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第 55 章 我來了。

關燈
第55章 第 55 章 我來了。

打量周圍一遭, 青青霎時記起這裏的荒涼。

那個時候好饞肉,饞到想抓鳥吃。誰會想到明明就是個荒無人煙鳥不拉屎的地方,一年後竟是關押燕玓白的牢籠。

心情覆雜地尋到正門, 正見地上投了兩道人影。青青才發現原來這裏有人把守。

……不妙。但新帝既然肯讓她大咧咧在宮中轉悠,也算變相給了一點微不足道的權威。

青青決心嘗試一下。

侍衛正百無聊賴地瞪墻根玩兒,便聽一道猶疑清潤的問聲:“敢問兩位, 你們看守的是何人?”

左邊那個嘴一斜往後瞧,那忽然冒出的姑娘滿面認真, 一雙眼撲閃,看著還算順眼面善。

只是, 他目光下移, 瞧著她略顯臟汙的囚衣,眼中的意味赫然深邃了起來。

青青一見, 道:“我非死囚。只是前兩日不小心犯了錯,今日就被放出來了。”

前兩日,這就大有來頭了。

青青在宮裏當了一段時間的差,面對相同的打工人大多數時候都挺自然。是以和這二人說話時心裏雖然也拿不準, 語氣卻不露怯。

不過, 兩人對視眼, 均不懷好意笑了。

青青面色一凜, 從他們興味的目光中看出了“故意”兩字。

她笑一笑:“裏面是我故人, 我想問一問他如何了。”

“原是一夥的逃賊啊。”哪知一人冷笑, 唰一下抽刀,“上頭有令,想進去可,須得留下一物。你是要留胳膊,還是要留腿?亦或是, ”

他上下打量青青胸脯,面有嫌棄:“瞧著沒滋沒味……罷了。”

強壓下被目光猥褻的惡心。青青攥拳,卻見他們的神色不似作偽。不由得後退幾步,正猶豫要怎麽辦,對面朱漆都快掉光了的朽門吱呀兩下,從破敗的門縫下透露出疲憊的聲響。

“兩位大哥,廢帝的飯食灑了,您二位可否再去膳房要一份?”

縫中隨即湊來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看向青青。

青青楞楞,這眼神,渥雪?!

侍衛不悅地啐他一口痰,裏頭的眼睛閃了閃,任痰落跟前。渥雪討笑:

“您二位威武。待守過這陣子升官指日可待!”

一人憤憤罵著走了,留下另一個把守。渥雪的聲音再度響起:

“大哥,您容我與這丫頭說會話唄?我那屋子裏,還有好東西,都埋在我磚底下,我不告訴那位大哥,您獨享成不?”

這人看青青眼,又看眼門縫。板著臉挪腳。

青青這才匆匆沖去,渥雪用幾片葉子把痰給抹了,又拿一片蓋上。女孩趴在他眼下,滿眼的焦急:

“渥雪。”

“……”裏頭的渥雪卻驀地別開眼,不厭其煩:

“你又來幹什麽。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如今大勢已定,不管你存的什麽心思都別來了。安安分分當你的差去。”

他冷笑,“長袖善舞,你比我想得還能耐。”

青青被這陰陽怪氣的話弄蒙了一秒。“我,你怎麽了?”她試圖去看渥雪的眼睛,可對方壓根不給機會,反而抓了把土往外打。

她躲了下,沒完全躲住,半張臉接了灰。渥雪動怒:

“瞧你模樣,安生地很吧?我卻被打斷一條腿!”

青青呼吸發重:“什…麽?”

渥雪突地嘆口氣。

“你運氣比我好,我知道。”

“我就是不甘心。”

青青足足沈默了半刻,忽地咬牙錘門:“誰打的你!你說!”

女孩的臂膀不要命地砸,一下又一下,對門的少年嗚嗚哭了起來。

“青娘,咱們怎麽辦啊?”

豆大的淚打在門檻邊,青青凝滯。

渥雪帶著泥漬的手穿過門縫,緊緊揪住了她的衣袖。

“是公主!公主下令打的我!公主當真要陛下的命啊!”

……

渥雪一直覺得,那日險些就能出宮了。

可他全不曾想到守株待兔。眼睜睜看著青娘被一刀柄砸暈,瘦骨如柴的陛下被拎著金貴的發拖走。渥雪嚎叫著求新帝放下人,哪知那青年笑得和煦,轉眼就沒了影。

他以為他欲要秋後算賬,隨之而來的香風卻讓他再度驚恐地瞪大雙目。

人影過後竟是一身縞素的燕悉芳,她看著他,看那被人任意折辱的弟弟,臉上竟有快意。

縱使如此,他還是跪下。

“您饒過陛下,您饒過陛下——”

他劈頭蓋臉瘋傻了似的苦苦哀求。混不在乎周遭將士紛紛恥笑,換來的卻是燕悉芳撫弄著新染的紅指甲不急不緩:

“如此忠心,不如你們二人代陛下受過。”

渥雪磕頭的動作驟頓,下一刻,撕心裂肺的疼痛自右腿骨貫徹全身。他疼得幾欲打滾,偏卻還抵不過眾人的哄堂大笑。

渥雪躺在草地上,眼神失了焦距。

…若楊柳青也一樣受罰,或許他也不會這樣不忿。

可大刀將將要落下時新帝卻橫插一腳。他聽見新帝溫聲相勸:“皇姐,這位姑娘曾經助我良多,您不如看在弟弟的面子上…饒她一回。”

渥雪眼神顫動。

不會,不會同意吧?

公主不喜歡楊柳青,一個婢女啊,只是一個婢女——

他素來盼不得別人比自己好,他就是這樣一個卑劣的小人。

別,別!

然,就像是在故意說給他聽。燕悉芳僅僅沈吟幾息,應允了。

青天忽而塌跨在他眼中。

為何?

為何???

他死心塌地為陛下搏命,楊柳青這入宮不過一年的賤民卻能占盡天機,什麽都無需付出。仿佛她生來不該吃苦,仿佛所有人都自願給她開後門!

渥雪的淚淌在血中。轉眼功夫,陛下與他被裝上牛車游街入宮,落井下石的百姓一路砸他們石子馬糞。他無助地癱倒在車上,哭著用自己的身子護毫無知覺的陛下。

他不想護的。可還是第一時間沖了上去。

許,他是天生的奴才。

“暴君,廢帝,豎子…”

無數張放大的臉龐不斷湧來,擠著嚷著恨不能撕他們的肉來嚼。

而那個因舊情被赦免的小婢卻安好如初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派自然地問他如何。

豈能不怨?

渥雪淚流滿面,抓衣袖的指節鐵鉤般用力。連日的折辱與委屈迫得他身心俱乏,多次瀕臨崩潰。

青青心頭發脹。

她想過渥雪和燕玓白會是什麽下場,可她總抱著僥幸心理,期盼著燕悉芳和奉安會為了某些利益而暫時不對他們三人不動手。

但她卻變成了一個“例外”。

游街,斷腿。君與奴,身與心。

被扔在牛車上供人肆意打砸的燕玓白,是什麽模樣,什麽心情?

她反抓住他手指,艱難地張口:“我想辦法。”

“你又有什麽辦法?”渥雪說著,抓她抓的更緊。

“這地方夜裏不見一點燈火,有鳥,有老鼠。到處失修,又臟又黴,你能幹什麽?”

這樣的居住環境,她深深皺眉,“陛下呢?”

燕玓白嬌生慣養,冬日裏不分晝夜地燃碳,夏日屋裏成日堆著冰山。那樣金尊玉貴的人住進雜物堆裏怎麽受得了?

尤其他身體還極差。春天還好,往後呢?

渥雪還哭著,聞言苦笑:“陛下單獨鎖在屋裏,我進不去,他也不讓進。來的第一日夜裏我本特意睡在他身邊,哪知醒來被他弄出了屋外,淋了一日雨。他那身板也不知怎麽有力氣的。往後就一直不容許我進去,叫他也不應了。今日的飯一口未動。我知道飯餿他吃不下,可那也得吃不是?怎麽辦,你說叫我怎麽辦?青娘,你能怎麽辦?”

青青看著門一言不語。

渥雪哭夠了,心知這事也是不可能的。郁郁道:“你與新帝有舊,伺候他去算了。他放你出來想必是要你做個抉擇,你回去覆命吧。”

她忙抓住他驟然松開的手指,“你說的什麽話?是我先自發救陛下出去!我既說了就不會讓你單獨承擔後果!”

渥雪頓了下,青青立即重覆:“你信我。”孰料他卻猛撤手,“放屁呢!我瞧你是他們的線人才對!遇上你從沒好事!”

青青被他一瞬的力道帶地險些撞門板上。還想解釋,身後歸來的侍衛一放飯,“說夠了沒有?”

渥雪立時笑著謝他。青青緩緩站起,剛擡頭就對上他惡意滿滿的眼。她迅速走一邊,抿著唇看了地上給燕玓白的發黃湯飯眼,兩腿仿佛灌了鉛。

直到那侍衛再度看過來,她方才低頭小步跑遠。

她走得不快,卻好像也很快。漸漸地,宮墻下飛揚起白色的裙擺。飄啊飄,如人所料,飄去了鹹寧殿。

奉安解決了一樁煩心事,正在喝茶。

“陛下,跪了有一個半時辰了。”

殿內飄著與從前截然相反的沁鼻茶香,奉安給小爐添了把火,眉目不見惜時的和氣,反而疏寒。

興許做皇帝的都要如此善變涼薄。奉安的神情並未有變,單單點了頭。

碧梳便放人進來。

青青安安份份地朝奉安跪下。

碧梳撲哧笑著捂唇。

奉安卻一副訝異的語氣:“青娘,何必對我下跪?”

青青叩首,一字一句:“奴有眼不識泰山,對陛下諸多不敬。請陛下寬恕。”

她還是很傻。

不知道自從奉安成為帝王那一刻開始,她就必須卑躬屈膝。

今天的一遭,當是他的故意一筆。

青青認栽。

奉安卻沒有露出微笑,反而嘆氣:

“若我沒猜錯,你又是為了先帝吧?其實你若就此要走,我也是可以放行的。我不明白你為何如此忠君護主,但我敬佩純澈之人。”

他的話嘎然而止。青青笑,事到如今她才不信。

然奉安全神貫註盯著她,勢要從她口中撬出一個理由。

足以說服他的理由。

他耐心十足,等得起。

而那廢帝呢?他等得起麽?

奉安喜歡押沒有懸念的註,果然,地上的女孩擡頭,棕黑色的眼仁清明望來。

“我要問他討個說法。”

奉安以為自己聽錯了,聲音驀然拔高:“什麽?”

“他明知我心懷別意,卻依舊提拔我於微末,又在一夕間棄我於不顧。”

“我想問他,為什麽?”

奉安的這個問題,他問過,渥雪問過,劉媼問過。她自己…也問過,

可她都無法給出明確的回答。

為何他們都愛問她這個?

任務是可以放棄的,楊柳青也是可以離開的。燕玓白的暴政是既定事實,他被推翻是眾望所歸。

可能…是那一卷書吧。

青青莫名想到了早上才遇見的薛姑娘。她一個人從薊州走到上京,挨了很多餓,吃了許多苦。被問及時卻笑呵呵,甚至自豪地將這些苦難一掃而過。

她執著地要找一個人,然後她不知何時進了宮,又和自己說不找了。

…忽然就後悔,當時為什麽沒有和她說說話呢?

“亂世之中,我命非我命。離開了或許什麽都得不到。不走,可能也什麽都得不到。但我知道我不想走,這便算是得到了。”

人生在世,總要有個念想。

曾幾何時,偏遠村落裏的姑娘脖上纏著麻花辮,滿頭大汗地烙餅子,說些嚼爛了的古語自以為是地開導他。

奉安的面色驟地陰黑。

他一點也不喜歡,甚至知道她下一句會說什麽。他會想起那日的預言之夢,她紅著眼,說完這句話後一把火點燃了後宅。

他生氣地突兀,變臉之快讓青青險些覺得是自己看錯了。

碧梳剛惶恐上前,奉安扶額,下一秒又恢覆如初,滿面春風。

青青嘆為觀止。

“青娘是很有些腦筋。也難怪你惹人厭恨。”

奉安盯著她發緊的臉頰,心頭舒暢:“我,此時也開始厭惡你了。”

他十指交叉,切回正題。

“多一人自是不行的。你若願意,可以與侍候之人交換。”

意思是,換渥雪。

她不自覺直起身體,迎下奉安的條件。

“皇姐對玉璽的去處一直耿耿於懷,青娘,你知道該怎麽做。”

青青答應地極快:“是。”

“好。”奉安滿意,“不過麽,皇姐那處的過場須得你自己去走。”

少不得得五十杖,皮開肉爛。他搖首:

“青娘也看見了,我並無實權。”

-

檐上有擊雨聲。

舊屋難抵,身旁便是碎瓦。燕玓白在冰冷的雨水中睜開眼,吸吸鼻子,下意識去夠一旁沒吃完的粉末。

五指地上扭動,費力許久,卻只勾起一坨被淋濕的粘湯。

“……”

他煩悶地撤手,模糊的雙眼看向放置飯碗的門縫。

是什麽時間燕玓白不記得了,但定過了用飯的時候。

渥雪還沒有來敲門,他的好阿姐應當是不曾差人來送飯吧。

倒像回到了缺衣少食的幼年。

他閉眼,橫豎送的也是餿飯,來了也不會吃。

燕玓白一寸寸地蠕動身體,躲開襲來的雨滴。身上卻還是濕了。沒有藥吃,此時一點風都能讓他如入冰天雪地。

少年的身體逐漸哆嗦,牙關也有些打顫。

腹部開始感到饑餓,心跳加速,渾身麻癢難耐,眼仁開始外曝,發作了。

燕玓白匆忙變幻方向爬至門縫:“渥雪。”他粗重地喘息:“渥雪!”

無人應。

又是無人應!

燕玓白茫然,驀地慌亂無措。痛苦與理智交鋒,他瘋了似的嚎叫:”人,人呢!人——!”

他氣喘籲籲,用僅剩的丁點貓力拍打門板。卻只得幾次嘶啞的悶響。似在笑他此時滴淚橫流,醜態百出。

燕玓白倒在門下,一手抓緊門框,身體逐漸抽搐,他的吐息如缺水死魚,眼前的一切旋轉扭曲。

今日所見的,是極樂世界,還是地獄閻羅?

身上某一處忽而被柔軟的佛手覆住。

是神力。溫潤而澤,不藥而愈。

燕玓白赫然睜眼,極樂世界?!

卻…與他以往感知的並不相同。

少年無措,試著離開這只佛手。哪想,這只手清淩淩地發出了裹著華光的人聲。厚能載物,寬勝江海。

溫柔地不可思議。

她說:“陛下,我來了。”

-----------------------

作者有話說:他們的陰謀詭計,將她送到了他的身邊感謝在2023-11-29 23:59:50~2023-12-04 23:59:19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Aurora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咖啡咖啡、月升 10瓶;還目幾 2瓶;糖糖糖糖糖、略略略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