純潔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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純潔的一天
周末，成爺爺一向起得晚，因為孫子的周末是從上午十一二點開始的。今天，他八點整打開臥室門，先往次臥瞅了一眼，門開著？！再往客廳看——孫子癱在沙發上，生無可戀地盯著天花板發呆。
“相個親這麽鬧心？”成爺爺走到沙發一邊，背著手瞅孫子的大黑眼圈，“沒幹什麽好事吧。”
“別管我。”成風閉上幹澀的眼睛，揮手讓爺爺走開。
成爺爺從茶幾下面拉出裝燕麥片的盒子，隨便抽了一個馬克杯倒半杯麥片，再倒一罐牛奶，然後塞進微波爐裏。“我看大街上手撕出軌的都沒你累。談個戀愛怎麽到你這兒跟盤古開天辟地似的，難死了。不行……”
“你上？”成風睜開一只眼瞅著爺爺忙活。老頭又開始燒水給他沖掛耳。
“我上哪兒去我！不行別搞了，我抗個癌都沒你談個戀愛累。”成爺爺把牛奶麥片推到孫子跟前。“趕緊吃點續續命。”
成風端起杯子兩口喝光。“你抗什麽了你？醫囑你都不遵。舞該跳跳，大魚大肉該吃吃，旅游哪次你都沒落下。”
“我這麽折騰也沒你累。”成爺爺一錘定音，“你們年輕人事太多。嘴也不行，不會親，還不會說？見面聊唄，聊著聊著什麽都有了。”
“有什麽？”成風瞇眼瞅著爺爺。
“你想有什麽？”成爺爺調皮地挑起一只眉毛，斜著眼瞅孫子。
“我什麽都沒想。”成風立刻懂了老頑童在搞顏色。“脖子以下我都不想，我是晉江好讀者，我吃素，最近也別炒肉菜了。”
“哦，那我也沒想。誰還不是央八好觀眾。”成爺爺笑呵呵端著咖啡放到燕麥杯旁邊。“有在我跟前膩歪的工夫，你倒是追人家去。”
“自作多情，誰膩歪你。”成風翻身面朝沙發靠背，“我不累，盤古開天辟地也不累，一斧頭的事。”
“怎麽不累。那麽多山，那麽多地方，不都是盤老頭一斧頭一斧頭劈出來的。咱家那個……”成爺爺指著博古架，“那塊石頭，老盤家的手藝，一斧頭一斧頭刻的……”
什麽跟什麽呀。成風笑得差點掉下沙發。“你那破石頭不是套圈套的嗎，那玩意兒不夠老盤頭一斧頭劈。做飯嗎？你不餓。”說到飯，成風立刻想起今天宋明宣要來吃炸醬面。
聽說宋明宣要來爺爺轉身下樓買肉去了。或許是跟爺爺聊了會兒天的緣故，成風竟然睡著了，再醒來，滿屋五花肉炸醬香。成風抻著懶腰走進廚房。聽見腳步聲，爺爺一邊攪動肉醬一邊說：“小宋來電話了，我接的……”
“你怎麽隨便接別人電話，沒禮貌。”成風伸手飛快捏了一塊肉扔進嘴裏，燙得嘬著手指猛跺腳。
“我是你監護人，我接你電話咋了。一邊去，嫌手指頭太長了是吧。”成爺爺拿胯把孫子擠到一邊。
“哪個27的還需要監護人。”成風趴在爺爺背上沖他耳朵強調。“幾點來？”
“十二點半。說是開會什麽的。”成爺爺把人抖掉，“27怎麽了？27照樣找不到對象，還得我拉下臉給你湊局。”
“哎呀，真是辛苦您了。”成風笑著給老頭捏肩捶背。
“菜碼你切。起來！看我一個老家夥忙裏忙外你好意思。”
“好意思。”
成風進廚房裏五分鐘被罵了三分鐘。一邊倔強回嘴，一邊被指使的跟苦命大丫頭似的。
成爺爺威風叉腰在旁邊指指點點。五分零一秒被成風連推帶騙哄了出去。
成風做好菜碼出來，發現桌上多了一大盤把子肉。把子肉裝在一個牡丹花盤子裏。他剛要捏一塊肉嘗嘗，爺爺又端著一盤風味茄子進來了。盤子是他家的，從每塊茄子的外形和美觀程度看，茄子一定是某位深藏不露的大廚做的。
“接過去，樓下張叔做的。我上樓的時候看見他在院裏切茄子，讓他多做一盤。把子肉是對門老劉做的。”
“你可真……”成風把燒茄子跟把子肉擺在一起。
“真什麽？不會做，我還不會借嗎。行了別瞅了，改天你再從李記買幾斤醬牛肉、驢打滾、豌豆黃什麽的送過去。”成爺爺打開冰箱，又變出兩盤涼菜——香辣藕帶、酸甜貢菜。
成風服了，五體投地。最近一年多，他家餐桌上隔三差五會多出一大盤菜。左鄰右舍默認成家爺孫倆不會做菜，需要投餵。成風不得不說鄰居們火眼金睛，猜得沒錯。他和爺爺只從周大梅大廚那裏學會了一道菜——炸醬面。
爺爺進門沒半分鐘，門鈴響了。成爺爺轉身要去開門。成風一連聲地說：“我開我開我開！”
成爺爺笑著退到玄關邊緣：“你開你開你快開！”
成風墊著腳跑到門口，開門前回頭朝爺爺飛快擡了一下眉毛。
宋明宣拎著一箱車厘子和一大盒燕麥片站在門外。看見成風笑著說：“樓梯間就聞到香味了。”
“煙道壞了。”成風楞楞地說。他瞥一眼燕麥片，撓撓鼻子。宋明宣穿的有點正式，公安系統的正裝，襯衫還是長袖的。“剛開完會？”成風讓開門口的位置。
“是。”宋明宣邁進門，原本寬敞的玄關頓時變得擁擠。成風幾乎背靠玄關櫃。
“爺爺您好。”
“哎？”成爺爺看清玄關的青年很是驚訝，“小宋？這麽高了？”他偏頭看安靜的孫子，這……能按倒嗎？
成爺爺滿腹憂心，面上卻保持喜氣洋洋的模樣，拉著宋明宣聊得熱火朝天。成風擺餐的工夫，成爺爺已經把宋明宣的老底都掏空了。
“吃飯。”
成爺爺把宋明宣安排在自己對面。成風自然而然坐到爺爺旁邊，挨了一記眼刀也絕不挪地方。
“你不來，我過幾天也得去你家一趟。你姥姥要過七十五了吧。”
“是，28號。到時候我來接您。”
“哪需要接。我跟小風騎個車就過去了。你怎麽來的？”
“打車過來的。待會兒回我姥姥那兒。”
“正好，吃完飯讓小風騎車送你過去。”
成風把菜碼給爺爺碼好，把碗放到爺爺面前。“別安排了，先吃飯。”
“吃飯吃飯，別客氣，都是家常菜。這可是舉四家之力湊成的一桌，嘗嘗，能吃出來是誰家的不？”
“肉醬肯定是您做的。”
“哎對了。”
“這個，把子肉，我記得，以前樓下的劉爺爺總做，做了挨家挨戶地分。”
“對對對就是他！他現在也天天在樓道門口跟人下棋。待會兒下去碰見他，大聲誇誇他。”
“好。”宋明宣感覺那種久違的親切感回來了。他擡眼看成風，四目相對，成風立刻轉開眼胡亂夾了一筷子風味茄子裏的香菜炫嘴裏，接著又呸地吐了出來。
“怎麽回事？讓羊駝傳染了？”成爺爺瞥一眼孫子，端起肉醬給自己盛一勺，又把肉醬勺子遞給宋明宣，宋明宣給自己盛一勺，又舀了一勺肉醬遞給成風。
成風剛要端碗接。成爺爺毫不留情拆穿孫子。“不用給他，他最近吃素。”
宋明宣拿著勺子停在成風的面碗上面，不明所以看看爺孫倆。
成風懊惱地撓眉毛，沖爺爺使眼色。又對宋明宣說：“謝謝。”宋明宣看看成風撓紅的眉骨，默默地把整碗肉醬推到他面前，免得待會兒加醬再被爺爺揶揄。
成爺爺垂著眼睛拌著面嗤嗤發笑。
“我看南方大廚做豆芽，把豆芽裏面掏空，火腿切絲穿進去。那種豆芽往炸醬裏那麽一拌，是不是……”
“火腿絲拌炸醬，鹹不鹹？齁死個咱仨不成問題。”成風無情拆臺。
被拆臺，成爺爺不高興了，開始挑刺。“這白菜，切絲對了，但不夠直。”
“拿熨鬥熨熨？”成風偏頭盯著爺爺，手上長眼睛似的夾了把子肉放到要噴飯的宋明宣碗裏。宋明宣趕緊拿肉把嘴堵上。
“那哪兒成。得順著白菜紋理切。”成爺爺據理力爭。
“我聽過肌肉有紋理的，白菜也有？白菜裏長肌肉了？”
“雞肉？別說這白菜還真有股雞肉味兒。”成爺爺夾了根白菜細細品嘗，“這炸醬……”
“醬你買的，五花肉你炸的。”
“往碗裏盛的之前別攪合。”
成風把豎起的大拇指送到爺爺面上。“我看你離去養老院不遠了。”
“去呀，那個，路口那家康養聽說不錯，見天有節目，食堂師傅是五星飯店的。我不去一天，半天就行。”
“想得美。”成風不再接爺爺的話，埋頭吃飯，任由爺爺怎麽逗也不開口。奶奶病後，成風辭了工作回到本市。奶奶走後，爺爺本以為他要回原來的大學工作。於是痛快地給自己找了一家養老院。但是沒想到，成風比他更快地入職了本市的大學。老頭的夢碎了，但是很開心，偷偷流淚的次數變少了。
宋明宣見成風不太高興，於是找話題跟成爺爺聊天。
成爺爺只吃了半碗面條就起身要離桌。“我吃好了，你倆吃，別起來。”成爺爺按著宋明宣肩膀把人按回去，“該聊聊，我今天突然耳背，聽不著。就當我不在家。”
“……好。”宋明宣應道。
成風氣笑了，一個胡言亂語，一個還敢接話。他冷笑一聲。“那麽大一個人，你是能隱身還是會縮地成寸？”
“你別跟我說話，我不想搭理你。煩人死了。”成爺爺對宋明宣說，“待會兒你下樓把他給我塞樓下垃圾分類桶裏，就塞有害垃圾那桶，豬都不吃那桶。”
宋明宣緊緊閉著嘴，就怕張開一點嘴裏的面條就天女散花了。
“別樂了，再背過去。”成爺爺也笑了，拍拍宋明宣扭頭哼著歌回了臥室。
宋明宣忍不住了，咽下嘴裏的面條，放下筷子開始笑。
臥室裏傳來鬥地主的音樂，成爺爺間或評論兩句。
“你跟爺爺要不開個專場得了。”宋明宣抓過水杯灌了半杯水才壓住笑。“在我姥姥家住那四年，其實我最喜歡在你家待著。你跟奶奶、爺爺，你們仨真是絕了。”
成風也覺得跟爺爺奶奶待著最舒服。不過，有什麽好笑的？“以前怎麽沒發現你笑點這麽低。”
“你也知道我家，除了我都是學霸，哪有什麽笑點，開口都是考點。”宋明宣看著成風挪開爺爺的碗，坐到他對面。他壓低聲說：“待會兒送我回我姥姥那兒。”
“真休息了？”成風問。“你這一身，不是只穿半天吧。”那也太可惜了。
“沒有。”宋明宣垂著眼，“我不回姥姥那邊，你能送我嗎。”他不是問成風，而是確定成風不會送。
“那不能。送你到門口是我最大的誠意……”成風說著忽然閉嘴。哪裏不對？怎麽感覺怪怪的。
臥室裏成爺爺忽然蹦出一句“哎呀這傻子——打對A，A啊，K哪壓得住！”
成風：“……”感覺被罵了。
宋明宣看著他嘆了口氣。
成風默默把菜往對面推推。“送，去火星也送。”
宋明宣也氣笑了。狗腦子。他夾了茄子吃，見成風時不時擡眼皮看他……的制服。他放下筷子站起來，張開雙臂，原地轉了一圈。
成風立刻靠到椅背上，抱著胳膊認真端詳。其實自從見到宋明宣，成風一直好奇這些年他經歷了什麽，十一年裏，他不止長高了黑了。他的眉眼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滄桑和冷漠，但是他會笑，他說話的時候也讓成風覺得很熟悉。可是……大概，十一年真的太久了。他的五官更加深刻英俊。他身高腿長，窄腰寬肩，制服筆挺……面對變化很大的宋明宣，成風甚至不敢像年少時脫口誇讚一句。
他只能朝真誠地豎起大拇指。忽然，他有種距離感，還有一些困惑，成風問自己：“他如此優秀，我有什麽？純帥嗎？人家似乎也沒多動容。”
宋明宣不懂成風忽然的沈默。他坐下，手腕搭在桌子上。學著他們從前的交流方式笑問：“喜歡嗎借你穿？”
“我只喜歡看別人穿。”成風意猶未盡，也有些失意，塞進嘴裏的肉都不香了。
“別人？廖天陽？”
成風仰頭幻想了一下廖天陽穿制服，搖搖頭。“他不行，他身材不夠好。”
這個答案，宋明宣很滿意。“還有一套，下次穿給你看。”
“你聽聽你說的話，是不是不太純潔。”成風叼著一根貢菜，牙齒錯動，貢菜指著對面的人。
他這種不正經的樣子才是宋明宣想見到的樣子。宋明宣伸筷子夾走他叼著的青菜塞進自己嘴裏，一面慢慢咀嚼一面笑著說：“穿給你看就不純潔了？我以為脫給你看才不純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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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成爺爺一向起得晚，因為孫子的周末是從上午十一二點開始的。今天，他八點整打開臥室門，先往次臥瞅了一眼，門開著？！再往客廳看——孫子癱在沙發上，生無可戀地盯著天花板發呆。
“相個親這麽鬧心？”成爺爺走到沙發一邊，背著手瞅孫子的大黑眼圈，“沒幹什麽好事吧。”
“別管我。”成風閉上幹澀的眼睛，揮手讓爺爺走開。
成爺爺從茶幾下面拉出裝燕麥片的盒子，隨便抽了一個馬克杯倒半杯麥片，再倒一罐牛奶，然後塞進微波爐裏。“我看大街上手撕出軌的都沒你累。談個戀愛怎麽到你這兒跟盤古開天辟地似的，難死了。不行……”
“你上？”成風睜開一只眼瞅著爺爺忙活。老頭又開始燒水給他沖掛耳。
“我上哪兒去我！不行別搞了，我抗個癌都沒你談個戀愛累。”成爺爺把牛奶麥片推到孫子跟前。“趕緊吃點續續命。”
成風端起杯子兩口喝光。“你抗什麽了你？醫囑你都不遵。舞該跳跳，大魚大肉該吃吃，旅游哪次你都沒落下。”
“我這麽折騰也沒你累。”成爺爺一錘定音，“你們年輕人事太多。嘴也不行，不會親，還不會說？見面聊唄，聊著聊著什麽都有了。”
“有什麽？”成風瞇眼瞅著爺爺。
“你想有什麽？”成爺爺調皮地挑起一只眉毛，斜著眼瞅孫子。
“我什麽都沒想。”成風立刻懂了老頑童在搞顏色。“脖子以下我都不想，我是晉江好讀者，我吃素，最近也別炒肉菜了。”
“哦，那我也沒想。誰還不是央八好觀眾。”成爺爺笑呵呵端著咖啡放到燕麥杯旁邊。“有在我跟前膩歪的工夫，你倒是追人家去。”
“自作多情，誰膩歪你。”成風翻身面朝沙發靠背，“我不累，盤古開天辟地也不累，一斧頭的事。”
“怎麽不累。那麽多山，那麽多地方，不都是盤老頭一斧頭一斧頭劈出來的。咱家那個……”成爺爺指著博古架，“那塊石頭，老盤家的手藝，一斧頭一斧頭刻的……”
什麽跟什麽呀。成風笑得差點掉下沙發。“你那破石頭不是套圈套的嗎，那玩意兒不夠老盤頭一斧頭劈。做飯嗎？你不餓。”說到飯，成風立刻想起今天宋明宣要來吃炸醬面。
聽說宋明宣要來爺爺轉身下樓買肉去了。或許是跟爺爺聊了會兒天的緣故，成風竟然睡著了，再醒來，滿屋五花肉炸醬香。成風抻著懶腰走進廚房。聽見腳步聲，爺爺一邊攪動肉醬一邊說：“小宋來電話了，我接的……”
“你怎麽隨便接別人電話，沒禮貌。”成風伸手飛快捏了一塊肉扔進嘴裏，燙得嘬著手指猛跺腳。
“我是你監護人，我接你電話咋了。一邊去，嫌手指頭太長了是吧。”成爺爺拿胯把孫子擠到一邊。
“哪個27的還需要監護人。”成風趴在爺爺背上沖他耳朵強調。“幾點來？”
“十二點半。說是開會什麽的。”成爺爺把人抖掉，“27怎麽了？27照樣找不到對象，還得我拉下臉給你湊局。”
“哎呀，真是辛苦您了。”成風笑著給老頭捏肩捶背。
“菜碼你切。起來！看我一個老家夥忙裏忙外你好意思。”
“好意思。”
成風進廚房裏五分鐘被罵了三分鐘。一邊倔強回嘴，一邊被指使的跟苦命大丫頭似的。
成爺爺威風叉腰在旁邊指指點點。五分零一秒被成風連推帶騙哄了出去。
成風做好菜碼出來，發現桌上多了一大盤把子肉。把子肉裝在一個牡丹花盤子裏。他剛要捏一塊肉嘗嘗，爺爺又端著一盤風味茄子進來了。盤子是他家的，從每塊茄子的外形和美觀程度看，茄子一定是某位深藏不露的大廚做的。
“接過去，樓下張叔做的。我上樓的時候看見他在院裏切茄子，讓他多做一盤。把子肉是對門老劉做的。”
“你可真……”成風把燒茄子跟把子肉擺在一起。
“真什麽？不會做，我還不會借嗎。行了別瞅了，改天你再從李記買幾斤醬牛肉、驢打滾、豌豆黃什麽的送過去。”成爺爺打開冰箱，又變出兩盤涼菜——香辣藕帶、酸甜貢菜。
成風服了，五體投地。最近一年多，他家餐桌上隔三差五會多出一大盤菜。左鄰右舍默認成家爺孫倆不會做菜，需要投餵。成風不得不說鄰居們火眼金睛，猜得沒錯。他和爺爺只從周大梅大廚那裏學會了一道菜——炸醬面。
爺爺進門沒半分鐘，門鈴響了。成爺爺轉身要去開門。成風一連聲地說：“我開我開我開！”
成爺爺笑著退到玄關邊緣：“你開你開你快開！”
成風墊著腳跑到門口，開門前回頭朝爺爺飛快擡了一下眉毛。
宋明宣拎著一箱車厘子和一大盒燕麥片站在門外。看見成風笑著說：“樓梯間就聞到香味了。”
“煙道壞了。”成風楞楞地說。他瞥一眼燕麥片，撓撓鼻子。宋明宣穿的有點正式，公安系統的正裝，襯衫還是長袖的。“剛開完會？”成風讓開門口的位置。
“是。”宋明宣邁進門，原本寬敞的玄關頓時變得擁擠。成風幾乎背靠玄關櫃。
“爺爺您好。”
“哎？”成爺爺看清玄關的青年很是驚訝，“小宋？這麽高了？”他偏頭看安靜的孫子，這……能按倒嗎？
成爺爺滿腹憂心，面上卻保持喜氣洋洋的模樣，拉著宋明宣聊得熱火朝天。成風擺餐的工夫，成爺爺已經把宋明宣的老底都掏空了。
“吃飯。”
成爺爺把宋明宣安排在自己對面。成風自然而然坐到爺爺旁邊，挨了一記眼刀也絕不挪地方。
“你不來，我過幾天也得去你家一趟。你姥姥要過七十五了吧。”
“是，28號。到時候我來接您。”
“哪需要接。我跟小風騎個車就過去了。你怎麽來的？”
“打車過來的。待會兒回我姥姥那兒。”
“正好，吃完飯讓小風騎車送你過去。”
成風把菜碼給爺爺碼好，把碗放到爺爺面前。“別安排了，先吃飯。”
“吃飯吃飯，別客氣，都是家常菜。這可是舉四家之力湊成的一桌，嘗嘗，能吃出來是誰家的不？”
“肉醬肯定是您做的。”
“哎對了。”
“這個，把子肉，我記得，以前樓下的劉爺爺總做，做了挨家挨戶地分。”
“對對對就是他！他現在也天天在樓道門口跟人下棋。待會兒下去碰見他，大聲誇誇他。”
“好。”宋明宣感覺那種久違的親切感回來了。他擡眼看成風，四目相對，成風立刻轉開眼胡亂夾了一筷子風味茄子裏的香菜炫嘴裏，接著又呸地吐了出來。
“怎麽回事？讓羊駝傳染了？”成爺爺瞥一眼孫子，端起肉醬給自己盛一勺，又把肉醬勺子遞給宋明宣，宋明宣給自己盛一勺，又舀了一勺肉醬遞給成風。
成風剛要端碗接。成爺爺毫不留情拆穿孫子。“不用給他，他最近吃素。”
宋明宣拿著勺子停在成風的面碗上面，不明所以看看爺孫倆。
成風懊惱地撓眉毛，沖爺爺使眼色。又對宋明宣說：“謝謝。”宋明宣看看成風撓紅的眉骨，默默地把整碗肉醬推到他面前，免得待會兒加醬再被爺爺揶揄。
成爺爺垂著眼睛拌著面嗤嗤發笑。
“我看南方大廚做豆芽，把豆芽裏面掏空，火腿切絲穿進去。那種豆芽往炸醬裏那麽一拌，是不是……”
“火腿絲拌炸醬，鹹不鹹？齁死個咱仨不成問題。”成風無情拆臺。
被拆臺，成爺爺不高興了，開始挑刺。“這白菜，切絲對了，但不夠直。”
“拿熨鬥熨熨？”成風偏頭盯著爺爺，手上長眼睛似的夾了把子肉放到要噴飯的宋明宣碗裏。宋明宣趕緊拿肉把嘴堵上。
“那哪兒成。得順著白菜紋理切。”成爺爺據理力爭。
“我聽過肌肉有紋理的，白菜也有？白菜裏長肌肉了？”
“雞肉？別說這白菜還真有股雞肉味兒。”成爺爺夾了根白菜細細品嘗，“這炸醬……”
“醬你買的，五花肉你炸的。”
“往碗裏盛的之前別攪合。”
成風把豎起的大拇指送到爺爺面上。“我看你離去養老院不遠了。”
“去呀，那個，路口那家康養聽說不錯，見天有節目，食堂師傅是五星飯店的。我不去一天，半天就行。”
“想得美。”成風不再接爺爺的話，埋頭吃飯，任由爺爺怎麽逗也不開口。奶奶病後，成風辭了工作回到本市。奶奶走後，爺爺本以為他要回原來的大學工作。於是痛快地給自己找了一家養老院。但是沒想到，成風比他更快地入職了本市的大學。老頭的夢碎了，但是很開心，偷偷流淚的次數變少了。
宋明宣見成風不太高興，於是找話題跟成爺爺聊天。
成爺爺只吃了半碗面條就起身要離桌。“我吃好了，你倆吃，別起來。”成爺爺按著宋明宣肩膀把人按回去，“該聊聊，我今天突然耳背，聽不著。就當我不在家。”
“……好。”宋明宣應道。
成風氣笑了，一個胡言亂語，一個還敢接話。他冷笑一聲。“那麽大一個人，你是能隱身還是會縮地成寸？”
“你別跟我說話，我不想搭理你。煩人死了。”成爺爺對宋明宣說，“待會兒你下樓把他給我塞樓下垃圾分類桶裏，就塞有害垃圾那桶，豬都不吃那桶。”
宋明宣緊緊閉著嘴，就怕張開一點嘴裏的面條就天女散花了。
“別樂了，再背過去。”成爺爺也笑了，拍拍宋明宣扭頭哼著歌回了臥室。
宋明宣忍不住了，咽下嘴裏的面條，放下筷子開始笑。
臥室裏傳來鬥地主的音樂，成爺爺間或評論兩句。
“你跟爺爺要不開個專場得了。”宋明宣抓過水杯灌了半杯水才壓住笑。“在我姥姥家住那四年，其實我最喜歡在你家待著。你跟奶奶、爺爺，你們仨真是絕了。”
成風也覺得跟爺爺奶奶待著最舒服。不過，有什麽好笑的？“以前怎麽沒發現你笑點這麽低。”
“你也知道我家，除了我都是學霸，哪有什麽笑點，開口都是考點。”宋明宣看著成風挪開爺爺的碗，坐到他對面。他壓低聲說：“待會兒送我回我姥姥那兒。”
“真休息了？”成風問。“你這一身，不是只穿半天吧。”那也太可惜了。
“沒有。”宋明宣垂著眼，“我不回姥姥那邊，你能送我嗎。”他不是問成風，而是確定成風不會送。
“那不能。送你到門口是我最大的誠意……”成風說著忽然閉嘴。哪裏不對？怎麽感覺怪怪的。
臥室裏成爺爺忽然蹦出一句“哎呀這傻子——打對A，A啊，K哪壓得住！”
成風：“……”感覺被罵了。
宋明宣看著他嘆了口氣。
成風默默把菜往對面推推。“送，去火星也送。”
宋明宣也氣笑了。狗腦子。他夾了茄子吃，見成風時不時擡眼皮看他……的制服。他放下筷子站起來，張開雙臂，原地轉了一圈。
成風立刻靠到椅背上，抱著胳膊認真端詳。其實自從見到宋明宣，成風一直好奇這些年他經歷了什麽，十一年裏，他不止長高了黑了。他的眉眼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滄桑和冷漠，但是他會笑，他說話的時候也讓成風覺得很熟悉。可是……大概，十一年真的太久了。他的五官更加深刻英俊。他身高腿長，窄腰寬肩，制服筆挺……面對變化很大的宋明宣，成風甚至不敢像年少時脫口誇讚一句。
他只能朝真誠地豎起大拇指。忽然，他有種距離感，還有一些困惑，成風問自己：“他如此優秀，我有什麽？純帥嗎？人家似乎也沒多動容。”
宋明宣不懂成風忽然的沈默。他坐下，手腕搭在桌子上。學著他們從前的交流方式笑問：“喜歡嗎借你穿？”
“我只喜歡看別人穿。”成風意猶未盡，也有些失意，塞進嘴裏的肉都不香了。
“別人？廖天陽？”
成風仰頭幻想了一下廖天陽穿制服，搖搖頭。“他不行，他身材不夠好。”
這個答案，宋明宣很滿意。“還有一套，下次穿給你看。”
“你聽聽你說的話，是不是不太純潔。”成風叼著一根貢菜，牙齒錯動，貢菜指著對面的人。
他這種不正經的樣子才是宋明宣想見到的樣子。宋明宣伸筷子夾走他叼著的青菜塞進自己嘴裏，一面慢慢咀嚼一面笑著說：“穿給你看就不純潔了？我以為脫給你看才不純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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