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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出宮(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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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 65 章 出宮(二)

皇城中的紛亂愈來愈近。不過說話的檔口, 嗆人濃煙自長闊的宮道蔓延而至,東門方向猛然傳來激昂鼓聲。

青青心臟一並猛跳了把。擊鼓進軍……這鼓聲,皇宮守衛的抵禦怕是徹底失敗了。

不用再想, 外頭必定是歷史書中出現過無數次的“烽火連天”。

然而把持住這唯一生路的人卻遲遲不曾張口。青青咽咽唾沫,急道:

“這位貴人,宮裏境況不妙, 您可否容我們一條出路?若有來日我必報今日恩情!”

兵卒面上亦生出疑惑。

這位大小姐先前說話一派迅速,這形容狼狽的二人出現後卻是一字不出, 靜地恍若根本無人在內。可真是古怪了。

兵卒略略探身,甚有些遲疑:“小姐, 動靜愈發大了。這二人…恐需您快些做個決斷。”

“…”

放人?

蕭元漱面皮繃緊, 銀牙驀地咬下,唇上頃刻現一排泛白牙印。

方才不過短短幾個呼吸的功夫, 於她而言卻似千百年。

楊柳青!本該和那廢帝一齊被困死在冷宮裏的楊柳青!

分明要忘卻了的往日種種,此時卻一股腦地重新演繹在眼前。

掌心的刺痛猶在提醒她從前的種種敗績!

胸膛深深起伏著,直至多嘴的兵卒二度問話,蕭元漱方才楞了下, 神色覆雜地重新審視起滿面黑灰的少女。

楊柳青的音色與身形蕭元漱不會忘。就是她無疑。這個討厭的宮婢確確實實沒有死。

然, 蕭元漱霍地揪住車簾。視線越過楊柳青鎖定住那靜無聲息癱倒在地的枯骨。

那又是誰?

在宮裏韜光養晦許久, 重蘭宮外的大小事宜蕭元漱都能了解個大概。但礙於燕悉芳盯得緊, 她身邊的人格外小心些。便只是將將知曉燕玓白被廢於冷宮, 聽得下人描述他的慘狀, 卻從未真正見過。

如今直面,竟根本無法將那汙糟的一灘枯骨和她記恨已久少帝聯系在一處。

誰會想到尊貴無匹的少年帝王會變成這般不人不鬼的模樣?

蕭元漱視線別開,註意力重新回到楊柳青身上。

記得掖庭本就是楊柳青初入宮時的居所,算得上她半個家。她與那些姐妹的事從前偶有耳聞,只是憑著自己的傲氣, 蕭元漱不想從這些卑賤之人身上著手對付楊柳青。

她想了又想,若依著楊柳青這話,後來似乎確有一個同樣掖庭出生的女婢做了太監的對食,一路升上去了。

沒了根的東西麽,都是些心思扭曲行事下三濫的賤奴,大致可以對得上。

鐵甲相碰,那兵卒又走近了。蕭元漱掃他眼,心中兩股念頭仍在拉扯。

殺,還是……

“那頭有人!快截下!”

暴喝來得猝不及防。

還不容蕭元漱反應,底下兵卒瞪大眼一瞧濃煙滾滾的宮道,立即收刀牽馬。馬兒響鼻,車壁震蕩。蕭元漱一個踉蹌險些栽下,撐住身子下意識罵道:“做什麽!”

才脫口而出,她猛地一捂唇望地上同樣傻了眼的楊柳青。

下頭兵卒對著車窗低聲道:“援軍遲遲不到怕是遭伏,小姐快快離開!”

蕭元漱怔:“不是把控此處了,為何突然變了形式?”

兵卒匆匆坐上車頭揮鞭:“突發情況!接應的部隊遲遲不到,不知情況如何。主上如今不同以往,難以全盤控局。這道偏門若此時被發現,怕是主上那處有麻煩,拖不住了。

小姐,我們須得逃命,萬不可落入他們手中。”

蕭元漱撐著身子,聞言臉上煞白。

“那哥哥豈不是有危險……”

“主上吉人自有天相,小姐無憂才是這時候的重中之重!請小姐暫且放下一切顧慮,屬下帶您與大部會和了再說!”

蕭元漱大力吸一口氣,再轉首,袖中匕首滑落,她挺直身子,對著兵卒的一點高昂的下顎。

“若當真遇險,我自不會叫你為難。”

青青本就急得要命,乍見那主仆二人直接驅車跑了,想也不想,馬上攙起燕玓白就跟著往外沖。

轟隆——方踏出這道偏門,遠處一座宮室應景塌倒。紅黑濃煙勢如北風,自宮室那處俯沖而下,整條宮道中盡數充斥猩熱濁氣。與越來越近的唾罵聲交織著,青青身上的衣裳全都被震地顫了顫,卻根本不敢回頭。

這條通往宮外的路她從未沒走過,稱得上毫無頭緒。正糾結往哪處跑,那輛不起眼的馬車繞了一個彎,車輪往另一側滾動。

不對。

“駕!快追!逮到了便是一根骨頭也能榨油水!”

皇宮周遭一圈俱挖有河道,正是水草豐茂的時節,許多都長得有人一般高。

一列騎兵追出時,青青才拔出陷入泥潭的腳,聞聲躲在水草後偷瞄幾眼。

青青猛然意識到什麽,驀地,耳廓上騷來一陣低而輕的人聲。

“楊柳青。”

青青瞪大眼,步伐下意識放緩。

燕玓白又貼近一寸,唇近乎貼著她磨動:“放我下來。”

少年的氣息仍是灼熱的,幾乎能燙壞一切生息。

青青猛然驚醒,慌忙扭頭看肩上的人:“做什麽?”

燕玓白鼻尖嗅了嗅,攬在青青肩頸上的手小幅度挪動。

他不曾直視她的眼,亦不回答她的提問。煙火熏得焦黑的面皮難以抑制地抽了抽,大約是想說話,不知何故選擇了沈默。

追兵更近,黑雲遣去半個晴空,活似未來電影裏的末日。

青青盯著他看了足足三秒鐘,猛地把人往上掂掂,提氣繼續往河道中心走。

好歹是附近唯一能躲會兒的地方,不管如何,總要踏出腳步試了才有機會。

燕玓白趴在這副纖薄的背上,胸腔清楚地感受到兩層薄衣下因不斷用力而僨脹的血肉,一跳一跳,同他的心率快要融為一體。

少年眼睫垂覆。

青青沒空照顧他突如其來的情緒,註意力全在前頭。

這些人俱都披布甲手持刀箭,身上卻沒有明顯的標識,反倒極沒有章法,行徑上有股烏合之眾的肆無忌憚。

“我等追,你們在此守著,不可放過一絲風吹草動!”領頭的那個四下望了望揮手,一群人稱是,持刀隨意砍打周遭草木,不知不覺就向河道邊緣逐一分布,隱約形成個圍剿的勢頭。

青青暗道不好,這群人八成是找先頭主仆二人的。馬車不及馬迅捷,卻比人腳要好多了。她背著燕玓白沒地方去,躲在這簡直就是活靶子。

把身體盡可能放得更矮,青青屏氣往後退。淤泥深淺不一,一雙腳也時不時站不穩亂晃。

索性這條河挖得極為寬闊,腥臭河水漸漸蓋過了小腿肚子,與那群人的距離順理成章拉遠。

追兵胡亂斬了些水草就不愉地叫罵,青青見他們有摸魚的意圖,心裏稍稍松口氣,吊著膽子淌到了最裏頭。水沒過了膝蓋,身後便是長滿青苔的外宮墻,退無可退。

青青沒辦法了,只能茍在原地祈禱這群人快走。

然而老天爺就好像是故意與她作對,身邊草叢中陡地發出不知名的促響。

緊接著,她脖頸一緊,皮膚上遞來駭人的熱度,竟是燕玓白的那雙手忽而收緊。

“快,怕是有藏身的!”追兵如嗅到血氣的狼一般紛紛露出獠牙,其中幾人精準地將目標定在了層疊的水草後。

草葉飄搖,一道詭異人影若隱若現。

剎那有人大笑:“在這!都過來!”

“哪兒呢!”

“河道?喲呵,哥幾個眼神真是靈光。不知此處藏的是什麽身份?”

生的最五大三粗的一人嘴臉淫/靡:“管他呢!是貴人得財,是奴婢供得咱們瀉火。娘的,入京這些時候可憋死我了。”

眾人都大笑不止,說話間十幾人俱都湊到一處。

打頭的瞇眼,手中長刀小心翼翼撥開最後一層遮掩,甫要前進,“咻——”

“啊啊啊啊——!暗器,有暗器!”

詭異的嘎達嘎達響動後,一排全是銹跡的短箭毫無預兆地破開水草,精準地射中當頭那人的胸甲,直透血肉。

一行人大驚,抓著那哀嚎的人做肉盾連連後撤。那箭矢分布地間隔有些寬有些窄,方向也極為統一。一部分插進河泥,剩下的將人肉盾紮成刺猬後再沒了動靜。

捉同伴為盾的那個好生打量了重歸靜謐的草幕會兒,驀地看出了門道,冷笑:“我曉得了,這狗娘養的皇宮外頭還做了機關呢。”

“機關?莫不是弩箭罷?!”

“有這力道,不是弩箭是什麽?這皇宮年久失修又臨水,機關俱都發銹,也只得這一輪了。後頭藏的身份怕是不低啊。”這人興奮地笑了,一把丟了死相淒慘的同夥。男人身體哐當砸進泥水,對面這回並無反應。

“老子猜對了!”刀刃擡高,反射的駭人厲光一簇一簇。眾人不約而同收緊呼吸,統一傾身向前,果不其然,再度臨近搖曳的水草附近時,一道泫然欲泣的女聲再按捺不住跳出:

“不許過來!”

此情此景根本就是擺明了引他們過去!追兵們登時滿面涎色,對視眼猛沖而上。

幾番大步,草木俱被牽連著沈入泥潭,一行人步子被迫牽連放緩,一見墻根下那形容狼狽的少女更是雀躍。

“這等時候,怎麽有個小娘子?這衣裙都濕了,好生可見憐吶!”

“哈哈哈哈!”

這群人馬大三粗擠進來,逼得她無助地發顫。少女身側城墻正如所料缺了幾塊長磚,其中正置有銹痕斑斑的弩箭。

眾人停下腳步,自覺分散成包抄的陣型。很快,雙腳也深陷泥中,步子變得沈重。

少女抖得越發厲害,兩手不斷扣抓濕滑磚縫,泡在水中的半透裙裾後隱有活物浮動。

落在這些人眼裏全然算不得什麽,不過是另一盞助興酒罷了。

“箭呢?機關呢?再威風啊!”一人不耐地朝她伸手,俄而渾身一僵——“喀。”

本已絕盡的弩箭突然彈弦,數支箭矢再度射出。唰唰幾下,在場的十餘人齊齊仰倒。

一網打盡。

青青臉上強裝出來的驚懼在眾人倒地時消失得無影無蹤。擦了擦濺到臉上的泥水,她抖著手將半個身體都浸沒在河道裏的燕玓白拉起來。

方才情急之下,燕玓白也不懂哪裏來的力氣,自她身上掙紮跳下後便一頭紮進水中不住地摸索。

青青起初楞了一大跳,剛要俯身拉人下水逃命,瞅見少年一聲不吭地像是在四處尋找東西的架勢呆了一秒,立時轉頭拉拉黏在一塊兒的裙裾擋住他身體,雙目緊盯追兵。

千鈞一發之際,古老的城墻喀喀運作,她心隨著震蕩,咽了一回又一回唾沫。

直到數道血花同時飛射,成了。

青青眨眨眼,快速把這些人死時的猙獰面目驅出腦海。手上再微微用力,讓少年倚著自己站定。

匿在水間的機關沒了人為的按壓慢慢回到原位,弩箭的位置亦被青磚重新取代。

她才有空瞧眼水下那快方石,心裏有些說不上來的驚訝。

少帝驕奢淫靡,可有時候看,他好似也是個符合皇帝身份的皇帝。

這個她從未聽說過的機關,他一向來不關心旁事的荒唐皇帝竟能精準知曉位置。

…看來對皇宮有一定掌控。

再看燕玓白時忍不住咬咬嘴巴。

生死存亡之際過了,他們之間倒意外地無話。青青扯衣袖反覆拭動燕玓白手上的泥蘚,看著露出的泛紅白膚莫名虛聲:“陛下說的放下來原是這個意思。”

燕玓白半靠著墻,目光定在少女紅中泛白的唇上,驀而挪眼,壓著腹中血氣平平道:“這時言棄,豈非狗彘不若。”

拼死一搏後竟還有力氣說話,看來藺相給的藥果然很有用。

青青欣慰,攬住燕玓白的腰要抱人涉水,剛動手俄而想起一樁事。

她沒猶豫,矮身稍稍別開視線在死人身上挨個扒一遍,如願卸了兩件厚實外衫,兩柄短刀,半袋子顯然是現搶來的金銀珠寶,又在人肉盾身上摸到了幾塊大小材質不一的牌子。對光一瞧,其中一只刻了兩行字。

“江表…陳阿二,通行憑證。”青青猶豫了下,敏銳地回頭看燕玓白。

少年半黑半白的臉上歘地閃過一絲難以形容的情緒。

隔岸的江表人怎會出現在上京?

難道一向自成一派的吳郡四大世家也……

對上少女求證的眼,燕玓白沈默,視線反而落在她沾了血汙的手上一瞬,而後才點點下巴。

青青二話不說把牌子塞金銀袋子裏,撕了一角衣裳死死紮在上杉內。把卸下來的衣服套好帶著燕玓白涉水上岸。

從這條專供皇宮車馬進出的窄道走二裏路,得見一片密林。

地上亦有死屍,兵器到處都是。儼然早就惡戰過。青青剛要裝沒看見擔著燕玓白往下走,熟悉的車輪滾動聲便遙遙而至。

她忙往林子裏溜,才走幾步,“咻!”一根長箭突兀地刺上她身後樹幹。

青青一楞,還沒能邁步,一把匕首猛地架上她頸間。

“果然是你。”一字一句,恍若骨子裏掙出來的恨聲。

青青大腦一震,久違女音迫使她愕然擡臉,“蕭,蕭美人?!”

面前赫然是已換了身便裝的蕭元漱!

她狠狠盯著面目狼狽的燕旳白,分明是對他說話,匕首卻穩穩架在青青身上。

一旁站的正是之前把手後門的兵卒,他拱手道:“小姐,為防萬一,不若將這兩個賊人提上車審問。”

青青下意識伸手擋在燕玓白身外。

蕭元漱眼神微凝,驀而楞了下。

昔日趾高氣昂尊貴無匹的少年帝王如今行將就木,美極的眼也生有血絲,看不出原本模樣。

這般冷然的眼睛,沒了從前橫飛的狂傲,卻還是那般視她如視死物。在她襲來時僅僅緩緩掀開眼皮,似乎毫不意外是她。

又或者,是誰都無所謂。

蕭元漱定定看著,忽地撤刀背身。

“押上車。”

-

馬車看著不大,裏頭也倒還寬闊。

有時候人的氣運真是怪地沒法說。青青收回打量的眼。

誰會想到曾經對她橫鼻子豎眼的蕭美人竟會以這種方式和他們重逢?

之前在門口遲遲不回應的緣故這般一琢磨也就通了,約莫是糾結地很吧。

不過當時…她應當沒有認出燕玓白。不然早該爆發了,等不到現在。

青青佯裝不經意地瞄過蕭元漱,又瞄眼靠在自己肩頭閉著眼,臉上幹凈了大半的燕玓白。

蕭元漱自上車後便一昧死盯著車簾,同她記憶裏那最是跋扈的少女其實很是不像。

不知不覺走了老長一段路,青青一直也沒聽見蕭元漱訓話。

她只好思考未來,偏這功夫,蕭元漱挺直了腰桿朝她投來眼神。

“堂堂帝王,淪為親姊階下囚就罷了,還弄得這人不人鬼不鬼的樣。現如今都以為少帝葬身宮變,未想還有你這個忠婢赴湯蹈火。真是聞者落淚的第一等好奴才。合蓋嘉獎五族。”

還是一貫的口吻。青青松口氣,邊想措辭邊回話,才剛說了一個字,腿上一重,燕玓白撐著她的大腿起了身,語調詭異地平穩。

“朕要下車。”

蕭元漱怔:“什麽?”

既無反唇相譏,也無羞惱呵斥。而是平靜地直言。

他的反應同蕭元漱醞釀了一路,期待又畏懼的所有回答都不相符。

青青亦覺不對,然這場面擺明著是蕭元漱與燕玓白的事。

燕玓白斜眸:“你難道比西市的驢還聽不懂人語?”

“你!”

蕭元漱氣地險些結舌:“你這落魄鬼,若不是我允你登車怕是早被後來的賊人截殺了!你還以為你是萬人之上的皇帝?!”

少年面無表情收回視線,:“救朕於宮變的不是你,亂宮的卻有你蕭家一大份。”

“你,我!”不想燕玓白居然明了蕭家造反之事。蕭元漱真正語塞,半晌說不出一個字。白皙的臉因急躁而泛紅,重又添些少女的鮮活。好會兒,蕭元漱疾置於腿上的手抓緊布料沖沖道:

“那是我哥哥,又不是我!我現下不計前嫌救了你們,你不感恩戴德卻還惡語相向,燕玓白,你果真就是個不識好歹的畜生!你一點也沒變!”

“嗤,朕要變什麽。”

燕玓白連丁點目光也懶得分予蕭元漱,徑自半闔眼簾。蕭元漱見他這副倨傲神態,怒得站起來就要罵。一番張牙舞爪,本死寂詭譎的氛圍一下緩解不少。

青青瞅準情況忙出言告罪:“美人息怒,陛下受了許久折磨身體不適,心情不佳在所難免,您切勿計較。”

女孩說話時自然而然地扶住少年一側手臂,尚還濕濡的衣衫被人為捏攥立時下陷,襯地少年更瘦。

素來刁鉆刻薄的燕玓白似也習慣地很,任她順手理衣襟。

隔得如此之近,一絲一毫的小動作都逃不開觀者的眼睛。

蕭元漱一詫。

對面的楊柳青渾然不覺她這一刻的凝頓,只是向她行個簡便的交手禮,黑漆漆的臉上牽出一個誠摯的笑容。

“多謝蕭美人引陛下與我登車避禍,楊柳青感激不已。陛下雖不直言,心中也是記住了的。不知美人接下來作何打算?”

蕭元漱眉頭蹙了蹙,不知緣故地看不得她臉上的謝意。

她不耐地挪開視線又瞥去,女孩還是笑著的。笑意更是分外真切,全然不似作偽。

蕭元漱頓了頓:

“誰是美人?燕晉都要亡了,那新帝瞧著也不是個多擔得起的。若你再這般喚我,我割了你舌頭!”

猝不及防的,青青就被蕭元漱怒目圓睜罵了通。

她鯁了鯁,覺得確實合理,配合地改口:“蕭小姐。”

“蕭小姐良善,不計前嫌助人為樂,是我疏忽。”

蕭元漱更生氣了:“燕晉雖亡,你卻還是賤婢!莫要以為你與我同乘一車便能平起平坐!”

燕玓白半闔的眼皮唰地上掀。

“奴婢有錯。”青青半點也不意外蕭元漱會說這話,橫豎這些古代貴人都是如此。她熟練地擺出稍一頭的姿態,又討好地彎眼笑笑,官方地恭維幾句。蕭元漱這才不大樂意地冷哼,權當勉強通過。

不過狠話雖撂出幾回,一旁的匕首自始至終不曾移過位。

車身不斷晃蕩,輪子轟響,裏頭又重歸冷寂。

青青湊窗邊看了看,沿路的景致已經發生變化。兩道旁密林減少,雜草增多。皇宮還是那巍峨的一座,隔了一段距離反而更能瞧清上方大盛的火光。

青青忽地就想起一堆人。

藺相、渥雪、代雲代顯、劉媼姐姐們,還有……薛姑娘,比花嬌的眾多美人。

青青有些走神。

“蕭元景的大部就在前方罷。”

“啊?”

她本能應了句下意識轉頭,蕭元漱下顎高昂,燕玓白則睜著眼,直視不斷被風吹起簾幕的另一扇窗。

青青才意識到是他在說話。

天子氣50%的蕭元景…這架勢,難道真要登基?

任務才進行了一丁點啊!

她看向蕭元漱,蕭元漱並不生氣的模樣,恰恰相反,她眉間焦灼了一瞬,卒而抓緊匕首註視燕玓白。

是吵鬧過後的第一回正眼相看。

燕玓白目不斜視,消瘦的嘬腮的兩頰亦還繃著條鋒利更勝的線。

蕭元漱直直看著,直至馬車的速度明顯放緩,匕首噌地出鞘。

青青神經緊扯,做好了救駕準備,哪想蕭元漱驀地呼一口氣,剎那似卸千金。

她視線一寸寸描摹燕玓白的側顏,眸中萬千雜緒,在轉看滿面緊張的楊柳青時赫然一凝,陡地化為烏有。

蕭元漱起身,直對著燕旳白道:“我從前一直不明白你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

少年面色不動。

“我雖不是天潢貴胄王公貴族,也是家中千般嬌養百般疼愛的大小姐,不比那些千百年的世家差。我自然不服,也本就該不服。我今日全可以殺了那些追兵便離開,不必折回頭找你。”

馬車劇烈蕩動,蕭元漱脆靈靈的聲線亦清晰,一點不落地砸進了耳朵。

青青一楞,莫名聽出了難過的味道。

“可我要討個說法。”蕭元漱突然猛一腳踢開車壁,馬匹登時嘶鳴不止。灰塵與草屑不斷由風卷入內,劈頭蓋臉灑在三人身上。燕玓白眉峰微微攏動,青青驚愕:

“蕭小姐?!”

“小姐!”馭馬的兵卒急呼,“安生馭你的馬!”被蕭元漱一聲厲呵牽絆,硬是不敢回頭。

青青匆匆抱住燕玓白,不解地望向高高舉刀的蕭元漱。

風沙迷眼,艷麗少女眼眶微紅,遽地冷笑:

“可這會兒,我一個字也不屑知道了。”

“家中送我入宮確實別有目的,我哥哥也確實早有反心。你故意戲弄我折辱我,我今日終是認了。不過那又如何?成王敗寇歷來如此,天下野心之人多了去了。我蕭元漱一點也不欠你的!”

“你,去死吧!!!”利刃銀光斬破風聲,蕭元漱的臉陡然放大。青青方攔,腰身忽而被一雙炙熱的臂膀反抱個滿懷。耳邊一聲悶哼,眼前天旋地轉,身體連帶著身後的人咕嚕咕嚕不知方位地滾動。

滾動的速度將將放緩,青青又瞪大眼,失重感一閃即逝,下一刻,兩人直接滾落高坡,腦門一痛,來不及問燕旳白如何,青青直接沒了意識。

兵卒聽那動靜過了,瞧瞧用餘光看眼右道上那稀疏的一條林子,低聲:

“這下頭似是荒山……”

蕭元漱正擦著光潔的刀身,聞言譏笑。

“半死不活的廢帝和賤婢而已,這高處滾下必死,正能解我恨。哥哥不會怪我。”

“可若不死……”

蕭元漱眼神驟凜:“先不論山高,這匕首削鐵如泥,一刺便能穿透五臟,如何還能茍活?!你在質疑本小姐?!”

兵卒忙低首:“不敢不敢!小姐說的是!”

烏壓壓的兵馬漸漸明了,旌旗飄搖,或若招手。兵卒即刻轉移話題:“小姐,大部已到!”

蕭元漱抓緊匕首:“還不快去匯合,我好將追兵之事告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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