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0章 癡人說夢 沈青綠聞著竹香,微微一笑,……

關燈
第60章 癡人說夢 沈青綠聞著竹香,微微一笑,……

*

“……我五歲的時候, 神機使大人第一回來家裏,送了我一只跳蛙, 我覺得有趣極了, 從那以後我就喜歡上這些機關術。凡日常所用之物,若用機關術改良,皆有其妙用, 比方說這支簪子。”

沈長亭一邊說著, 一邊拿出一支簪子來,簪子是金包銅, 款式做工都算得上精致。一頭可作利器使用,另一頭則可藏些藥粉藥丸。

他說自己還做過當暗器使用的鐲子,他娘顧如許手裏就戴著一支。說完之後,將簪子遞給沈青綠, “阿離姐姐若是不嫌棄, 便拿去用吧。”

這可是防身的好東西,不要白不要。

沈青綠眉眼彎彎,當下將簪子插在自己的發髻上。

先本守在外面的夏蟬已經離開有一會兒, 回來後朝裏面看了一眼, 與她的目光交匯之後, 繼續站在原來的位置上。

她眸底微深, 問道:“亭兒表弟,你方才說的那只跳蛙, 如今可還在?”

“在的。”沈長亭表情一亮, 他好容易找到可以分享的人,興致無比的高漲,“阿離姐姐,你想看嗎?我讓人去……還是我自己親自去取, 那可是神機使大人第一次送我的禮物,萬不能被人給弄壞了。你給我等著,我很快就來。”

他年紀尚小,又最是活潑的性子,兩下就跑沒影。

夏蟬趕緊進來,低聲在沈青綠耳邊說話。

沈青綠聽著,面色略沈的同時,泛起一抹譏笑,“還真是兄妹情深。”

“姑娘,馬二沒有聽到他們說什麽,可是大公子之後就去了大玄空寺,還找高僧討了幾張符,奴婢怎麽越想越覺得這事情不對。”

夏蟬口中的馬二,就是之前的那個馬夫。

若是旁人,或許還不會將玉之衡和玉流朱說過話之後,轉頭去寺裏討符的事情和自己聯想到一起,但沈青綠幾乎是瞬間就大概猜到玉流朱說了什麽,目的又是什麽。

她扯了扯嘴角,只覺無比的諷刺。

沈長亭很快去而覆返,帶來的跳蛙栩栩如生,機關十分精巧,與後世的玩具相比也不遑多讓。

表姐弟兩人才玩了幾下,顧如許那邊派人來請。

來的是顧如許身邊的大丫環,名叫纓寧。

纓寧長得嬌小玲瓏,杏眼櫻唇,還有一對討喜的梨渦,未語三分笑,看上去就是個無害單純的小白兔。

沈長亭和沈青綠咬耳朵,“阿離姐姐,你別看纓寧這樣,人不可貌相,她力氣出奇的大,身手很是了得,二表哥都不是好怕對手。”

沈青綠聞言,若有所思。

正院偌大的花廳內,數十名十幾歲的姑娘依次排開,高矮胖瘦各異,長相也是參差不齊,唯有衣著類似,皆是尋常。

蘭香裊裊中,顧如許優雅地抿了一口茶,看著沈青綠和沈長亭一道進來,眉間中全是淡淡的笑意。

“娘,府裏是又要添置下人了嗎?”沈長亭應是見慣,隨嘴這麽一問。

沈青綠有些納悶,不明白將軍府挑選下人,顧如許為何將自己叫來?她心下猜測,面上半分不顯。

顧如許嗔了一眼沈長亭,“這不是給家裏添置的,是給你阿離姐姐準備的。”

說到這,她怕沈青綠誤會,解釋道:“你娘近日事太多,有些事暫時沒能顧得上,你身邊光一人侍候,顯然不太夠。近身的大丫環自有你娘安排,你今日挑上兩個人,充作二三等的下人即可。”

“多謝舅母。”

沈青綠未有半句推辭,讓她很是欣慰。

“這身邊所用一人,一是要合用,二是要合眼緣。”她說完,示意沈青綠自己去挑人。

沈青綠走到那些姑娘們的面前,看得很仔細,一一認真打量後,還分別問了一些話,比方如最擅長什麽,平日裏有什麽愛好。

主子們挑丫環,問及最擅長之事極為合理,鮮少有人會在意一個下人有什麽喜好。

顧如許挑了挑眉,與徐嬤嬤對視一眼,小聲道:“你聽聽,這孩子是不是像我?”

徐嬤嬤同樣眼中帶笑,她身為顧如許的心腹,自然知道顧如許挑下人的規矩,其一看中所長,其二則是品性。

所謂識人術,喜好現。若想了解一個人的品性如何,除去問話交談外,還可從旁得知,而喜好最能體現。

約摸一個時辰後,沈青綠指出其中兩人。

“舅母,你看這兩人如何?”

那兩人一個容貌尚佳,另一個長相尋常。兩人皆善武,容佳者平日裏喜歡砍柴,尋常者則擅學人語,從外表與所好來看,皆是有反差之人。

顧如許很滿意,目露讚許之色,“你眼光不錯,這兩人極好。我們沈家自來養武婢,她們一來可以隨身侍候,二來可以為你防身。”

沈家有豢養武婢的慣例,比方說沈琳瑯身邊的俞嬤嬤。

而銀萍寶葵等都是後添置的人,沈琳瑯怕玉家人不喜,所以選擇不再挑選武婢,改為尋常的家生子。

一想到這裏,顧如許由不得暗暗嘆氣。

“以後她們就跟著你,你可用她們原來的名字,也可給她們賜名。”

沈青綠接過她遞來的賣身契,大大方方地將人收下,未給她們改名,一個叫忍春,另一個叫含笑。

含笑和忍春當即站在她身邊,位於夏蟬的後面。

有下人進來稟報,顧如許沒讓她避嫌,一起聽消息。

那婆子說的正是好是玉家的事,“大姑奶奶和慕統領吃過酒後,一起策馬出城,不知去了哪裏。那玉老夫人突然暈過去,怕是一時半會的走不了。”

“那個老虔婆,定然是故意的,當真是讓人煩。”顧如許冷哼一聲,面色不虞地起身,“看來我還得去一趟。”

“舅母。”沈青綠叫住她,“就算是我娘和我父親已經和離,她也還是我們兄妹幾人的祖母,長輩在上,很多規矩禮數都繞不開,還是我去吧。”

顧如許想了想,道:“也好。”

*

靜心院內,一派亂糟糟的同時,又詭異的安靜。

年長的大夫提著藥箱出來,對著俞嬤嬤搖頭,“你家老夫人近日裏憂思太過,卻心火旺盛,兩相煎熬之下,恐怕不太好。”

這個不太好,意思不言而喻。

右廂房內,傳出玉晴雪的哭聲,“娘,您千萬不能有事,您若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可怎麽辦?”

玉流朱立在一旁,低著頭,誰也不知道她在想什麽。

床上的謝氏雙眼緊閉,面色肉眼可見的灰敗,再無前段日子養尊處優的好氣色,臉上的皺紋多了些,發間的白也已遮不住。

她這一暈倒,的確暫緩出府的事。

李嬤嬤緊緊地守在床邊,像是在防著玉晴雪。

玉晴雪哭喊著,眼淚卻擠不出來。

“娘,你快些醒來,這個家已容不下我們,有些人還當我們是想賴著不走……”

她心中已思量好去處,也確實不想再留。

“你少說兩句。”玉流朱出聲制止她,看她的目光極其的不悅,暗自惱恨自己為何是這個蠢貨所生。“當務之急,是好好照顧祖母,讓她老人家快些好起來。”

她不再哭嚎,轉動眼珠子地往門外看去,見俞嬤嬤還在和那大夫說話,壓著聲道:“棠兒,你說萬一你祖母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們該怎麽辦?”

這話聽著像是擔心,可李嬤嬤卻是聽得心驚肉跳。

沈琳瑯和玉之衡還沒有正試和離,如果謝氏這個節骨眼沒了,所有人都要丁憂。死者為大,有些事便不好再提。

若真是如此,眼下的僵局便被盤活,或可進,或可守,或可退。

“大姑奶奶,老夫人怕是還有很多事沒說清楚,若真有個什麽好歹,有些事怕是再也沒有轉寰的餘地。”李嬤嬤聲音發著顫,帶著幾分焦急,轉而看向玉流朱,“棠兒姑娘,你說是不是?”

玉流朱睨了她一眼,沒有回答。

一屋子的人,各懷心思。

除了一無所知的謝氏,似是案板上的肉,任由別人的宰割。

當沈青綠的聲音在外面響起時,李嬤嬤激動到差點落下淚來,若不是自己還要一刻不離地守著謝氏,必定要出去相迎。

“祖母的情況如何?”沈青綠在問俞嬤嬤。

俞嬤嬤照著那大夫的說辭,將謝氏的狀況一一說來,“大姑娘,老夫人眼下還未醒,夫人又不在府中,還得你拿個主意。”

對於沈青綠的來到,她有一點點失望,也有一點點擔心。

之前她派人去將軍府報信,還以為顧如許會來。顧如許的身份擺在那裏,處理事務又極為老道。若是來的是顧如許,她自是半點不用再操心。

但沈青綠到底年紀小,又才好沒多久,她由不得提著心。

沈青綠焉能不知她在想什麽,什麽也沒說,直接進到右廂房。先是靜立床邊看了一會兒謝氏,問了李嬤嬤幾句話。

李嬤嬤抹著眼淚,“大姑娘,老夫人這般模樣,怕是要讓你為難了。奴婢知道有些話不該奴婢這個下人說,可是奴婢服侍老夫人多年,老夫人待奴婢極好,奴婢實在是不忍心……”

“難得你如此忠心。”沈青綠睨向其他人,道:“祖母既然還未醒,當然不能把她擡出府,可等她醒來之後再行安排。”

李嬤嬤千恩萬謝著,老淚縱橫。

俞嬤嬤皺著眉,剛想小聲提醒一二,便聽到她又道:“祖母是祖母,其他人是其他人。有些人客居這裏多年,還說自有去處,想來不會賴著不走,棠兒姐姐,你說是不是?”

玉流朱被點名,終於擡頭。

“祖母身邊離不了人……”

“棠兒姐姐莫不是忘了,縱是我娘和我父親不和離,祖母身邊再是不能離人,也輪不到你和你娘操心。你們的東西應該已經收拾妥當,趁著天色還不晚,趕緊離府吧。”

俞嬤嬤的眉頭,慢慢地松開,給一旁的登枝遞了個眼色。

登枝趕緊過來,跪在沈青綠面前,“大姑娘,奴婢是沈家的家生子,奴婢想留在府裏,求大姑娘給奴婢作主。”

她不僅是沈家的家生子,老子娘還都是頗有體面之人。

沈琳瑯當初為玉流朱選貼心人,自然是極其的用心,挑的都是自己心腹的孩子。而她的親娘,和俞嬤嬤一樣,原也是沈琳瑯身邊的大丫環。

“大姑娘,事出突然,登枝的事,夫人未有明示。”俞嬤嬤對沈青綠小聲道。

沈青綠是心眼極多之人,有些事不必細問,也知其中的彎彎繞繞,以及繞不開的人情世故,略微思考一二後,道:“府裏的人事,我大多不知,不好替我娘做決定。若不然先讓她在祖母這裏侍候,是去是留等我娘回來再說。”

這算是留了,又不算是留下,倒是進退皆宜。

俞嬤嬤心下感慨,暗道自己多慮。

她提醒登枝,“還不快謝謝大姑娘。”

登枝連忙謝恩,退到一邊。

如此一來,玉流朱身邊便沒了服侍的人。

沈青綠眉眼一掃,不動聲色地睨向離得較遠的秋露。

秋露也不知怎地,如今很是怵她,卻莫名看懂了她目光中的意思,思量再三,把心往上一提,沖到玉流朱面前。

“棠兒姑娘,奴婢願侍候你。”

“秋露,你可是祖母的人。”她沈著漆黑的眸子,眼神尤其的冷。“你的身契還在祖母手上,你怎能自己易主?”

“大姑娘,奴婢不是易主,就是看棠兒姑娘身邊沒人服侍,暫時過來幫忙而已,想來老夫人若是知道,也不會不同意……”

玉晴雪忍了這麽久,終於出聲,“棠兒身邊不能沒人侍候,秋露是我娘身邊的人,這事以後我來說。”

沈青綠似是不想看到她,別過臉去,輕哼一聲,“隨便你們。”

而玉流朱從頭到尾,不論是登枝要走,還是秋露要來,皆是未說一句話。

她才從流芳小築出來沒多久,帶出來的東西不多,反觀玉晴雪,收拾出來的東西比她多幾倍不止。

大包小包還有箱籠,一樣樣地往外搬,全程都有俞嬤嬤安排的人盯著。

今天的靜心院,格外的熱鬧,應是從未有過的躁動,打破這一隅多年來的安靜,唯有那些如傘的松柏依舊無言。

玉流朱站在自己所住的房間裏,透過窗戶看向外面的綠竹。

驀地她背後一涼,轉頭望向進來的人。

沈青綠上下左右地打量著,似是在參觀,“我在這裏住了很多年,這屋子對我而言就像一個牢籠。”

“你如今已經出去,可謂是得償所願,想必應該很是得意。”玉流朱想,這裏對她來說,又何嘗不是困地。

“你錯了,我一點也不得意。若換成是你,被別人取代身份十六載,一朝尋回之後不是得意,而是不平。”

沈青綠一步步走近,漆黑的眸色如夜,籠罩住玉流朱的視線,“我不禁要問,為何受苦的是我,為何享用錦衣玉食的人是你?”

“我也很想知道,為什麽是我?”玉流朱掐著掌心,努力讓自己在她的視壓之下不躲閃。“我一直想不明白,為何娘胎夢裏的那個孩子明明像我,她現在卻說是你,你到底做了什麽,又和她說了什麽?”

“我說過,我什麽也不用做,母女之間骨血牽引,天性使然,又何需做些什麽?”

“不可能!”

這個疑惑像一個謎團,盤踞在玉流朱的心底,她有種說不出來的感覺,似是若能知道其中的緣由,她就能找到對付沈青綠的方法。

她目光隱晦,瞳孔猛縮,“你是不是也做過什麽夢?”

所謂的夢,當然不是夢。

風從窗戶進來,帶來竹葉的清香。

哪怕是重生者又如何,在重生的那一刻起,所謂的前世的格局已被改變,又怎能以夢說事。

沈青綠聞著竹香,微微一笑,“棠兒表姐真愛說笑。這大白天的,哪有什麽夢,若以夢為真,豈不是癡人說夢?”

“阿離妹妹不信夢,我倒是有些好奇,一個癡傻多年之人,怎會說好就好?”

“我人就站在這裏,好與不好,棠兒姐姐還看不出來嗎?如果非要說是因為什麽,那自然是老天有眼,看不得有人占了別人的身份,還能榮華富貴一生,不知這個理由夠不夠?”

老天有眼四個字,聽在玉流朱的耳朵裏,每一個字都是那麽的讓人難受,因為曾經她以為,這樣的恩賜只屬於她。

她難受著,卻也不甘著。

“阿離妹妹有句話說錯了,是不是癡人說夢,日後才能見分曉。”

這倒也是,一生還長著呢。

沈青綠還在笑,“那我們就邊走邊看。”

上輩子她不敢說人生漫漫,因為她生而有疾,不可能像正常人那樣憧憬未來,暢想明天。她用盡心機,乞求奇跡發生,卻沒能活下來。

而今她有康健的身體,此一生於她而言,是恩賜,也是補償。不過是行路賞景途中的幾個煞風景的人,她還真沒什麽好怕的。

她轉身之時,那笑意瞬間消失。

秋露站在外面,見她出來,下意識低頭,低垂的視線中,忽然有樣東西一晃而過,驟地心頭一緊。

那好像是……自己的身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