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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成風和悟空共享一個被窩。早晨他離開宿舍的時候，宋明宣還沒到家。
經歷過一次開學日，第二次開學日比之前從容許多。培訓暫停，成風被校工部拉去當臨時工，直到下班時間才回到辦公室。手機沒電關機，喜事判官同事借了充電寶給他，他一路充著電回了家。
邁出電梯的時候，一樓的劉叔端著空盤子從他家出來，見到他笑道：“回來了，你爺爺念叨你好一會兒了，說你下班晚耽誤他跳舞。”
成風跟劉叔寒暄幾句，進屋就見桌上擺著一條松鼠魚，爺爺端著南瓜飯從廚房出來，朝臥室喊：“陽陽開飯了。”
手機開機，叮咚叮咚響起來。廖天陽進衛生間洗手，成風排在廖天陽身後，挨個回信息。
宋明宣：開機了回電話
宋明宣：魚翻肚皮了
成風哼一聲，心道，少拿魚要挾我。
成風感覺到目光，擡頭看鏡子。廖天陽從鏡子裏看他，似笑非笑。
“羨慕。”廖天陽說，“傻子的世界一點甜就夠了。”
“瘋子的世界都是果男也不快樂。”
“切。老娘才不在乎男人，老娘只要錢。”
“真棒棒。”成風收起手機洗手。
吃過晚飯，爺爺要去跳舞。成風道：“電摩沒電了，我騎小三輪馱你。”
“我的車，我自個騎。”爺爺背上小挎包，裏面有收音機、鑰匙還有跳舞用的道具。
“你騎可以，靠右邊騎，不許闖紅、黃燈、斜著穿馬路，否則車鑰匙沒收。”成風進去換了一套速幹短袖短褲。
爺爺佯裝沒聽到，走到電梯前又問：“昨晚又去小宋那兒睡了？你倆還能做朋友？”
“為什麽做不了朋友。”成風蹲下系鞋帶，聞言擡頭看爺爺。
老頭垂眸，目光憐惜地望著他嘆氣。“你開心就好。你住他宿舍，小宋住哪裏，跟對象搬一起了？”
“哪有什麽……”成風忙閉嘴。如果真把宋明宣沒對象的事告訴爺爺，爺爺肯定忍不住去宋奶奶面前問這問那。得知真相後，宋奶奶肯定又要給孫子張羅相親。
“他跟他對象一起住。宿舍閑著。”成風道。
爺爺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了然神情。“這事你能過去就行。喜歡也不能低三下四，也不能上趕著。既然要做朋友就大大方方地做朋友，別再扯些有的沒的。心裏那點事兒也該過去了，長大了要有長大的樣子，別總揪著過不去。”
“我還不夠大方。”他脾氣夠好了，被宋明宣騙了最多罵他兩句。“也沒想揪著不放。”這不是宋明宣突然回來了嗎。至於做朋友，是不可能了。他和宋明宣現在只要湊一起，氣氛就不對勁兒，怎麽樣都不能做朋友了。要更進一步……也不太容易。
“你總看我日記才覺得我揪著不放。再說了，有沒有可能是基因遺傳。”
爺爺走出電梯，回頭看他，嘀咕道：“瞎說。你爺爺我出了名的做事大方體面，從不計較有的沒的。”
“哦，老成真棒，小成做不到。”成風嘴貧道。
爺爺回頭捏他臉蛋使勁扯了扯。“讓你貧嘴。”
“啊啊啊——”
爺爺騎車，成風像條鹹魚似的橫在後座給宋明宣發信息。
成風：祥和裏公園，塑膠跑道
五公裏環湖跑道，成風跑到一半，宋明宣才出現，自然而然地跑到他旁邊與他並排。
宋明宣難得穿了短袖短褲。區別他的橘色拼色短袖、短褲。宋明宣的運動服是常規的夏季訓練服，深藍近黑。
成風拿餘光瞄身邊的人，宋明宣跑步的姿勢規範漂亮，手臂擺動的幅度和步幅好像精細測量過的，賞心悅目。離得近，成風清晰地聽到宋明宣有節奏的呼吸。身邊好像跑了一個完美的機器人。
宋明宣不緊張嗎？為什麽不說話？
爺爺讓他大大方方的，很顯然，他大方不了，甚至不敢看宋明宣一眼。
至於“有的沒的”，成風腦海裏立刻蹦出宋明宣在浴室裏、在衣櫃前解扣子、脫衣服的畫面。
剛才甩過去的是宋明宣的腿嗎？人哪能有那麽長的腿，他不信，除非親自量一下。
等等，剛剛宋明宣瞄他了？
怎麽了？衣服汗濕了？還是速幹短褲貼在大腿上了？成風腦海裏的小人一面循環播放不打碼小片段，一面流鼻血抓狂薅頭發。
成風的呼吸漸漸亂了，鼻腔裏的汗味兒越來越濃。這條路上先後有不少人留下汗水的味道，其中摻雜著數不清的荷爾蒙。但它們就是亂了他的呼吸。
五公裏怎麽這麽長？塑膠跑道不是一個圈嗎？
為什麽他們跑的好像一條沒有回頭路的曲線？
“快到出口了嗎？”成風感覺腿部肌肉在發抖。今天的體力實在不給力。
“……不知道。”宋明宣道。
成風趁他開口，轉頭瞥他一眼，宋明宣的衣服汗濕了貼在胸口，勾勒出讓他羨慕的輪廓。
成風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肌，哎。他擡頭看前方，前方怎麽沒人？
“這是哪條路？”他環視一圈，四周的風景和建築都十分陌生。確定了，是走過的路。心臟忽然突突跳了幾下。兩個汗津津的男人，黑燈瞎火的夜路上。這……
宋明宣放慢腳步，看向前方，沒人，回頭看，也沒有人，他忙停下。“別跑了。”
成風立刻停下，雙手按住膝蓋調整呼吸。他偏頭看向跑來的方向。“怎麽沒人？”
“跑錯路了。”宋明宣走到他旁邊彎腰看他，“你沒跑過這條路？”
“我每次都跑環形塑膠跑道，環湖一圈五公裏。這條沒跑過。”不過路邊有路燈，但是瀝青路很新。舊路在路燈下成灰白色，新路在路燈下顯得黑又亮。“你沒發現身後沒人嗎？”
“……沒有。”宋明宣神色凝固了一瞬，瞅他一眼又垂下眼睛。“我都沒看見前面有沒有人，怎麽能發現身後。”他垂著眼，聲音不高，但明顯處於尷尬中。
成風驚詫一瞬，忍著笑坐到路基上。路基的大理石幹凈的能看出花紋，兩側沒密封，綠化帶裏的觀賞綠植斜枕在路基上。
“新路，還沒修好。”成風擡手搖搖指向遠處有燈帶的一片建築。“那是我家。”
“太遠了。”宋明宣掏出手機看跑步數據，他跑了四十多分鐘，將近十公裏。成風只會跑得更多。
兩個人坐到路基上，都垂著頭看著油亮的瀝青地面，為灑在跑道上的理智默哀。
汗從鼻尖、眉梢、發梢一滴接著一滴砸在瀝青路邊上。成風心道，爺爺罵的沒錯，太他|媽沒出息了。身邊跑個人，竟然走神到跑丟了。
他們隔著半臂距離，身上蒸騰的熱氣肆無忌憚地往對方身上撲。成風有種微醺的感覺，他揩掉眉毛上掛著的汗珠。他的動作打破了沈默，宋明宣偏頭看他。
“別說出去，太蠢了。”成風偏頭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皮。睫毛被汗水擰成一股一股，在臉上落下纖長的影子。
宋明宣搭在膝蓋上的手忽然攥成拳，捏的嘎吱作響。他松開手，伸向成風。
指腹拂過另一側眉毛，帶走了上面積攢的大顆汗珠。擡手展臂帶起的風給了成風一絲清涼，腦子裏有一瞬的清明。他沒閃躲，靜靜垂著眼睫，盯著宋明宣另一條手臂上的疤。
半袖只遮住半條疤，另外一半猙獰地趴在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上。
成風伸手，指腹摩挲著凸起的疤痕從臂彎滑倒手腕。
宋明宣手臂上的汗毛幾乎同時立起來，他翻轉手掌，抓住他的指尖。
成風抽回手指，手腕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指腹掛著宋明宣手臂上的汗。
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酣暢淋漓地出過這麽多汗。腦子不見得清醒多少，但心思通透了不少。
“是不是該談談了？”成風道。
“想說嗎？”
“你沒什麽想說的？”
“有。”宋明宣看著他，“相親那天我知道見的是你才去的。”
“少扯，你相親又不是只見過我一個。”成風狡黠地瞇眼斜睨他。
“你是我自願見的。”
“知道我為什麽會去嗎？”
“爺爺幫你張羅的。”
“對了一半。”成風看向地面，汗從發際線滾出來，劃過鼻梁一次匯聚到鼻尖滴到地上摔成一朵花。“過年大掃除爺爺翻了我高中寫的日記。後來在廣場跳舞輾轉聽以前的鄰居說宋奶奶在給孫子張羅相親。我不知道他怎麽跟宋奶奶說的，總之有了後來的相親。震驚嗎？”
宋明宣擰著兩條濃眉，眼神有些疑惑。
“不懂？”
宋明宣似乎捕捉到了什麽。是他想的那樣嗎？
“你寫你喜歡男生？還是……”
“我寫‘最近總夢見宋汪汪，可我明明跟廖咩咩認識的時間最長，跟廖咩咩玩的時間最長，為什麽會夢見宋狗，而不是廖羊。’。”成風瞥一眼滿眼疑惑的宋明宣，坦然笑道：“就知道你不信。不過那時候我也不敢信。你說上初中咱倆沒少一起洗澡，的確是這樣，因為那會兒我對你沒想法。”
宋明宣收回目光看向遠處，一秒後又轉回頭，依舊不敢置信。“你確定說的是我？”這跟他看到的理解的完全不一樣。宋明宣親眼目睹自己堅信不疑的過往在這一刻皸裂，真相在裂縫裏露出一角。怎麽會是這樣？
“還記得什時候開始我不跟你一起沖涼了嗎？”
“初三暑假，快升高一的時候。”那件事是一個開端，從那以後成風跟廖天陽更親近了，所以他對那件事耿耿於懷，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懷疑成風喜歡廖天陽。
“從泡泡嘉年華裏出來，我一路流著鼻血回的家。”成風摸摸鼻子。“拜你所賜。”
“我？”宋明宣一頭霧水。“你確定不是廖天陽？”
“從始至終都跟他沒關系。”
宋明宣還是不信。“我不介意你有過去。回來之前我已經做好你已經有男朋友的準備了。”
“如果我真的有男朋友呢？”成風問。
“等，或者搶。”宋明宣說，“所以，我不介意你喜歡過誰。”
“誰？廖天陽嗎？”成風笑笑，宋明宣果真不信。
“隨便誰。”
“其實你心眼只有這麽大。”成風深處小拇指比劃半截。“非要裝大度。這一點，我和你都不如廖天陽。我拿他當擋箭牌，你拿他當假想敵。”
“你覺得他冤枉。他冤不冤枉只有他自己知道。”宋明宣忽然想起一件事，“藏在籃球館裏被教導主任翻出來的情書是你寫的。”
成風搓搓額頭，“我說給你的，你信嗎。”
“你說過，沒署名。”宋明宣伸手捏他後頸。“自己撒的謊都忘了。”
“真是給你的！我抄的廖天陽的！不信你問他！”成風急了，一把打開他的手。
“情書你也要抄他的！”宋明宣不滿地道。
“我倒是想自己寫，可我寫不出來。不抄廖天陽的就只能上網抄了。”成風想起那會兒自己的瘋狂，覺得好笑又荒唐。
宋明宣姥姥離世，一家人都處於情緒低谷。廖天陽慫恿他乘虛而入。他抓破腦袋想出一招寫情書。下課躲在體育館寫，寫不出來就抄廖天陽寫給高三學長的情書。表白對象不同，刪刪減減內容只剩一半。成品被成風塞到籃球架縫隙裏，他想等放學把宋明宣騙到體育館再給。
結果那天幾個高年級學生逃課到體育館打籃球，教導主任聞風去抓人。人沒抓到，眼尖的發現了藏在架子縫隙裏的情書。當天廣播通報批評。
雖然情書裏沒有寫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但是廖天陽是個大嘴巴，下課嘲笑成風第一次寫情書就獻給了教導主任。這句話被宋明宣聽了去。成風第一次想表明心跡就以失敗告終，當即氣餒了。等他再次鼓起勇氣想做點什麽，宋明宣一家已經在搬家準備離開這座城市。
青澀的少年，各自懷揣著一份懵懂卻滾燙的好感，因為區別於普羅大眾的情感，所有的心機用來遮掩、用來試探，最大膽的試探不過是多看一眼，再靠近一點。
想起那天的心酸，想起那封錯過的情書，宋明宣恨恨地沈默良久，他道：“再寫一次。”
“想得美。”成風道，“說出來，只是想彌補前天你在橋上見義勇為沒聽到的話。以後也不會說了。”
“這是表白？”宋明宣看著他，眼裏迸出光。“我接受。我們可以……”
“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說出來只是想解答我一直死咬著不承認的事實——我喜歡過你。從很早、從我最膽小嘴最硬的時候。以前我總執著於尋找每一個困擾我的問題的答案。
“比如，奶奶為什麽不能早點告訴我她病了？他們為什麽離婚、為什麽不選我？你為什麽不喜歡我？為什麽離開？去了哪裏？還會不會回來？再回來我們還能做朋友嗎？時間久了，我發現這些問題都不需要答案了。”他的世界一點點變大，困了他很久的問題卻沒變大。
“至於其他的，”成風站起來，扯著黏在前胸的衣服抖抖，“等等再說。”他說完提步就走。
宋明宣霍地起身，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拉回來。“我不想等，現在說。”
成風指指四周：“荒郊野外……”
宋明宣手指向上方：“有路燈，那邊還有監控。”
成風順著他手指往那邊看，果真有監控。幸好沒幹什麽。
“騙你的事，我道歉。”宋明宣抓著他不松手，急切靠近一步，兩個人幾乎撞到。他有些無措，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是一味抓著成風不讓他走。
“有監控註意點。”成風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你確定現在說？”
“確定，就現在，一口氣說明白。”
“你想沒想過，你和我，是一樣的。”成風的食指點點自己，又伸過去戳戳宋明宣的胸口。“我現在沒辦法……對自己痛下狠手。你能嗎？你也不能吧。”
上一秒宋明宣還不懂成風話裏指代的是什麽，但當指尖戳到胸口，一股電流嗖地劃過皮膚，下一秒，他懂了。“……我，可以試試。”
成風愕然。“你這麽說我更不敢了。你現在這麽說，到時候你反口不承認我又打不過你，總不能每次……你讓我再想想。”
“好。一起想。”宋明宣松手，示意他一起走。
成風尷尬地抓抓頭發，又偏頭看看身邊的人。宋明宣可以做……？鬼才信。
成風難得清醒一回，一直提醒自己，這是一坑，千萬別跳。
兩個人沈默著走出去很遠，宋明宣才開口，語氣艱澀地問：“那時候，你夢見我，我在下面？”
“你說呢。你那時候瘦的像顆豆芽菜。白白嫩嫩的。”成風沒好氣的說。哎，他的小豆菜在他沒看見的時候偷偷長成了猴面包樹。
“……”
宋明宣又沈默了一會兒，接著問：“你顧慮的是這個？”
“這個顧慮還不夠你清醒點嗎哥哥？”這個問題苦成風久已。這幾天腦子放肆的時候才敢多想一點，但也只限於想想而已。說不來怕嚇死宋明宣。好幾次，宋明宣在他面前多晃幾圈，他都忍不住想把人撲倒。
“你能忍著一直柏拉圖嗎，反正我不能。”成風直白地道。
宋明宣看他一眼又別開眼睛。跑個步都能把理智跑丟了，還說什麽柏拉圖。“我也……回去找點資源。一起學……”
“誰？我？你在想什麽！要學你自己學。學會了告訴我。”
宋明宣一秒變成委屈臉。他忽然靠近，成風立刻後退。他現在很警醒，就怕荒郊野外宋明宣來硬的。
一只手穿過側臉扣在腦後，成風躲不及被扣得很緊。他轉而去掰那只手。
眨眼間，宋明宣筆直的鼻梁擦過他的鼻梁。頭被破低下，成風使出渾身力氣卻反抗不了一點。
“宋明宣你敢亂來……”
宋明宣的動作一頓，掌控成風的手松了些力道。
成風立刻掰開那只手反擰向一邊。宋明宣想親它額頭。成風向後仰頭躲開。宋明宣緊隨而來。
額頭上的汗被手心擦掉，接著落下溫熱的觸感。
“嫌棄你他|媽還親！”成風炸了。一把扣住他的頭，貼過去蹭了他一腦門熱汗。
宋明宣任由他掰著手指。“你愛出汗不適合做……”
成風揪住宋明星濕透的T恤將人猛地拉到自己面前，冷笑道：“適不適合你試試。”
呼吸瞬間被掠奪，唇被吮吸得刺疼，箍住臉頰的雙手好像鐵鉗。成風瞬間爆發出的力量讓宋明宣心驚，他沒有硬碰硬去掰成風的手，而是掐著成風的腰把人按向路燈。
腰上掐緊的雙手，背上冰涼的燈桿，唇齒間陌生的味道。成風艱難地擠出一絲理智，轉身把人擠到他剛才的位置，松開臉頰，改為緊緊摟住腰。
明亮的路燈下，兩個人渾然如一道身影。他們好似把路燈當做月亮的飛蛾，奮不顧身撲上去，獻出自己，沖進對方的世界，摸索陌生的角落，肆無忌憚地挑逗彼此，取悅對方興奮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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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過一次開學日，第二次開學日比之前從容許多。培訓暫停，成風被校工部拉去當臨時工，直到下班時間才回到辦公室。手機沒電關機，喜事判官同事借了充電寶給他，他一路充著電回了家。
邁出電梯的時候，一樓的劉叔端著空盤子從他家出來，見到他笑道：“回來了，你爺爺念叨你好一會兒了，說你下班晚耽誤他跳舞。”
成風跟劉叔寒暄幾句，進屋就見桌上擺著一條松鼠魚，爺爺端著南瓜飯從廚房出來，朝臥室喊：“陽陽開飯了。”
手機開機，叮咚叮咚響起來。廖天陽進衛生間洗手，成風排在廖天陽身後，挨個回信息。
宋明宣：開機了回電話
宋明宣：魚翻肚皮了
成風哼一聲，心道，少拿魚要挾我。
成風感覺到目光，擡頭看鏡子。廖天陽從鏡子裏看他，似笑非笑。
“羨慕。”廖天陽說，“傻子的世界一點甜就夠了。”
“瘋子的世界都是果男也不快樂。”
“切。老娘才不在乎男人，老娘只要錢。”
“真棒棒。”成風收起手機洗手。
吃過晚飯，爺爺要去跳舞。成風道：“電摩沒電了，我騎小三輪馱你。”
“我的車，我自個騎。”爺爺背上小挎包，裏面有收音機、鑰匙還有跳舞用的道具。
“你騎可以，靠右邊騎，不許闖紅、黃燈、斜著穿馬路，否則車鑰匙沒收。”成風進去換了一套速幹短袖短褲。
爺爺佯裝沒聽到，走到電梯前又問：“昨晚又去小宋那兒睡了？你倆還能做朋友？”
“為什麽做不了朋友。”成風蹲下系鞋帶，聞言擡頭看爺爺。
老頭垂眸，目光憐惜地望著他嘆氣。“你開心就好。你住他宿舍，小宋住哪裏，跟對象搬一起了？”
“哪有什麽……”成風忙閉嘴。如果真把宋明宣沒對象的事告訴爺爺，爺爺肯定忍不住去宋奶奶面前問這問那。得知真相後，宋奶奶肯定又要給孫子張羅相親。
“他跟他對象一起住。宿舍閑著。”成風道。
爺爺一副“我就知道是這樣”的了然神情。“這事你能過去就行。喜歡也不能低三下四，也不能上趕著。既然要做朋友就大大方方地做朋友，別再扯些有的沒的。心裏那點事兒也該過去了，長大了要有長大的樣子，別總揪著過不去。”
“我還不夠大方。”他脾氣夠好了，被宋明宣騙了最多罵他兩句。“也沒想揪著不放。”這不是宋明宣突然回來了嗎。至於做朋友，是不可能了。他和宋明宣現在只要湊一起，氣氛就不對勁兒，怎麽樣都不能做朋友了。要更進一步……也不太容易。
“你總看我日記才覺得我揪著不放。再說了，有沒有可能是基因遺傳。”
爺爺走出電梯，回頭看他，嘀咕道：“瞎說。你爺爺我出了名的做事大方體面，從不計較有的沒的。”
“哦，老成真棒，小成做不到。”成風嘴貧道。
爺爺回頭捏他臉蛋使勁扯了扯。“讓你貧嘴。”
“啊啊啊——”
爺爺騎車，成風像條鹹魚似的橫在後座給宋明宣發信息。
成風：祥和裏公園，塑膠跑道
五公裏環湖跑道，成風跑到一半，宋明宣才出現，自然而然地跑到他旁邊與他並排。
宋明宣難得穿了短袖短褲。區別他的橘色拼色短袖、短褲。宋明宣的運動服是常規的夏季訓練服，深藍近黑。
成風拿餘光瞄身邊的人，宋明宣跑步的姿勢規範漂亮，手臂擺動的幅度和步幅好像精細測量過的，賞心悅目。離得近，成風清晰地聽到宋明宣有節奏的呼吸。身邊好像跑了一個完美的機器人。
宋明宣不緊張嗎？為什麽不說話？
爺爺讓他大大方方的，很顯然，他大方不了，甚至不敢看宋明宣一眼。
至於“有的沒的”，成風腦海裏立刻蹦出宋明宣在浴室裏、在衣櫃前解扣子、脫衣服的畫面。
剛才甩過去的是宋明宣的腿嗎？人哪能有那麽長的腿，他不信，除非親自量一下。
等等，剛剛宋明宣瞄他了？
怎麽了？衣服汗濕了？還是速幹短褲貼在大腿上了？成風腦海裏的小人一面循環播放不打碼小片段，一面流鼻血抓狂薅頭發。
成風的呼吸漸漸亂了，鼻腔裏的汗味兒越來越濃。這條路上先後有不少人留下汗水的味道，其中摻雜著數不清的荷爾蒙。但它們就是亂了他的呼吸。
五公裏怎麽這麽長？塑膠跑道不是一個圈嗎？
為什麽他們跑的好像一條沒有回頭路的曲線？
“快到出口了嗎？”成風感覺腿部肌肉在發抖。今天的體力實在不給力。
“……不知道。”宋明宣道。
成風趁他開口，轉頭瞥他一眼，宋明宣的衣服汗濕了貼在胸口，勾勒出讓他羨慕的輪廓。
成風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肌，哎。他擡頭看前方，前方怎麽沒人？
“這是哪條路？”他環視一圈，四周的風景和建築都十分陌生。確定了，是走過的路。心臟忽然突突跳了幾下。兩個汗津津的男人，黑燈瞎火的夜路上。這……
宋明宣放慢腳步，看向前方，沒人，回頭看，也沒有人，他忙停下。“別跑了。”
成風立刻停下，雙手按住膝蓋調整呼吸。他偏頭看向跑來的方向。“怎麽沒人？”
“跑錯路了。”宋明宣走到他旁邊彎腰看他，“你沒跑過這條路？”
“我每次都跑環形塑膠跑道，環湖一圈五公裏。這條沒跑過。”不過路邊有路燈，但是瀝青路很新。舊路在路燈下成灰白色，新路在路燈下顯得黑又亮。“你沒發現身後沒人嗎？”
“……沒有。”宋明宣神色凝固了一瞬，瞅他一眼又垂下眼睛。“我都沒看見前面有沒有人，怎麽能發現身後。”他垂著眼，聲音不高，但明顯處於尷尬中。
成風驚詫一瞬，忍著笑坐到路基上。路基的大理石幹凈的能看出花紋，兩側沒密封，綠化帶裏的觀賞綠植斜枕在路基上。
“新路，還沒修好。”成風擡手搖搖指向遠處有燈帶的一片建築。“那是我家。”
“太遠了。”宋明宣掏出手機看跑步數據，他跑了四十多分鐘，將近十公裏。成風只會跑得更多。
兩個人坐到路基上，都垂著頭看著油亮的瀝青地面，為灑在跑道上的理智默哀。
汗從鼻尖、眉梢、發梢一滴接著一滴砸在瀝青路邊上。成風心道，爺爺罵的沒錯，太他|媽沒出息了。身邊跑個人，竟然走神到跑丟了。
他們隔著半臂距離，身上蒸騰的熱氣肆無忌憚地往對方身上撲。成風有種微醺的感覺，他揩掉眉毛上掛著的汗珠。他的動作打破了沈默，宋明宣偏頭看他。
“別說出去，太蠢了。”成風偏頭看他一眼，又垂下眼皮。睫毛被汗水擰成一股一股，在臉上落下纖長的影子。
宋明宣搭在膝蓋上的手忽然攥成拳，捏的嘎吱作響。他松開手，伸向成風。
指腹拂過另一側眉毛，帶走了上面積攢的大顆汗珠。擡手展臂帶起的風給了成風一絲清涼，腦子裏有一瞬的清明。他沒閃躲，靜靜垂著眼睫，盯著宋明宣另一條手臂上的疤。
半袖只遮住半條疤，另外一半猙獰地趴在肌肉線條分明的小臂上。
成風伸手，指腹摩挲著凸起的疤痕從臂彎滑倒手腕。
宋明宣手臂上的汗毛幾乎同時立起來，他翻轉手掌，抓住他的指尖。
成風抽回手指，手腕搭在曲起的膝蓋上，指腹掛著宋明宣手臂上的汗。
他從沒有像今天這樣酣暢淋漓地出過這麽多汗。腦子不見得清醒多少，但心思通透了不少。
“是不是該談談了？”成風道。
“想說嗎？”
“你沒什麽想說的？”
“有。”宋明宣看著他，“相親那天我知道見的是你才去的。”
“少扯，你相親又不是只見過我一個。”成風狡黠地瞇眼斜睨他。
“你是我自願見的。”
“知道我為什麽會去嗎？”
“爺爺幫你張羅的。”
“對了一半。”成風看向地面，汗從發際線滾出來，劃過鼻梁一次匯聚到鼻尖滴到地上摔成一朵花。“過年大掃除爺爺翻了我高中寫的日記。後來在廣場跳舞輾轉聽以前的鄰居說宋奶奶在給孫子張羅相親。我不知道他怎麽跟宋奶奶說的，總之有了後來的相親。震驚嗎？”
宋明宣擰著兩條濃眉，眼神有些疑惑。
“不懂？”
宋明宣似乎捕捉到了什麽。是他想的那樣嗎？
“你寫你喜歡男生？還是……”
“我寫‘最近總夢見宋汪汪，可我明明跟廖咩咩認識的時間最長，跟廖咩咩玩的時間最長，為什麽會夢見宋狗，而不是廖羊。’。”成風瞥一眼滿眼疑惑的宋明宣，坦然笑道：“就知道你不信。不過那時候我也不敢信。你說上初中咱倆沒少一起洗澡，的確是這樣，因為那會兒我對你沒想法。”
宋明宣收回目光看向遠處，一秒後又轉回頭，依舊不敢置信。“你確定說的是我？”這跟他看到的理解的完全不一樣。宋明宣親眼目睹自己堅信不疑的過往在這一刻皸裂，真相在裂縫裏露出一角。怎麽會是這樣？
“還記得什時候開始我不跟你一起沖涼了嗎？”
“初三暑假，快升高一的時候。”那件事是一個開端，從那以後成風跟廖天陽更親近了，所以他對那件事耿耿於懷，也是從那時候開始他懷疑成風喜歡廖天陽。
“從泡泡嘉年華裏出來，我一路流著鼻血回的家。”成風摸摸鼻子。“拜你所賜。”
“我？”宋明宣一頭霧水。“你確定不是廖天陽？”
“從始至終都跟他沒關系。”
宋明宣還是不信。“我不介意你有過去。回來之前我已經做好你已經有男朋友的準備了。”
“如果我真的有男朋友呢？”成風問。
“等，或者搶。”宋明宣說，“所以，我不介意你喜歡過誰。”
“誰？廖天陽嗎？”成風笑笑，宋明宣果真不信。
“隨便誰。”
“其實你心眼只有這麽大。”成風深處小拇指比劃半截。“非要裝大度。這一點，我和你都不如廖天陽。我拿他當擋箭牌，你拿他當假想敵。”
“你覺得他冤枉。他冤不冤枉只有他自己知道。”宋明宣忽然想起一件事，“藏在籃球館裏被教導主任翻出來的情書是你寫的。”
成風搓搓額頭，“我說給你的，你信嗎。”
“你說過，沒署名。”宋明宣伸手捏他後頸。“自己撒的謊都忘了。”
“真是給你的！我抄的廖天陽的！不信你問他！”成風急了，一把打開他的手。
“情書你也要抄他的！”宋明宣不滿地道。
“我倒是想自己寫，可我寫不出來。不抄廖天陽的就只能上網抄了。”成風想起那會兒自己的瘋狂，覺得好笑又荒唐。
宋明宣姥姥離世，一家人都處於情緒低谷。廖天陽慫恿他乘虛而入。他抓破腦袋想出一招寫情書。下課躲在體育館寫，寫不出來就抄廖天陽寫給高三學長的情書。表白對象不同，刪刪減減內容只剩一半。成品被成風塞到籃球架縫隙裏，他想等放學把宋明宣騙到體育館再給。
結果那天幾個高年級學生逃課到體育館打籃球，教導主任聞風去抓人。人沒抓到，眼尖的發現了藏在架子縫隙裏的情書。當天廣播通報批評。
雖然情書裏沒有寫任何一個人的名字。但是廖天陽是個大嘴巴，下課嘲笑成風第一次寫情書就獻給了教導主任。這句話被宋明宣聽了去。成風第一次想表明心跡就以失敗告終，當即氣餒了。等他再次鼓起勇氣想做點什麽，宋明宣一家已經在搬家準備離開這座城市。
青澀的少年，各自懷揣著一份懵懂卻滾燙的好感，因為區別於普羅大眾的情感，所有的心機用來遮掩、用來試探，最大膽的試探不過是多看一眼，再靠近一點。
想起那天的心酸，想起那封錯過的情書，宋明宣恨恨地沈默良久，他道：“再寫一次。”
“想得美。”成風道，“說出來，只是想彌補前天你在橋上見義勇為沒聽到的話。以後也不會說了。”
“這是表白？”宋明宣看著他，眼裏迸出光。“我接受。我們可以……”
“接不接受是你的事。我說出來只是想解答我一直死咬著不承認的事實——我喜歡過你。從很早、從我最膽小嘴最硬的時候。以前我總執著於尋找每一個困擾我的問題的答案。
“比如，奶奶為什麽不能早點告訴我她病了？他們為什麽離婚、為什麽不選我？你為什麽不喜歡我？為什麽離開？去了哪裏？還會不會回來？再回來我們還能做朋友嗎？時間久了，我發現這些問題都不需要答案了。”他的世界一點點變大，困了他很久的問題卻沒變大。
“至於其他的，”成風站起來，扯著黏在前胸的衣服抖抖，“等等再說。”他說完提步就走。
宋明宣霍地起身，抓住他的胳膊把人拉回來。“我不想等，現在說。”
成風指指四周：“荒郊野外……”
宋明宣手指向上方：“有路燈，那邊還有監控。”
成風順著他手指往那邊看，果真有監控。幸好沒幹什麽。
“騙你的事，我道歉。”宋明宣抓著他不松手，急切靠近一步，兩個人幾乎撞到。他有些無措，不知道還能說什麽，只是一味抓著成風不讓他走。
“有監控註意點。”成風被他盯得頭皮發麻。“你確定現在說？”
“確定，就現在，一口氣說明白。”
“你想沒想過，你和我，是一樣的。”成風的食指點點自己，又伸過去戳戳宋明宣的胸口。“我現在沒辦法……對自己痛下狠手。你能嗎？你也不能吧。”
上一秒宋明宣還不懂成風話裏指代的是什麽，但當指尖戳到胸口，一股電流嗖地劃過皮膚，下一秒，他懂了。“……我，可以試試。”
成風愕然。“你這麽說我更不敢了。你現在這麽說，到時候你反口不承認我又打不過你，總不能每次……你讓我再想想。”
“好。一起想。”宋明宣松手，示意他一起走。
成風尷尬地抓抓頭發，又偏頭看看身邊的人。宋明宣可以做……？鬼才信。
成風難得清醒一回，一直提醒自己，這是一坑，千萬別跳。
兩個人沈默著走出去很遠，宋明宣才開口，語氣艱澀地問：“那時候，你夢見我，我在下面？”
“你說呢。你那時候瘦的像顆豆芽菜。白白嫩嫩的。”成風沒好氣的說。哎，他的小豆菜在他沒看見的時候偷偷長成了猴面包樹。
“……”
宋明宣又沈默了一會兒，接著問：“你顧慮的是這個？”
“這個顧慮還不夠你清醒點嗎哥哥？”這個問題苦成風久已。這幾天腦子放肆的時候才敢多想一點，但也只限於想想而已。說不來怕嚇死宋明宣。好幾次，宋明宣在他面前多晃幾圈，他都忍不住想把人撲倒。
“你能忍著一直柏拉圖嗎，反正我不能。”成風直白地道。
宋明宣看他一眼又別開眼睛。跑個步都能把理智跑丟了，還說什麽柏拉圖。“我也……回去找點資源。一起學……”
“誰？我？你在想什麽！要學你自己學。學會了告訴我。”
宋明宣一秒變成委屈臉。他忽然靠近，成風立刻後退。他現在很警醒，就怕荒郊野外宋明宣來硬的。
一只手穿過側臉扣在腦後，成風躲不及被扣得很緊。他轉而去掰那只手。
眨眼間，宋明宣筆直的鼻梁擦過他的鼻梁。頭被破低下，成風使出渾身力氣卻反抗不了一點。
“宋明宣你敢亂來……”
宋明宣的動作一頓，掌控成風的手松了些力道。
成風立刻掰開那只手反擰向一邊。宋明宣想親它額頭。成風向後仰頭躲開。宋明宣緊隨而來。
額頭上的汗被手心擦掉，接著落下溫熱的觸感。
“嫌棄你他|媽還親！”成風炸了。一把扣住他的頭，貼過去蹭了他一腦門熱汗。
宋明宣任由他掰著手指。“你愛出汗不適合做……”
成風揪住宋明星濕透的T恤將人猛地拉到自己面前，冷笑道：“適不適合你試試。”
呼吸瞬間被掠奪，唇被吮吸得刺疼，箍住臉頰的雙手好像鐵鉗。成風瞬間爆發出的力量讓宋明宣心驚，他沒有硬碰硬去掰成風的手，而是掐著成風的腰把人按向路燈。
腰上掐緊的雙手，背上冰涼的燈桿，唇齒間陌生的味道。成風艱難地擠出一絲理智，轉身把人擠到他剛才的位置，松開臉頰，改為緊緊摟住腰。
明亮的路燈下，兩個人渾然如一道身影。他們好似把路燈當做月亮的飛蛾，奮不顧身撲上去，獻出自己，沖進對方的世界，摸索陌生的角落，肆無忌憚地挑逗彼此，取悅對方興奮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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