楊柳青坐在那裏,就能安定他所有紛亂心緒。

青青聽見腳步聲擡起頭來。

她目光在燕玓白臉上逛蕩一圈,他面色四平八穩,不見昨日怒容。青青心底一緩。視線下移,落在了他因快步走來而略顯淩亂的衣襟上。

“王度找你了?”又是她先開口。

不過這回,除了留存得那點細微尷尬,倒沒有什麽別的情緒。

沒有羞澀,沒有憤怒。

她不記得昨夜。

可他記得。燕玓白莫名不快,沒回答她那句近乎廢話的問候,目光不算和藹地覷她腳上麻布鞋。

“不是有了雙新鞋,又穿這破爛作甚?”

他聲音有些發緊,“不合腳?”

不可能。他明明偷偷比對過十餘次,次次大小一致。

青青抿抿嘴:“合腳的。”

“…料子?”

“……很好。”

“顏色?”

“……也好看。”

幹巴巴的一問一答。好不容易破冰的氣氛又朝著不可言說的方向去了。燕玓白倏地蹲下身,這動作驚得青青往後一縮。他卻不由分說地伸出手扯落麻鞋,捉過絲履,指尖觸碰上她腳背。錦緞微涼,其下是她溫熱的肌膚。

一股酥麻感直竄而上。青青僵硬地想收回腳,卻被他隔著鞋子牢牢按住。

“楊柳青,”燕玓白目光霸道地烙在她臉上,指尖故意在她腳踝內側用力捏了一下,“看我。”

青青吃痛,新鞋已牢牢套在腳上,她被迫迎上他的視線。

“你…幹嘛。”

燕玓白臉上泛開粉暈,視線亂瞟,“我們……和好吧。”

青青:“???”

她倒吸口涼氣,搜腸刮肚半天,道:“我們昨晚不是已經和好了嗎。”

兩個人都互相回避,怎麽不算一種默契。

燕玓白一噎,磨牙:“你不懂……算了。”

他清清嗓,“這鞋,刺史府送的,我瞧著尚可。省得日日穿粗麻,磨壞了好好的腳,丟我臉面。”

青青:“……”

青青看著他通紅的耳根,又低頭看看腳上這雙明顯價值不菲的鞋,心頭那點悶雜忽然就散了。

“很貴吧?”

進刺史府後王度送來過一批銀錠。但二人都不能出門,沒地方用,一直就放著。也不知燕旳白是怎麽拿去買鞋的。

“……都說了是王度給的!”

青青笑了,低低道:“謝謝你。”

“哦……”燕玓白結結巴巴,眼前突然冒起了粉紅小泡泡。

“往後,你想要什麽穿什麽。這裏的東西隨意取用,沒有的只管告訴我,我都會給你。不許和以前一樣委屈自己,知道了嗎?”他清嗓,很是認真。

青青悶著頭,心裏熱乎乎的:“嗯……”

這一聲“嗯”,乖極了。燕玓白才開了小葷,被“嗯”得心頭蕩漾,強裝鎮定地站起身。目光游移向湖面,恰好捕捉到那一閃而過的漣漪與水草間不自然的晃動。

他臉上溫情瞬間蕩然無存,冷聲:“滾出來。”

幾乎是話音剛落,三個彪形大漢便訕訕地從那個隱蔽狗洞依次爬出,身上還掛著幾根水草。

“陛下……”李肆一張黑臉漲得發紫,撓著頭,“咱、咱真是來述職的!剛找到這水道,啥、啥也沒看見……”

青青摸摸鼻子,笑著和他們打過招呼,王塢咳幾聲,推開邊上湖石取出油紙包:

“陛下,禦,皇後,這是我們在湘東苑搜出的藥。此物……很有些熟悉。”

立後一事到處傳遍了,幾人麻溜地改換。青青卻聽得頭皮微麻。

她反而更喜歡被叫禦侍來著。

燕旳白查驗過東西,正色:“入內細細說來。”

-

那廂。崔神秀僵立在原地,直至燕玓白的背影徹底消失後,才一個恍惚。

“神秀?你楞在這裏做什麽?”王淑從花園尋來,上前攬住她的臂膀。

崔神秀回神,強扯出一個溫婉如常的笑:“忽然想起鋪中還有些急務。淑娘,我今日先告辭了。”

她不著痕跡地掙脫王淑的手,近乎奔逃。

回到沁園,踏入自己院落的剎那,崔神秀強撐的體面終於徹底崩塌。她瘋了一般扯落發髻,換上從前慣穿的繁覆羅衫。

女使見她如此,嚇得一字不敢吱。還是崔神秀冷靜下來,道:

“將這些月色素裙統統燒毀,一件也不留。”

仆婦們戰戰兢兢忙了好一陣。抱了半櫃嶄新的月色素裙投入火中,不一會兒焦黑一片,不由心嘆可惜。

崔安靜觀此景,轉身步入內室。

藥香才散。崔循靠坐在榻上,面色比往常多了些紅潤。

“郎君,”崔安低聲稟報,“十七娘回來了……心情似乎不大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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