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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見鬼說鬼話 我就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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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見鬼說鬼話 我就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

*

高塔最上面的翹角上, 掛著一盞燈。

若是站在塔下看不真切,還當是人間燭火, 眼下離得近, 才知是琉璃為罩,夜明珠為燈,越是黑夜越顯光彩。

如今明月星辰之下, 反而黯然。但在沈青綠看來, 那燈就像是一只能鑒別世間一切魑魅魍魎的眼睛。

她是,眼前的人應該也是。

或者是重生之人, 或者是異世來的。

這也就能解釋得通,為何這人敢說大話,還能讓沈焜耀那等身份之人對其尊敬有加。

“我……我叫玉離,小名阿離。”

“我問你原本叫什麽?”

還真是懷疑她啊。

可惜這種事除了自己以外, 旁人縱是看出來端倪, 也找不到半點證據,哪怕是被人懷疑,她也不可能承認。

她裝作害怕的樣子, 四下望去, 小臉惶然。

“什麽本名?慕大人你不要嚇我?難道你以前認識什麽人, 和我很像?”

這話一說完, 她感覺氣氛更加不對。

慕寒時眸底的暗流越發的洶湧,似山呼海嘯般讓人駭然, 那眉宇間藏著的寒冰積雪, 仿佛一下子崩塌。

“不像。”

“……”

須臾,他松了手。

沈青綠頓時失去平衡,一頭往前面栽去。

十八層的佛塔,少說也有後世十幾層樓高, 她幾乎未有任何的思索,本能地一把抓住近在咫尺的人。

身體沒有下墜,卻是懸在半空中。

而她抓住的人,那眼底的暗流已經平歇,正面無表情的看著她,“你說人死後,會去哪裏?”

這個瘋子!

看來今天她不說些什麽,怕是小命不保。

她不用裝,已是害怕至極,說話的聲音都在抖,“我說,我說……玉晴雪這些年來多次對我下毒手……我一次次的死,又一次次的活過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不是鬼上身,我就是我自己,我也不知道我是人還是鬼……”

見鬼說鬼話,大抵就是如此。

淩空的身體命懸一線,底下猶如萬丈深淵,一旦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如此情形之下,尋常人不可能不說實話。

可她不是一般人!

一個能戴著面具生活多年的人,怎麽可能對一個威脅自己的人說真話。何況真話也好,假話也罷,除了她之外,別人如何能知?

她仰望著慕寒時,因為用力而面部充血,艷色的臉顯得有幾分詭異。

慕寒時似是嘆了一口氣,也像是一聲輕笑。

“原來你是不死之人,若是掉了下去,想必也不會死,倒是省事。”

“不……不是這樣的,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否則我也不會百般算計,將玉晴雪趕出玉家。慕大人,我與你無怨無仇……”

“無怨無仇的人多了去,難道我都要救嗎?”

“也是。”

她不可能兩輩子都能遇到心軟的神。

或許她死之後,老天垂憐她,讓她重新回到後世,或是投胎或是托生,說不定還能保留記憶,那樣她就可以去找她的親人。

原身的仇她算是報了一大半,該還回來的東西她也大多要了回來,也算是沒什麽遺憾,但如果她死了就是死了,回不去,也沒有重活的機會怎麽辦

“我知道沒有人能救我,除了我自己。我不應該為難你,你不殺我已是網開一面,怎麽可能救我……我只是不明白,老天爺也好,你也好,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對我?”

她充血的眼眶中,盈滿了淚。

那淚如清澈的水,倒映著琉璃明珠,落在慕寒時的眼中。

慕寒時看著她,目光覆雜至極。

這會兒的工夫,她已經體力不支,分神之時手勁一松,整個人眼看著就要往下墜。

一陣天旋地轉,她的雙腳落到實處。

慕寒時背對著她,眼底全是死寂,似一望無垠的沙漠,無任何生命跡象,冰封多年的內心深處,因為僥幸而長出的細草也被自己親手掐斷。

她緩過心神後,下意識離得遠了些,怕被這人發瘋時掃到。

良久,她聽到一道極輕的聲音,“我送你回去。”

夜色與明月相互守望,從亙古至今,也將延續到後世。

夜色越深,月影越重。

當他們重新站在離開之前的地方時,那投在地上的影子清楚了幾分,卻仍然交疊著,仿若怪物長出犄角四肢。

這怪物明明有自己的一半,她卻覺得會將自己吞噬,恨不得立馬逃離。

她的腿還軟著,說出來的話也是服軟,“玉流朱已不住在這裏,我向你保證,只要她不找我的麻煩,我絕對不會惹她,還請你以後不要再來找我。”

“我回侯府。”

“……”

她擡頭望去時,眼前已空無一人,唯有淡淡的清竹氣。

夏蟬從屋子裏出來,見她狀態有些不對,趕緊扶著她。

她身心皆累,什麽也不想說,倒頭就睡。

一夜亂夢纏繞,有些人從現實追到她夢裏不肯放過她。

醒來後,她頭都是沈的。

一番梳洗過後,精神好了一點,將將用過早飯,登枝過來傳話,說是謝氏一早起來就讓李嬤嬤收拾東西歸鄉。

謝氏應是一夜沒怎麽睡好,看上去氣色很是不好,憔悴不說,還顯老,發間的白絲似乎又多了些。

李嬤嬤記著沈青綠的話,一邊聽命收拾東西,一邊小聲相勸,“老夫人,此去平陽路途遙遠,您身體還虛著,如何能受得住。”

這是其一,其二是沒有盤纏,如何去得了?

謝氏搖頭嘆氣,“我如今哪裏還有地方可去,總不能真的賴在這裏。”

傍身的東西都被人拿了去,她本就心寒,眼下更是冷徹心扉。除了回平陽,她應該已經無路可走。

李嬤嬤動作很慢,不時往門外看去,等看到沈青綠之後,長長松了一口氣。

沈青綠掃了一眼收拾好的行李,道:“她們就住在大玄空寺,祖母若想與她們同住,我派人送你過去。”

“老夫人。”李嬤嬤大急,“有些事您不能瞞著大姑娘,她們……她們根本不會管您死活,您要三思啊。”

她記著沈青綠說的話,視之為救命稻草。

“出了什麽事?”沈青綠問她。

“老夫人這些年攢下的私房錢,還有秋露的身契全都不見了。”

“竟有這樣的事!”

“老夫人放東西的地方,只有奴婢和秋露知道,想來秋露早就存了心……”李嬤嬤沒往下說,意思很明白。

沈青綠蹙著眉,像是想不通的樣子,實則最是明白人。

謝氏放東西的地方,知道的可不止是李嬤嬤和秋露,還有當日幫著搬東西的夏蟬。

有些人一次教訓不夠,還得再加一次,殺人滅口是一次,斷人錢財是第二次,兩次加起來,再深的母女之情想來應該也能仇化。

她垂著眸,看上去很傷感,並沒有趁機踩上玉晴雪和玉流朱母女一腳,而是說:“祖母,她們這麽對你,我好難過。”

謝氏正羞愧著,聞言一半感動,一半是無地自容。

“祖母,你萬萬不能去找她們,她們為達自己的目的,不知還會做出什麽事來。”

“我省得。”謝氏抹著眼淚,“我打算回平陽。”

有些人不能一除了之,也不能放了,更不能被別人利用,唯有擱在自己的控制範圍內,才能安心。

“我倒是可以給祖母盤纏,只是這路途遙遠,祖母你的身體還虛著,實在是經不住舟車勞頓。”

謝氏心下感慨,這孩子當真是心善,事到如今還願意管自己。若是當初她沒有一時心軟,或許還能享孫女的福。

“無妨的,這我把老骨頭還受得住。”

沈青綠似是於心不忍,看到她頭上新長的白發,眼眶微紅,“若不然祖母還是等等,等我娘回來後,我去和她說,讓她找個清靜之地給祖母住下。”

“阿離……祖母有錯,你是個好孩子,祖母對不住你,你別管祖母了,是苦是難都是祖母應得的。”

“老夫人。”李嬤嬤哭出聲來,“您就聽大姑娘的吧,大姑娘都是為您好,怕您就算是回到平陽,也免不了被人算計,到時候您該如何是好?”

謝氏聞言,悲從中來。

活了這麽一大把年紀,到頭來把她逼的沒有活路的竟然是自己的親生女兒。

良久,流著淚點頭,“好,我聽阿離的。”

她欣慰地看著沈青綠,沈青綠也紅著眼睛回望著她。

一室的情緒波動,似是祖孫之情,卻沒有人看到沈青綠在擦眼淚時,淚光點點中,似是有冷雪飄落。

*

大玄空寺以南,有一處名為摘花的巷子。巷子內有士館,且遍布各種大小客棧,大多數京外的舉子入城,首選在此地落腳。

整個巷子都飄散著筆墨的氣息,哪怕是尋常的日子,也隨處可見文人書生。

所有客棧的名字,皆是討喜。縱是看上去極不起眼的門頭,其上的匾額亦是野心勃勃,名為三甲樓。

正算著賬的掌櫃聽到馬蹄聲,打眼朝門口看來,下意識瞇起眼睛,待認出來人後,連忙諂媚地迎出去,“玉夫人,您可算是來了。”

二十來年未見,當年的中年男子已是頭發花白的老者,沈琳瑯也認出他來,隨手給了他一些賞銀,然後徑直往裏走。

他倒也識趣,沒有跟著,只說了一句,“玉大人念舊,還在原來的那間房。”

客棧分上中下三等房,下房臨近馬棚,低矮陰暗不說,還充斥著難聞的氣味。

而沈琳瑯去的地方,正是下房。

這些年來,客棧應是修葺過幾回,瞧著有些變動,但這下房之地,並未有太大的區別,那馬糞馬汗混雜的臊氣和以前一般無二。

她站在其中一間房前,滿心的覆雜。

多年前的那個少女,只當住在這裏的人雖清貧卻自帶風骨,卻未曾細思過,一個住下房的人,如何能用得起玉筍筆和蕉葉白。

所謂一葉障目,她這一被遮,竟是二十一年。

她自嘲一笑,將門推開。

下房的房間窄小,唯一床一桌一凳,田字不大的窗下,有人正背坐著看書。那清瘦的身形,儒雅的氣質,似是多年未曾變過。

聽到開門的動靜,玉之衡轉過身來,露出些許驚訝的表情,“琳瑯,你怎麽來了?”

沈琳瑯環顧著這不大的房間,心境與多年前完全不同。

“和離書我已寫好,你的東西我會派人收拾出來,是要給你送到這嗎?”

“非要如此嗎?”玉之衡拿書的手關節泛著白,緊繃的下頜顯示他的隱忍。

“你我夫妻多年,我以為你最是知道我的脾氣,我可以什麽都不在意,但我的眼睛裏容不得沙子。”

“我與那方姑娘什麽事也沒有……”

“可你到底利用了她。”沈琳瑯看著他,語氣中有一絲嘲諷。

他有一副好相貌,這是謝氏給他的。

很早的時候他就明白自己有什麽優勢,一是不俗的皮相,二是會讀書。這兩樣加在一起,足可以讓他在尋常人中勝出。

這樣的優越也是他的驕傲,他的驕傲滋生出傲骨,他不屑與鉆營之人結黨,不恥與庸俗之人為伍。但他有骨氣的同時,又想往高處走,所以對於別人遞過來的登雲梯,他只能裝作不知情地往上爬。

“她或許暗中幫過我,我絕對沒有利用她……”

他在沈琳瑯明厲的目光中,漸漸聲小。

沈琳瑯忽地燦然一笑,並不嬌美的五官盡顯英氣,“你明知她對你有意,私底下幫你頗多,你揣著明白裝糊塗,這就是利用。當初你對我,恐怕也是如此。”

“不是的!”玉之衡連忙否認,“我初見你時,並不知你身份。你與旁的女子不同,我一下子就被你吸引。琳瑯,我對你是真心的,從未有過二心,你應該比誰都知道。”

“我信你沒有二心。”沈琳瑯臉上的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些許的悵然。

昨日她與慕妙華出城後,去的是她們年少時常去的莊子。

夜登山頂臨風賞月,把酒問天暢所欲言,那等恣意她已多年未曾有過,午夜裏酒意正濃時,竟莫名覺得自己虛度了好多年。

“玉之衡有可取之處,長相不錯,才情也有,品行尚可,卻不乏凡夫俗子的一些通性,但身而為人,誰也不能免俗,皇帝聖人亦是如此。

你之所以難受,是因為你心悅的或許不是他,而是你以為的他。若僅是他,這日子也不是不能過,可是他那個娘那個妹妹,實在是讓人膈應。”

這是慕妙華勸誡她的話。

旁觀者清,外人終是看得比自己更明白些。

玉之衡站起身來,上前握住她的手,“琳瑯,你既信我,那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成嗎?”

二十來年的夫妻感情,不可能因為想通和看明白而瞬間淡去。

她清楚自己內心的不舍,卻也知道銹蝕的兵器,哪怕還能用,已不能傍身。

“若只有你我,那也就罷了。我一想到你母親換走我的孩子,你妹妹不善待我的孩子,還把我的孩子害成癡傻之人,我心裏的這道坎就過不去。”

“阿離她已經好了……”

“你不會明白的。”沈琳瑯落下淚來,“你看到的是她好了,你沒有看到的是她已經遇害,而我定然痛不欲生,終此一生都不能原諒自己。”

玉之衡確實聽不明白,他看到的就是人好了,哪裏來的已經遇害?

沈琳瑯將自己的手抽離,嘆了一口氣,“和離吧。”

她將寫好的和離書放在書上,玉之衡一把拿起欲撕。

“好聚好散,對你我都好。”

玉之衡聞言,手下一松,那和離書瞬間飄落在地。

白紙黑字,似是再無更改的可能。

一聲馬鳴,馬蹄聲快速遠去。

沈琳瑯伏於馬背,人少時策馬,人多時放緩,有人認出她來,由不得感慨一句,“好些年沒有見玉夫人打馬游街……”

她心中五味雜陳,一時惆悵,一時激蕩。

遠遠看到自家門前站著的人,胸臆中更是滋味萬千。

“阿離!”

沈青綠迎上前去,黑玉般的瞳仁中光芒勝霞,“娘,你這般好生威風。”

沈琳瑯翻身下馬,將馬鞭子一收,那利落的動作,越顯英姿颯爽,“你不是在你舅家,怎地回來了?”

她一回城就去找玉之衡,還不知府中之事。

沈青綠將事情簡略一說,末了,道:“我所做都是權宜,還得娘你來定奪。”

不管是謝氏也好,還是登枝也罷。

“你做的很好,已是很周全。”沈琳瑯不吝誇讚著,神色漸黯,“阿離,你打小沒有養在娘身邊,沒有娘疼,也沒有爹親。若我與你爹和離,你會難過嗎?”

旁的都好說,唯有這個失而覆得的女兒,她虧欠的實在是太多。

“我回到娘身邊後,父親從未問過我這些年過得如何,也沒有安慰過我,更沒有說過心疼我的話。”

這樣的所謂親爹,便是沒有,又怎麽可能會難過。

沈青綠低著頭,內心毫無波瀾,表現出來的卻是難過傷心的模樣。

沈琳瑯心下一痛,說不出話來。

陽光灑金,照在那高懸的匾額之上,玉府兩個字熠熠生輝。

沈青綠擡頭之時,目光定在上面,一片漆色的眼神中,滿是冰冷的諷刺,“娘,這匾額上的字是不是應該改一改?”

沈琳瑯猶在難受中,聞言下意識看去,越顯低落,喃喃,“改亦可,不改也行。”

她姓沈,但她的兒女都姓玉。一家之中頂門立戶之人始終是男子,父不在,那家主的位置自然落到當兒子的身上。

“娘,我想改。”沈青綠暗黑的眼底,隱現星辰之光,“我想隨你姓,改姓沈。”

沈青綠的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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