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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天子南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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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第 82 章 天子南奔

朱樓疊嶂, 飛檐相連,一眼望不盡這江左第一權臣府邸的深淺。澄心苑五進五出,雖不及皇宮, 規制卻也不凡。

秋風送爽,燕玓白窩在庭下,聽著雀鳴流水, 愜意道:

“朕幼時便聞揚州刺史富甲一方,私宅巧奪天工, 今日一見,名不虛傳。”

合著這家夥早就惦記上了。青青咬著軟酪, 心下嘀咕。

自身份挑明, 燕玓白便撕去了溫文的偽裝,恢覆了從前那副奢靡做派:日上三竿方起, 用度務求精美,自稱“朕”時絲滑無比。

王度對此毫無微詞,反有求必應。幾日下來,綾羅珠寶、珍稀補品幾乎塞滿臥室。

然而, 他們卻再未踏出苑門一步。青青幾次想出去探望月娘, 也不知溪春堂燒了後她怎麽樣了, 孩子還好不好, 卻皆被侍衛以“外邊不太平”為由攔回。

青青才意識到, 和歷代質子皇帝一樣, 他們被王度軟禁了。

與在陸熹手下那點半自由相比,如今雖物質無憂,性命卻全然系於王度一念之間。誠然如非這樣,王度不可能安心供養這個前朝廢帝。

青青托腮,望著閉目養神的燕玓白, 他臉頰似乎豐潤了些。一切皆按計劃進行,可她心頭卻無多少雀躍,反有些空落。

青青垂目。

“不大不小的宅子也住了,你又愁眉苦臉什麽。”

涼涼的語氣裹在秋風裏。青青擡眸,燕玓白不知何時睜開眼,烏黑眼仁不錯地盯視她。

原來這就是他說的私宅啊……

青青撇撇嘴,又搖搖頭。繼續發呆。

這模樣落在燕玓白眼裏,便成了受委屈不肯言。他語氣不自覺淩厲:“誰給你氣受了?仆婦?還是那王崔秀?”

說到這個,青青嘴巴鼓了鼓:

“人家叫王淑,崔神秀。王女郎崔女郎都是教養得體的大家閨秀,這幾次上門拜訪都客氣氣的,怎麽欺負我?”

燕玓白的身份,王度還沒有公之於眾。

他秘而不宣,欲解決了手頭的事,帶燕玓白回刺史府後再正式發布檄文昭告天下。王淑是王度嫡女,崔神秀則是她好友,又是她們正巧撞上現場,故而滿倉前也就她二人知曉確鑿內情。

自入住澄心苑,王度便有意引薦王淑與燕玓白相處。但王淑似有抵觸,總拉上閨中密友崔神秀同來。燕玓白回回閉門高臥,全靠青青出面周旋,一來二去,她倒與那兩位貴女熟絡了些。

至於仆婦,謹小慎微。見燕玓白都不敢擡頭。

燕玓白自知猜錯,捏捏鼻根,語氣緩了些:

“還有什麽想安排的人事,離開前一並說了罷。”

青青就驚喜:“真的?”

“假的。”

“……”

燕玓白被她失望的樣逗地唇扯了扯,“我與王度知會,他會放行。”

青青才高興,又掙紮道:“要你求他麽?”

燕玓白滿不在乎“唔”一下。

“我是皇帝,他是臣子,哪個皇帝求臣子的?”

少年說的信誓旦旦,青青便感激道:

“謝謝你。”

燕玓白摸摸鼻子,轉身繼續假寐。

晌午王度來時,燕玓白笑吟吟親自斟茶,道明來意。王度受用這番姿態,略一思忖便應下:“巧了,小女正欲往溪春堂,便讓楊禦侍同行罷。”

燕玓白拱手:“王公仁善。”

華蓋馬車裏,青青與王淑對坐,略拘謹地對王淑展露一笑。

這還是兩人頭一次單獨會面。王淑讓女使斟茶後便不再言語,教養十足的疏離。青青早已習慣這般無聲的傲慢,自顧透過竹簾看街景。這條路她沒走過,像是大戶人家的聚居區。

車至溪春堂,青青道謝下車,未等馬夫搬來腳凳,便輕巧躍下。車內傳來一聲幾不可聞的低笑。

青青面上一僵。

打臉了。

修繕中的溪春堂初具規模,玉珩、玉釧正在內忙碌。玉釧見她,面色變了幾變,終是不情不願地喚了聲“楊女郎”。玉珩上前,語氣和緩許多:“青娘…不,楊禦侍,此來有何要事?”

“郎君喚我青娘便好。”青青也有點不自在。之前還是打工人,現在地位卻反了。她便也簡短說明來意。

玉珩卻蹙眉:“月娘已不在堂中,這幾日我也尋她不見。”他沈吟片刻,“或可在津口一帶尋尋看。”

青青依言尋至津口,正張望時,巷內忽伸出一手將她拉入。

“噓!青娘,是我!”

布巾包頭、衣袖高挽的月娘緊攥她手腕,壓低聲音:“我以為你出事了!”

“我沒事!你呢?玉珩說你不在溪春堂了。”青青反握住她冰涼的手,直覺不對。

“溪春堂我是待不下去了!”月娘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那日大火後不知哪裏傳出風聲,說……說那火並非意外,是沖著你們去的!玉釧那幾日見誰都發火,嘴中一直罵你。我怕後頭被磋磨,帶著孩子躲到津口這抗貨做零工。”

她頓了頓,目光警惕地掃視巷口,聲音更低:“而且,我好像……撞見了一些不該看見的事。”

青青不覺明歷:“何事?”

“就在前幾天夜裏,我貪近路從廢棄的舊船塢回家,見幾個人鬼鬼祟祟搬東西。看那箱子的分量和形狀,不像尋常貨物,風一吹,還有股刺鼻的氣味。”月娘嘴唇發抖,“那股味道我在溪春堂燒毀的倉庫外也聞到過!”

青青腦中忽而浮現那夜逛市集,她也聞到過一股刺鼻的味道。

“是不是像硝石?”

“硝石……對!有些像!”月娘禁不住哆嗦了下,“總之,肯定不是好東西。青娘你現在如何?你那親人還好麽?”

青青咬唇,取了身上荷包全塞進月娘手裏,“我都好,來不及說太多。這些錢你拿著,給人做工不是長久之計。你若是會手藝就拿這錢拜個碼頭開個鋪子,往後不要靠近溪春堂那條街。”

“欸——!青娘!”

青青制止她還荷包的手,“萍水相逢,一場緣分。你……很像我以前認識的姐姐們。一樣心軟良善。只是她們嘴硬些,也是為了自保。女子在世上總是過得更難。”

“可你以後——”

青青搖頭,彎出個歡實的笑臉:“我往後可不缺錢了。 ”

“我告訴你一個秘密,你別說出去。”女孩兒壓低嗓門,神秘道:“其實,我的真實身份是大晉皇帝的貼身侍女。我叫楊柳青,楊柳青青的楊柳青。這個名字不怎麽樣,但我很喜歡,越來越喜歡。”

月娘目瞪口呆:“什?什麽?”

青青卻擺手:

“走了!若有緣,望我們都好好地再見!”

馬車駛回。青青再度踏入澄心苑前,擡頭望向那片被高墻圍起來的,秋色正好的天空。

她忽而踮腳,輕輕跳上長階,朝著燕玓白的位置跑得飛快。

苑外,王淑放下竹簾,不解:“那婢子為何突然雀躍?”

崔神秀淺笑:“我倒覺得,是個妙人。”

“你就是太心善,見誰都說好。橫豎是個庶民出身的婢子。父親竟要我特地載她一趟。”王淑蹙眉,“反正,我絕不與那廢帝交好。”

“倒是你,你的親事還拖著,最近為何不相看人了?”

說起婚事,王淑倒比崔神秀本人還要著急。

崔神秀淺笑:“可趙胥躲著你。你放著刺史府不住,總偷偷跑來倉前,王刺史怕是要不高興了。”

王淑聞言,秀眉微蹙,帶著幾分罕有的賭氣道:“便是殺了我也無可能。況且,屆時回了揚州是我說了算。”

少年天子奢靡好色之名如雷貫耳。父親從前這樣厭惡他,如今卻竟要送自己入火坑,王淑如何能不抵觸。

崔神秀握住她的手,柔聲:“我知你心氣高。只是伯父如此安排,必有深意。我們且看著便是。”

王淑不快,催車離去。崔神秀面上笑意淡卻,目光再次投向那已無人影的門階。

那女子能在那等暴君身旁安然無恙,且眼神依舊清澈明亮,甚至帶著點不合時宜的跳脫……

或許,暴君並非“暴君”呢?

絳紅馬戔。房白……燕玓白。

崔神秀捏緊醫書,突然好奇起來。趙胥口中的少帝病容欠佳,可若病好了呢?

-

燕玓白半倚在窗邊榻上,書卷擱在膝頭,目光卻不時飄向臥房門。直到那抹熟悉的身影出現,他才若無其事地垂下眼簾。

“回來了?”他頭也不擡,語氣隨意,“沒傻乎乎地又被人騙了吧?”

青青沒回嘴。她快步走近壓低聲音:“我聽到一樁事,津口的。”

燕玓白安靜聽著,待她說完,卻並不急於討論那硝石,反似責怪:“就為這個跑了一路?”

青青一楞:“這事不重要嗎?”

關乎世家啊。

“重要。”燕玓白稍稍坐直了些,目光擒住她,“不過若連這點風吹草動都經不住,我早就死在上京了。”

他話雖說得難聽,眼神卻在她臉上打轉。他盯著她額角細汗,忽而啞聲道:

“你這一路都在擔心我?”

這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直白。青青的心猛地一跳,臉頰不受控制地熱了起來。她垂下眼,避開他那過於銳利的目光,幹巴巴道:

“我身家性命都系在你身上,當然要關心你。”

要命。

青青暗罵自己不太對。燕玓白幹嘛神經兮兮地突然這麽問?

她也是的,這種問題以前又不是沒答過。怎麽這次突然不對勁了?

應該,應該跑得太快導致的心跳過速。她拙劣地說服自己。

看著她難得流露出的窘迫,燕玓白眼底掠過一絲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愉悅。他沒有再逼問,反而重新懶散地靠回去,語氣也恢覆了之前的隨意。

“行了,朕知道了。”他指尖輕輕敲著榻沿,像是思索,又像是無意,“這點東西,還翻不了天。”

他這般渾不在意的態度,奇異地安撫了青青方才的不安。青青瞄眼他血色不掩的側臉。

……或許自己只是關心則亂。

沈默在兩人之間流淌,卻並不是尷尬。就在這時,內室珠簾微動。李肆、張散、王塢三人魚貫而出,齊齊道:“女郎好。”

“你們來了?”青青這才驚覺屋內還有人,想到自己方才的急切模樣可能都被看去,臉上剛褪下的熱度又有些回升。

燕玓白像是看穿她的窘迫,懶懶一擺手,對三人道:

“都聽見了?朕的青娘帶回的消息,與你們的正好對上。”

李肆立刻咧嘴笑道:“女郎心細!咱跟那車隊費老勁了,他們半道換車換人五六回,最後貨進了崔二郎的湘東苑。咱怕打草驚蛇,摸清路子就趕緊回來報信,沒敢久留。”

燕玓白頷首:“看來有人和朕想到一處去了。”

張散上前一步,補充道:“陛下,已查明,那別院主人是昔年清河崔氏一時享有盛名的崔循。其所運之物,除鐵、硝石等,還有少量丹砂、石英。”

“五石散的其中兩石……”燕玓白眸光一凜,沈吟片刻,對三人道,“夠了,你們先下去歇著。明日朕自有安排。”

三人恭敬退下。

屋內重新只剩下他們二人。經過這一打斷,方才那點微妙的旖旎氣氛似乎淡了些,卻又化為另一種堅實的鏈接。

好像兩人綁一塊兒了。

沒想到急匆匆帶回來的消息是燕玓白剛查證好的。青青多少尷尬,拿起小幾上的梨低頭默默削了起來。銀亮的小刀在她指尖靈活轉動,均勻的果皮簌簌落下。才削一片肉,手就本能地遞給了邊上的燕玓白。她才反應過來要收回,梨片一重,燕玓白只覷她一覷,就自然地低頭銜住。和之前許多次的餵食一般。

青青抿唇,這該死的習慣。

清甜汁水於口中彌漫開,染得少年粉唇鮮紅,平添幾分不屬於秋日的明媚。

他這次比以往嚼地都慢。直到緩緩咽下,才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柔和了許多:

“楊柳青。”

“嗯?”她悶著頭。

“下次再聽到這種消息,走回來就行。”少年語氣裏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意味,“不必跑。天塌下來,有我頂著。”

青青拿刀的手微微一顫。

她沒去看燕旳白說這話時是個什麽表情。只是輕輕又“嗯”了聲。心底某個角落,像是被這秋日的暖陽,不輕不重地燙了一下。

任務要是推進地再快點就好了。

青青咬了口梨,默默想。

十日後。

“吳郡刺史王度,迎陛下駕臨!”

在車馬的震響中,刺史府門前跪倒一片。王度身著絳紫官袍,領著眾屬官深深叩首。旌旗獵獵,甲胄森然。聲勢浩大得讓整條街都為之一靜。

“王卿有心了。”目之所及處一片黑壓壓人頭。燕玓白身著臨時籌備的冕服,扶著一身間色襦裙的青青緩步下車。

他聲量不大,卻極清晰。跪著的官員們交換著驚疑的眼神——廢帝竟真的未死?

王度今日這番排場,是要向全天下宣告他握正統在手?

王度擡頭,臉上是恰到好處的激動:“臣已備好接風宴,請陛下移駕。”

燕玓白卻不耐煩一揮手,叫在場眾人驚掉下巴:“朕一路勞頓,今日就不必大張旗鼓了。刺史準備準備,給朕和青娘弄一桌山珍海味就是。”

語畢堂而皇之地牽著青青越過跪了滿地的官員,徑直往府內走去。

跪在原地的官員們面面相覷,還真是個不折不扣的昏君暴君啊!

青青手腕被他牢牢握著,感受著四面八方投來的各色目光。垂著頭,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動。

從前在宮中,百人跪拜是常態,那時她跪在人群中,只覺天威浩蕩。如今與燕玓白並肩而立,再看這烏壓壓一片俯首的姿態,竟覺出幾分荒誕來。

青青凝視少年清瘦卻挺直的背影。

這場精心籌備的“天子南奔”戲碼,燕玓白演得盡興,王度擺得滿意。剩下的各人各地,應當都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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