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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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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到了

三更天, 船板隨浪輕晃。

月色潑窗,楊柳青均勻的呼吸聲裏,燕玓白漠然盯著她熟睡的面容。

不知不覺, 在船上已經過去了大半月。

那日正式搬來這打頭的東廂房後,他們的身份便在明路上確定了下來。陸熹自覺拿捏住了他,初初兩天還能秉持些客氣, 而後在他幾次刻意露拙後,骨子中的自負自傲便不再掩飾。水路無聊, 陸熹常興致一起便命人喚他去說話。每每是陸熹和張先生往那一坐,各地產物, 地理風貌, 歷代君侯。天南地北,什麽都說。末了便賜茶, 高高在上問他看法。

燕玓白半真半假地答,應付地並不難。

陸熹雖是數得上名號的吳興四姓出身,卻到底拘在江東多年,所見之物並不比皇宮廣闊。

雖則他在位時的內務已經分外腐朽了, 但歷代帝王積攢下來的奇珍異寶山川地志絕非地方世家比肩。論真心話, 這陸熹談吐總時不時顯出些小家子氣。他身上一堆傷還疼著, 那磋磨骨肉皮的藥性更是無時無刻不在作亂, 成日聽些沒滋味的東西真是乏味至極。是以, 燕玓白這幾天經常裝犯病, 半途回房和楊柳青眼對眼。

但今日的事讓他認真了起來——陸熹又收到一封家中傳信,商討水道上水匪屢屢截殺過往船只一事。

此事是張弁先提,陸熹皺了眉,卻也並未阻止。

燕玓白便坦然聽了個來去。

江左水域四通八達,除卻四個世家, 還有許多不出名的小世族小門戶靠江討生活。

好的水田都被世家占據,小人家抵抗不得,若想吃飽飯,便只能寄希望於這道廣闊的大河。因而江左幾乎人人擅泅水,稍有家底的便一定有一艘小舟,撒網打漁過活。

也只夠溫飽。

這是樸實人家。那些不滿足於此的則依仗這片水域,拿槍使刀匯聚成群。起先搶奪大些的漁船,而後搶小商船,胃口日覆一日養刁了,幾十年來愈發狂妄,連官家的船也攔。

燕玓白初初登基時便隱約聽聞過江左水匪的悍名。那時他年幼,此等級別的政務仰賴藺相和旁的幾個重臣處理,自己並不能真正插手其中,只是個專蓋章的。

待到藺相年邁不濟放手給他,燕玓白看著呈上來的一片完好的奏折,遲遲無可朱批。

江左距離上京太遠,皇威長鞭莫及。這些年來,水匪早不是起初的“匪”,而是…各方勢力摻雜其中的“賊”。

這燕晉天下早就千瘡百孔,幾十年的茍延殘喘,不過大家一齊心照不宣地粉飾太平。

如今北地豪強不願粉飾開了個頭,眾地便也都不再裝。這“水匪”光明正大露了相,直接往大夥兒臉上招呼。

陸家的來信裏,懷疑這回搶奪他家貨船的“水匪”是顧氏假扮。

陸家上下都氣憤不已,也派出自家養的“水匪”將船搶回來,半路卻遭了埋伏,一艘船上的人俱被困在一起沈河。陸氏去討說法,卻無對癥只得悻悻歸家,氣得陸老爺子連灌三碗參湯,陸荇借機賣乖侍疾已有五日。

陸熹滿面陰黑問張先生可有辦法,張先生沈吟許久,將目光投向正襟危坐的燕玓白。

“不知阿白有何見地?”

燕玓白立時便知道,這是看他的能力,探他深淺。

這張弁故意攛掇,陸熹全權信任他,理所當然要燕玓白交上成果。

這第一步,便是一個大難題。

燕玓白不算了解江左水域的分布。

頂著二人心思各異的目光,燕玓白只赧然地說出了自己的顧慮。陸熹異樣寬容,叫人送了一張水路圖命他研究,燕玓白翻開一看,心頭冷笑。

再不了解江左,前朝的水經註他也是看過的。江左水脈縱橫如蛛網,雖然百年過去,如今的河流走向已有不同,這水路圖卻只有天門險灘,漸江水,淮水幾個主要幹道。餘下那些支流小澤,不是零星繪了一半,便是沒有。紙張皺老,分明是大幾十年前所繪。

燕玓白冷嗤。這陸熹果真吝嗇。明知他讀過水經註,卻依然給他這麽一副破爛,叫他想法子。

既要他幫上忙,又防他真幫上。

自然是不曾直接拍板的,燕玓白直言需要到了江左查勘過後才能細說。陸熹準允,夜半讓人將他擡回了廂房。

他進來時楊柳青早睡熟了,身上的皂莢香從揉地蓬亂的發絲裏往外溢。整間廂房都是清淡的香氣。

燕玓白坐在門口已有會兒時候,此時盯著人,並未如以前一樣喚她來將自己拖上榻。

楊柳青睡得太香了。

上船的第一夜,她一覺至三竿,被來施恩看望的陸熹驚醒後還是滿面迷茫,踉踉蹌蹌勉強才能爬起。

陸熹面上是不喜的,儼然嫌她沒規矩,不曾一早就醒來拜會。

實際上,是燕玓白刻意不曾在陸熹到來時叫醒楊柳青。

“……”

燕玓白看著她少了些青黑的眼下,心頭默然劃過一絲不明的感覺。

這一路,她盡了所有能力,累極。入江左的決策定下後,上京變成了被拋棄的存在。她擔在身上的所有驚怕與煎熬終於卸下,如何能不困頓。

他看著她睡夢中無意識揪緊被子,眼皮不受控地跳了跳。

從前楊柳青在他身邊當值時,似乎從來沒有因為睡懶覺而耽誤活計的時候。再如何,楊柳青也時刻謹記自己的職責,全將自己套牢在宮婢的身份裏。

這是,他認識楊柳青這樣久後的頭一回。

不可否認,他覺得稀罕:楊柳青竟也是會賴床的。

燕玓白驀地無聲呶呶嘴唇。

唯一完好的手臂撐了撐地面,燕玓白緩緩向前挪動,衣料摩挲著地面,一陣一陣的窸窣。聲量不大,在寂寥的夜裏卻很鮮明。

燕玓白額間滲了薄汗,勉強行至一半,船身又不輕不重蕩動。穩然的興波聲短促地“嘎吱”一下,燕玓白頓了頓,朝窗子望眼。

“是大魚撞上了吧,別瞧了,咱回去睡。”外頭有人帶著濃厚鼻音說話。燕玓白挪回視線,地鋪上的少女迷迷糊糊睜了眼,茫然地向他這裏看來。

半掩在發裏的臉小而窄,發絲下的眼軟蒙蒙的,帶著黏連的濕澤。

燕玓白驀地不動。

青青眨眨眼,消化完了剛頭做的亂七八糟的夢,意識終於清明了點。窗子斜斜照進來的月影下,一團盤腿坐地的身影徑直占滿了她的視線。

青青回神,裹著被褥爬起來:“你回來了。”

她擔心了好久。

燕玓白渾身是傷,精力不濟,一連幾天商談到深夜怎麽能吃得消。但那股筋疲力盡的睡意太強大了,她幾次想等人回來都沒能成功,硬是被拽進了夢裏。

青青有點懊惱,她怎麽連開門聲都沒聽見?說著去攙人。

燕玓白抿唇,在那雙手細長的手即將環到自己腋下和腰腹時,驀地往邊上一退,避開了楊柳青的幫助。

“我自己能上去。”他嗓音微悶。

青青怔,笑笑:“你左肋和右臂都斷了,怎麽使力?”

燕玓白身上那來自燕悉芳的成癮藥物,目前看大約還能撐住,沒有從前頻頻發作的可怖。幾次不對勁都算輕微也都在夜裏,等他熬出滿頭汗,藥性就過去了。

可肉.體的傷卻是實打實的。船上給的飯菜多以魚蝦為主,魚肉高蛋白蝦子高鈣,是促進骨折痊愈的好食材。但因為之前的虧空,燕玓白的骨折傷好得不算快,和不知內情的醫師斷言的兩個月頗有距離。

是以這些夜晚一直由楊柳青以半公主抱的形式將燕玓白抱上抱下。

開始他身體有些不自在地僵硬,但也只是別開眼,不說什麽。

但前兩天開始,青青若有若無察覺到燕玓白好似有點抗拒。不過這抗拒不明顯,且他又一貫的滿臉沒好氣,她也就沒有在意,繼續給他換藥擦身體。

今日……青青笑容更溫柔了些,帶點哄:“陛下,阿白,早些睡吧,養傷才是要緊事,”

燕玓白:“……”

他盯著這張被月色襯地軟膩許多的臉,一時居然郁悶。

很郁悶。

擦身洗衣,餵飯上藥。楊柳青做什麽都理所當然,縱有上次那樣擦胯.下的不自在,也僅僅瞬息就自如了。

他不免想到意識昏沈的那些日子,他如何的……狼狽,惡心。

那時他的身體沒有什麽感知,她亦沒有提及過一分一毫,偶爾他也產生一種並無此事的錯覺。容他可以繼續忽略。忽略她頂著這張平淡的臉,率然地做一切不可細說的事。

眼下的身體,雖好了少許,也仍然虛弱無力。他違逆不了,連推開楊柳青撫拭身體的巾子都不能輕易做到。偏偏他那些知覺在逐漸恢覆,偶爾她不經意碰到某個地方,他會可恥地暗暗戰栗。

但依舊無法作為。

明明手腳俱全,卻同等殘廢。

這便是阿姊和燕奉安,諸個世家想要的暴君、廢帝,燕玓白。

青青被他逐漸詭異的目光看的不知所措,循著燕玓白的視線,她在臉上摸了摸,沒東西啊。

她思考了會兒,試探著點點額角剛掉的疤:“這個…晚上的時候抹藥時突然自己落下來了,新生的肉顏色對不上,是不太好看。”

燕玓白沈地能滴水的眼遽然動了動,這才註意到那塊不大的疤痕。

又沈默了。

青青也抿抿嘴,不太懂燕玓白突如其來的緘默是為什麽。

她其實也發現了。燕玓白上船後的這二十餘天裏性格逐漸變了。變得常常靜默,常常獨自思忖,常常輕皺眉頭。

他和陸熹商議的那些事,她好奇過。燕玓白並不拒絕將這些談話告訴她,但也並不主動和她提起。她摸不清他的態度,但她覺得,燕玓白不會做任何對他們不好的事。

她也在等,等燕玓白放下心頭大石。

然而此時,他大約是不會說什麽。她不急這一時,況且,青青也在盤算去到江左後如何找到自己的價值。

取信,立足,看燕回中原。

寂夜裏,少女眉眼彎彎,綻出包容的笑來。

她抓了抓不合身的粗麻衣下擺,也盤坐著對少年道:“若不想上榻,不若睡地鋪吧?加一條被褥,不會冷的。”

她記得有一回,燕玓白發瘋拉著她一起躺大殿上純睡覺。睡完人就正常了點。

床榻到底有高度,或許是他皇帝病發作了,心裏羞惱但不肯說,所以作出這幅模樣。

青青不覺得有什麽,反而很能理解。但床上的褥子拿下來後就沒有了,她不大想睡空床。

燕玓白一楞。

青青卻已經雷厲風行地抱來被褥鋪好,還拍一拍示意。

昔日總是低眉耷眼的少女,滿面都是不可抗拒的暉光。她輕聲催促:“來呀?我睡邊上,絕不會驚擾阿白的。”

燕玓白目光擦過她的臉,白嫩嫩的頸口,忽地喉頭來回咽動,鬼使神差地一點點挪了上去。

她好脾氣地予他尊重等他入內,隨後被褥一展,裹住了兩個人。燕玓白躺下時尚還發木,楊柳青卻毫無芥蒂地給他掖好被角,帶著皂莢香氣的發拂過來拂過去,鋪滿了半張褥子,最後落了一縷在他頰側。

“若不舒服,阿白只管喚我。”她說了這麽句,他耳畔裏便傳來勻稱的呼吸聲。

半晌,燕玓白側頭。

楊柳青背對著他睡著,中間隔了一人距離。

燕玓白被褥下的手驀地捏緊了,許久才緩緩放開。指尖繞上那縷發,少年緊緊閉上眼。

不知多久,廂房中忽而響起平靜的人聲。

“楊柳青。”

“……嗯。”她迷迷糊糊,憑本能隨口應聲。

“稱霸天下就這麽好?”所有人都來爭這他厭倦了的東西。

“……”

她熟睡,沒有回答。

聲音的主人似有若無笑了聲,“或許,是很好。”陸家這棋,要盡快據為己有。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

寥寥一個王字,蓋乎九州。

烏發在手中攥地緊緊,他隔空,慢慢感受那溫暖的軀體。

……

又是幾日航行,青青休息夠了,站在甲板上看遠方。

山勢連綿,不同於上京的山勢,這裏水霧迷蒙,天色碧藍。

燕玓白從議事房裏出來盡力走了幾步邊體力不支,心中繃了片刻勁,還是順著張弁的意思坐下。他面上道謝,轉頭就見楊柳青趿一雙木屐走過來,對他笑:

“江左到了!”

燕玓白一時晃眼,視線定在她清風吹拂地神清氣爽的臉上,默了刻,看向青青身後。

青天綠野,細雨霏霏。

此,是江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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