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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卑微 他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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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卑微 他貪心了。

*

許久之後, 沈青綠從屋裏走出來,一眼看到等在外面的人。

並不算好的視線中, 那修竹般的身影一半隱在暗中, 一半現於亮處,似清風明月與詭影同行,讓人嘆其美好, 又畏其變幻莫測。

她一步步地走過去, 站到對方面前。

黑暗也將她身體的一半籠罩,與之一般無二的半在明中半在暗處。不管是表面上看去, 還是真正意義上來說,他們已然是一體。

時光像是一下停止,一如這半明半暗的光影。

一時之間,誰也沒有開口說話, 但她不知為何, 竟沒有半分的不自在。甚至還在心裏想著,如果以後他們一直能互敬友愛,倒也是不錯。

此次秦媽媽的事, 她就是想借機試探。若不然阻止關虎等人將假死秦媽媽帶走這樣的事, 她完全可以讓沈焜耀幫忙。

試探的結果她還是很滿意的, 至少證明她如果真有所求, 這個人真的會出手,且處理得十分妥當。

無關情愛的婚姻, 倘若可以相敬如賓, 互幫互助,她以為已經足夠。

她沒有說和秦媽媽具體說了什麽,而慕寒時也沒有問,兩人看似極其默契地並著走出了神武營, 實則是慕寒時在遷就她的步速。

她步子不大,也不算快,如果不是故意跟從,怎會一直同步?

一路無話,直至回到王府。

先是卸首飾,再是拆發,然後沐浴更衣,等她出來後,夏蟬識趣地退到外面。

她看著俯首在桌案前的男人,眼中不掩驚艷之色。

溫暖的燭光淡化了他的清冷,將他出色的五官暈染得如夢如幻,從他筆下的動作來看,他應該是在作畫,但他不知道,他自己就是一幅畫。

他聽到動靜,朝她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時,她笑了一下。

恍惚之間,這一幕有種似曾相識之感。

以前養父極好書法,他們兄妹二人也跟著自小練字。她身體弱,當然不可能像哥哥一樣勤勉,卻會做一些妹妹該做的事,比如端茶送水果之類的。

無論她腳步多輕,哥哥都能感知她的到來,一如此時看著她。她覺得自己定然是思念成了心病,或者是眼花了,若不然她怎麽會覺得他們的眼神竟然能重合到一起。

她強行壓制著有些亂的心跳,只覺自己無比的可笑。為忽視那詭異的錯覺,她不退反進,往前走了幾步。

平鋪的白紙上,畫的不是別人,而是她。

翟冠華服,艷絕貴氣,且栩栩如生。

她一時不知該如何反應,沒話找話,“你不照著人畫,還能畫得這麽好,真厲害。”

“不必照著人,你的樣子我都記得。”慕寒時說話時,繼續在紙上添筆,仿佛是隨口之言,沒有經過任何的深思熟慮,也沒有絲毫的煽情。

直到最後一筆收尾,他才擱筆擦手,從桌案後繞出,一步步走來。

他不經意的話,像是往沈青綠的心湖中投了一粒石子,激起陣陣漣漪。

沈青綠像是忘了動,看著他走近,由著他牽起自己的手。

紅帳落下,卻沒有活色生香,而是一個睡裏,一個睡外。

“累了一天,睡吧。”他說。

沈青綠“嗯”了一聲,面朝著床內閉上眼睛,腦海中滿是連綿不斷的浪,一層壓著一層,不停地掀翻著她的心緒。

不知過了多久,她仍然毫無睡意。

相反,因為心頭的困惑猜測而越發精神。

她輕輕地轉過身來,偷瞄著睡在外側的人,盯著看了一會兒後,秀眉微微地蹙起。

新婚第二天,有的人居然什麽都不做,就這麽睡著了,可見對她本身也沒有多大的興致,看來先前說的那種話,無非是對她的心理攻勢,借此鞏固聯姻而已。

她覺得自己所想應是大差不差,重又轉過身去。但想通歸想通,她還是睡不著,心口還有點悶,索性平躺著。躺了一會兒,又覺得人更清醒,繼續往裏側著。

男人極低的聲音響起,像是在說夢話,“睡不著?”

她一個激靈,下意識回道:“就睡,馬上就睡著了。”

說完,像是證明自己所言不假,一動不動。

這一方天地再次靜下來,唯有他們的呼吸聲。

她沒有轉身,自是不知道慕寒時不僅說的不是夢話,而且根本就沒有睡著過,那幽沈的眼睛盯著她的後腦勺,危險之餘,卻有一絲違和的黯然。

*

出嫁女三朝回門,娘家人一大早就要起來準備。

顧如許沈焜耀帶著兒子沈長亭,天還沒亮就到了沈府。

身份尊貴的新姑爺頭回正式登門,全家人不敢有一絲怠慢。闔府上下一派喜氣洋洋,下人們走路都生著風。仿佛昨日那一場鬧劇根本沒有發生,也不曾沾染半點晦氣。

熱鬧過後,女人們私下說著話,男人們則在另一處相談。

沈琳瑯看著氣色不錯,沒受玉晴雪之死影響的女兒,滿臉的欣慰之色,與顧如許相視一眼,然後會心一笑。

趁著沈琳瑯有事走開的當口,顧如許對沈青綠道:“你要見的那個人,已經進京了。”

沈青綠心想著倒是及時,有些猶豫,“我想今日就與他見面,只是眼下多有不便,怕是不好抽身。”

顧如許明麗的面龐上劃過一抹揶揄,“王爺身份不一般,縱是新婚也未必能一直在府裏陪你,若神武營有事,他定然不會不理。”

聰明人說話,聽音知意,點到為止。

沈青綠眉眼一彎,瑰麗的五官越發引人入勝,“那就有勞舅母了。”

新嫁女回門,當與夫君同進同出。

進沈府時他們夫婦一道,離開時也是一起。

將將回到王府沒多久,神武營裏就有人來請慕寒時。他前腳一出府,後腳沈青綠就帶著夏蟬等人從後門走了。

馬二駕著車,一路直奔將軍府。

顧如許早已安排好,直接把她領到一處偏僻的院子,說是人已在等她。

她獨自一人進去,裏面的人原本面對著西側半開的窗戶,聽到聲響後慢慢回過頭來。

清瘦的身姿,花白的發,滿臉都是經年累月勞作之後留下的皺紋與滄桑,卻能從那不錯的五官中看出,此人年輕時應該也是個英俊的男子。

男子乍見她之後,略顯麻木呆滯的臉上明顯情緒有些波動,須臾恢覆如常。

“你就是蘇啟合?”她問道。

“是。”蘇啟合點頭,表情再次波動起來,反問她,“你是玉晴雪的女兒?”

她搖了搖頭,“不是。”

蘇啟合應是明白過來,喃喃著,“你是她侄女,那個被換掉的孩子,你長得和她很像。”

“我一點也不想像她,我恨她!”她慢慢地朝對方走去,在離對方三步之遠時停下來,漆黑的眼眸著湧動著難以言喻的情緒,漸漸湧上一層霧氣。

“這十幾年來,我並非一直傻著,而是偶爾也曾清醒過。你可知曉,在那些短暫的清明日子裏,我最相見到的人就是你。”

蘇啟合訝然,然後咬著牙關,因為太瘦而下頜線畢現。

一時竟像是不想看到她,別開自己的視線。

她看上去很難過,卻又在強忍,“我多希望你派人來接我走,哪怕過著苦寒挨餓的日子,也好過留在玉晴雪身邊。”

“流放罪人的日子有多艱難,你根本無法想象,你是沈家的外甥女,如今一切都好了,也算是老天有眼,莫要因為別人的錯,而心生怨尤。”

身處困境裏的人,卻勸別人不要心生怨尤。

曾經他也是書香人家的好兒郎,有著不錯的家世,以及可以料見的前程,誰料卷進天家之爭中,成了罪臣之子。

那一身粗布衣裳,已洗到發白發硬,但被苦難摧殘的身體卻站得筆直,像是黃沙漫天之地獨立的胡揚。

沈青綠看著他,只覺可惜。

“你勸我不要心生怨尤,那你呢?這些年你可曾怨過,可曾恨過?”

“皇恩浩蕩,我能活命已是雨露天恩,何來怨尤?”

十七年了!

他早習慣隱忍,哪怕掌心都掐出深深的印子,臉上也只有麻木之色。

沈青綠見之,心生欣賞的同時,更覺得此人可以合作,遂越發顯得悲痛,聲音都帶著幾分哽咽,“我以前怨你,卻盼著有朝一日能與你相見。後來真相大白,我認回了自己的親娘,不用再受苦,我還是放不下你,總想當面問你一句,為何那些年你不曾寫過信來?”

“我……”

“我以前想不通,如今卻是明白了,你有你的苦衷,不能宣之於口。”

他神色一變,灰沈的目光陡然淩厲起來。

沈青綠不懼也不避,直視著,“你此次上京的緣由,想來你已知曉,但你可能不知道,是我給我舅舅進的言,所以你才會出現在這裏。”

“你?”他瞇了瞇眼,眼神中有懷疑,也有震驚。

“有人汙蔑我們沈家以你們蘇家作幌子,實則暗中投靠了魑王,雖說最後查清是有人惡意詆毀,但我心中還有懷疑,這才讓我舅舅以作證為由,暗中將你接來。”

那日一出神武營地牢,見到顧如許之後,她第一件是就是讓對方幫她傳話,暗中讓沈焜耀派人去了一趟蘇家流放之地。

“那謠言還說你們蘇家之所以沒將我們沈家供出去,全是因為顧忌有骨肉養在我們沈家。若能推翻這點,那麽謠言便不攻自破。”

蘇啟合轉過身去,整個人看去就像是吊著一口氣的傀儡。“倘若你們沈家需要我作證是否有勾結一事,我定當義不容辭證明你們的清白,但有些事我不想再提,何況提與不提,應該並不影響最後的結果。”

玉晴雪長得好,他幾乎是第一眼就相中了。

新婚燕爾的那段日子裏,他是何等的歡喜,哪怕後來得知妻子心有所屬,他除了傷心難過,卻也不曾怨過。

在他的記憶中,玉晴雪是個沒什麽心機城府之人,所有的心思都淺顯地擺在臉上。那樣一個人,就算是做錯了事,應該也是被他人引誘。

如今人已不在,何必再陡增是非。

沈青綠見他這般態度,心知他對玉晴雪仍然有情。

可惜啊。

玉晴雪不僅沒有珍惜,還將這份情踩地汙泥中。

“你怎知不會影響最後的結果?”

“我蘇家已是罪身,哪裏還有德行可言,更無需在意。”

“倘若我告訴你,這件事牽扯甚大,或許與你蘇家被誣陷是魑王同黨之事有關,你還不肯重提嗎?”

“你說什麽?”蘇啟合猛地轉過身來,因為情緒太過激動,整個人看起來仿佛突然長滿了刺。

沈青綠走近他,墨玉般的眼睛如極夜,卻有星辰在其中閃爍,“我說,只要你配合我,我有一半的把握讓你們蘇家翻案。”

蘇啟合將信將疑著,腦子裏嗡嗡作響。

他看著眼前的人,明明還是個十幾歲的孩子,一應言行卻無比的老道,從進門開始就在攻他的心。

“你真的可以……”

“我說了,一半的把握。”

他低下頭去,苦笑出聲,“你和她,一點也不像。”

這個她,指的當然是玉晴雪。

良久,深吸一口氣,道:“我答應你。”

*

神武營的軍機堂。

沈焜耀再次起身,給慕寒時添了新茶。

茶香氤氳中,擺在他們面前的是一張東臨城的城防圖。

慕寒時玉竹般的手指漫不經心地劃過某處,問沈焜耀,“你的意思是,這裏的人手再增加一倍?”

“正是,臣想著既然要增加人手,那麽今年入營的人必定也要多些。神武衛人數一向是定死的,如若有所擴充,恐怕會有人反對。”

而反對的人,自然是天武衛那邊。

自大鄴先祖開朝建國以來,京中的三大衛看似各司其責,實則卻有相互制衡之用,尤其是神武衛和天武衛,一方為民,另一方為君。

民與君是一體,但又是相輔相成的作用,所謂民如水,君如舟,水可載舟,亦可覆舟,正是神武衛和天武衛的關系。一旦神武衛擴充,勢必打破平衡,天武衛那邊如何能依。

沈焜耀說完,清咳一聲,像是嗓子不舒服。

慕寒時看了他一眼,道:“這事我知道了,我會和陛下提及。”

“那就有勞王爺了。”他朝門外張望著,當看到自己的隨從出現後,暗暗松了一口氣。

“還有嗎?”慕寒時問他。

他連忙擺手,“沒了,就這些。都是臣的疏忽,近些日子太忙了些,好多事沒有顧上,不得已才把王爺請來。”

慕寒時壓著眉,起身優雅地拂了一下自己的衣服,然後從容地走人。

人在出門之時,似是漫不經心地交待著,“以後再有這樣的事,你不必費心沒事找事,盡可對我直言。”

“王爺,您知道!”沈焜耀一拍自己的腦門,暗道合該如此。

他年少時就與鳳帝交好,也算是看著慕寒時長大的,怎能不知這位主子是什麽樣的人,自己這等小把戲怎能瞞得過。

“您別怪阿離,她就是怕您生氣。”

慕寒時腳步一停,卻沒有回頭,“我不會生她的氣,她想告訴我的時候自然會說,她不想說,我也就當做不知道,這事你別告訴她,她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他怎麽可能會生氣,他如果有氣,那也是氣自己。原以為只要人在自己身邊,他們都活得好好的,無論怎麽樣都好。

然而人心皆貪,有一就想二。

他的阿朱什麽時候能信他依賴他,一如從前那般?

沈焜耀恭送著他,等他走遠之後一拍自己的腦門,然後擡頭望天。

那隨從就守在門外,見自家主子又是拍腦門又是望天的,趕緊過來相問,“將軍,您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我也說不上來,方才王爺說的那些話你聽見了嗎?你有沒有覺得哪裏不對?”

“奴才聽到了。”那隨從想了想,欲言又止。

沈焜耀兩手一叉,“有話就說,不必吞吞吐吐。”

“那奴才就冒犯了,奴才覺著王爺應是很在意王妃,卻又不敢強求,看起來有些……卑微。”

“卑微?”

沈焜耀愕然。

半晌,他再次擡頭望天,喃喃著,“好像真像是這麽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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