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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家宅不寧 沈青綠在她驚疑的目光中朝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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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家宅不寧 沈青綠在她驚疑的目光中朝後……

*

二十幅畫已全部收到, 按照這裏的規矩,當付另一半銀子, 她將餘下的五十兩銀票從窗口下面遞進去。

黑簾子已經垂下, 遮擋住她的視線。

那銀票被人抽走,驗過之後,蒼老的聲音又起, “銀貨兩訖, 慢走不送。”

她將畫收好,最後那幅放在最面上, 等出了鋪子下意識回望。

落日的餘輝正好灑在那匾額之上,尋珍二字沐浴著金光,仿佛每一筆每一劃都被鍍上金色,響應著這兩個字的貴重, 似是所有的筆畫都被人寄予深沈的希望。

那熟悉的感覺再次冒出來, 一如她手中的那些畫。她轉頭之際,那落日的光從她漆黑的眸中掠過,似一團火焰。

而這團火, 恰好落入別人的眼中。

那窗口黑簾子的後面, 有人正俯低著頎長的身體, 以一種並不雅觀的姿態, 如鷹隼一般地看著她。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目光所及之處,慕寒時才慢慢直起身體。

楊貞適時遞上濕巾子, 稟報得來的消息, 末了,道:“阿離姑娘與所有的客棧都已談妥,只待拿到畫之後貼上,屬下以為這法子甚好, 或可借鑒為之。”

慕寒時慢慢地擦著自己的手,眼眸垂著,“你覺得她是什麽樣的人?”

“屬下不知,屬下有些看不透她的所作所為。”楊貞如實回道:“她先前讓梅五做的那些事,分明就是想攪得自己家宅不寧,若以常理推之,屬下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那麽做?”

“她非常人,不能以常理推之。”慕寒時擦手的動作一停,盯著自己的兩只手看,“你說,她方才可有認出我?”

“定然是沒有的,主上用的是沒有咬痕的那只手。”

楊貞隨他多年,還未從見過他這樣,暗道那阿離姑娘確實非常人,若不然也不會讓自家主子如此在意。

他忽然輕笑一聲:“原來有些事,是瞞不住人的。”

“屬下唐突。”楊貞自是知道這話是何意,低下頭去。

“無妨。”

“那阿離姑娘的法子,我們要用嗎?”

“先靜觀,若有用再說。”

輕如落雪的聲音,別有一番猶豫,似是欲落不落,有些飄忽不定。

楊貞暗自納悶。

難道主上不著急找人了嗎?

*

玉府的大門外,沈琳瑯不停地張望著,臉上滿是焦急擔心之色。

“這孩子頭回獨自出門,不會出什麽事吧?”

俞嬤嬤安慰道:“大姑娘還是個孩子,頭回自己出門逛,逛的還是馬市,少不得要多逛些時辰,指不定正好掐著閉市的時辰才作罷。”

“早知如此,應該派人跟著。”沈琳瑯越想越後悔,暗道自己不應該被女兒說服,沒讓寶葵跟去。

門頭上高高掛著的燈籠已經亮起,照在她憂心忡忡的面龐上。

“娘……舅母,原來您在這。”

身後傳來玉流朱憂心遲疑的聲音,一聲舅母讓她楞了好一會兒。

或許是被暮色所襯,玉流朱的氣色看上去很差,瞧著越顯病弱,一直用帕子捂著嘴,等走近些應是沒忍住,一連咳了好幾下。

她見之,內心五味雜陳,百般不是滋味。

玉流朱一副想與她親近,又不太敢的模樣,停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我無意中聽到她們說,說那位方姑娘以前曾糾纏過爹……舅舅,我怕她還不死心,想著來與您說一聲,好讓您多些提防。”

“你有心了。”

哪怕已下定最大的決心,哪怕話說得再狠,人的感情最是難以控制,養女特地趕來提醒自己,一時之間多年的母女之情不免冒出來。

她的心被情感撕來扯去,正難受之時,一輛馬車從巷子口駛來。

俞嬤嬤看清那馬車的樣式,驚喜出聲,“夫人,是大姑娘回來了。”

馬車很快停在她們面前,夏蟬先下,再扶著沈青綠下來。

“阿離,你總算回來了。”沈琳瑯懸著心終於落到實處,連忙上前相問,“今日逛得可盡興?”

沈青綠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擡眸往玉流朱那裏看了一眼,“娘,棠兒姐姐怎麽在這裏?”

“她是來提醒娘,留意那方氏的。”

“原來棠兒姐姐也看出那方姑娘的不妥。”沈青綠攙著沈琳瑯的胳膊,似不經意地問:“那你定然也問過你娘,為何要將那方姑娘招來,到底是何居心?”

暮色比之前更沈,玉流朱的臉色亦是如此。

她一時被問住,好半天才道:“我不想見她,也不想同她說話。”

這話一是表明她不認玉晴雪,二是暗示自己還是只認沈琳瑯。

沈琳瑯焉能聽不出來,更是心情覆雜。

“我還以為你念在我娘疼愛你十幾年,哪怕再是不願意,也會去質問一番。”沈青綠語氣如常,似是有感而發,“沒想到棠兒姐姐只顧著自己心裏不舒坦,並沒有將我娘的事放在心上。”

“我若不將娘……舅母放在心上,怎會明知舅母不想見我,我還專程過來提醒。”玉流朱神情中現出委屈之色,虛弱地咳起來,“阿離妹妹光會說我,那你自己呢?”

“我是我娘的親女兒,當然事事想著我娘。”沈青綠頓了一下,艷色的小臉略有愧色,“娘,對不起,我先前騙了你。我說自己想去馬市轉轉,實則我是去找那方姑娘的。”

“阿離!”沈琳瑯大驚失色,“她沒把你怎麽樣吧?”

沈青綠搖頭,“這裏是東臨城,我是娘的女兒,背後是將軍府,她不敢對我如何。我告誡於她,讓她日後不許來找棠兒姐姐的娘。

為怕她們私下往來,我還交待了府裏的下人,近些日子看著她們,不讓她們出門。若有想買什麽東西,或是有什麽事,皆可以讓人為之代勞。”

沈琳瑯方才還為養女特地來提醒自己而有些動容,此時得知親女怕自己煩惱,裏裏外外都有安排,感情的天秤毫不猶豫地傾斜。

“阿離……”

沈青綠表情微凝,語氣也有些沈重,“娘,我還有事要和你說。”

她剛放回去的心,猛地提起來,一門心思全在沈青綠這裏,哪裏還顧得上被晾在一旁的玉流朱。

玉流朱看著母女倆相攜著從自己身邊經過,不意外地與沈青綠的目光碰撞在一起,迸發出無聲的較量。

這是真與假的拉據,亦是生恩與養恩的掰扯。

你退我進,此消彼長。

忽然,沈青綠彎起眉眼,似在是在笑,然後擡頭朝高高的門庭望去。

十幾年的錯位,好比她們所在的宅子,四面高墻包圍之中的地位象征,有些人占用太久,久到忘記此間的主人到底是誰。

那匾額之上的玉府二字,有多醒目,就有多諷刺。

入府之後,各走各道。

沈青綠和沈琳瑯母女朝正院而去,玉流朱沒法跟著。

她的眼神在黑暗中一片晦澀,忽然想到什麽,轉頭低聲吩咐登枝一番。

登枝領命而去,繞著道,避著人,直至府中馬廄所在。

馬車已是卸下,馬夫正在給馬餵草料,打眼看到登枝進來,倒是不改以往的熱情,一口一個登枝姑娘地稱呼著。

“實在是對不住,這馬方才沒忍住,急著拉了一泡。登枝姑娘小心腳,莫要踩著了。”

登枝捂著鼻子,目光中滿是嫌棄。

若不是如今自己的主子失勢,這等小事她哪裏用得著她親自跑一趟。

“我家姑娘關心自己的表妹,想著她頭回出門,也不知一切是否順利,所以譴我來問,今日你們都去了哪些地方?”

馬夫抱著一捆草料,聞言憨憨一笑,“我就是個下人,大姑娘逛街哪裏會帶著我,我只管守著馬車,在路上等著。”

“夫人派你跟著出門,你怎能如此疏忽?”登枝有些沒好氣。

他將草料放下,不好意思地撓頭,“你可別告訴夫人,下回我一定註意。”

今時不同往日,他這話是在敷衍登枝。

登枝自是聽得出來,越發的不舒服,走的時候都憋著氣。

他望著登枝氣呼呼的背影,摸了一下低頭吃草的馬,“這些個姑娘啊,怎麽一個比一個心眼多,得虧大姑娘事先交待過,否則我還真不知該怎麽回她。”

*

亥時已過,玉之衡才歸家。

他面色略為潮紅,一身的酒氣,將進府門便看到俞嬤嬤。

俞嬤嬤是特地等他的,奉的自然是沈琳瑯的命令。

“夫人說了,讓奴婢等不能耽擱,大人一回來就將人請去。”

這個請字,讓他皺眉。

他抿著唇,因為酒氣使然,少有平日時的儒雅之色,多了幾分世俗的煩躁。

俞嬤嬤不看他,“大人,請吧。”

又一個請字,仿佛將他視之為客。

他心裏的煩躁更甚,將袖子一拂,一言不發地朝正院走去。

檐下的燈籠生著光,光影綽綽。

沈琳瑯站在院中的樹下,樹還光禿著,葉芽尚未發出。

她聽到腳步聲,卻未回頭,“兩情相悅,自當合歡。這樹是我們成親那年所種,迄今已有二十一載。”

“唯願有情人,白首不相離。”玉之衡立在她身後,說完這話之後打了一個酒嗝。

“你喝酒了?”她聞到酒氣,回過頭來。

“下值之後,被同僚拉著,實在是推脫不掉,喝了些許。”

事實上恰恰相反,不是同僚拉他,而是他拉著同僚。

那同僚看到他和方氏說話,他怕對方亂說,所以請人吃酒,意在堵住對方的嘴。再加上他自己近日心情極差,正好借酒消愁。

“舊人相見,我還以為你心中歡喜,這才去多喝了幾杯。”

沈琳瑯的話,驚了他一跳。

“琳瑯,你聽我解釋。那方姑娘確實去找過我,我事先並不知是她。”

“她是不是去找你告狀的?”

“她是說了一些有的沒的,我壓根不信她。”

沈琳瑯看著他,眼睛裏半點光亮都沒有,“我見過她,她對你分明有著不一般的心思。”

“琳瑯,你信我。”他拉過沈琳瑯的手,“我以前一門心思都在學業上,除了你,我未曾與任何女子有過瓜葛,不管她們存著什麽樣的心思,我都不予理會。”

夜色更濃,壓在人心之上,撥不開也沖不破。

右廂房熄著燈,敞開一小半的花窗後,一雙黑沈沈的眼睛在看著他們,那麽的安靜,那麽的淡然,仿佛是個與他們無關的旁觀者。

忽明忽暗的光線中,沈青綠就這麽靜靜地看著,直到他們一同進到正房。

夜風不知何時起,卻吹不動那無葉無花的樹。

“姑娘,那些事你為何不自己告訴夫人?”夏蟬指的是方氏主仆私下說的那些話。

沈青綠先前說有事和沈琳瑯說,說的僅是自己去找過方氏後,方氏去找玉之衡的事,旁的皆未提及。

“有些事旁人說來,才更有用。”

“那姑娘如何斷定,那人會照我們說的去做?”

“他的指甲十分幹凈,看著懶洋洋的和別人沒什麽兩樣,眼裏卻有光,不應該是個以乞討為生的人,要麽是什麽人安排的細作,要麽就是以打探消息為生之人。這種人自有門道,最適合幫我們做事。”

若是她猜的沒錯,很快就會有消息。

若是她猜錯了,就當是花錢買教訓,再找人也不遲。

沈青綠這般想著,慢慢將窗戶合上。

*

一夜無話,直到天明。

太陽照舊升起,普照著世間萬物。

而有些流言,也像是借風生長,很快傳開。

“……說是玉家清貧,而大人卻衣著講究,所用的筆墨紙硯也皆是上等,還經由方姑娘的父親托人引薦,拜在極有名望的夫子門下。”俞嬤嬤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都有些說不下去。

沈琳瑯的臉色慢慢變冷,“還有什麽?”

“還有……方姑娘出入玉家,如同自家一般。大人進京趕考之前,曾許諾她,不會忘記她的好。她這些年未嫁人,也是因為大人。”

一室的靜,氣氛沈重。

她不知想什麽,整個人看著像是靈魂被抽離。

沈青綠進來後,坐到她身邊,“娘,流言而已,未必是真。”

“不是流言,應是那方氏故意傳出來的。”

“定是她一廂情願,故意傳出這樣的話來給娘添堵。”

她確實心口堵的厲害,腦子明明很亂,卻能清楚記起自己與丈夫初相識時的點點滴滴。

那時的玉之衡外形出眾,乍一看像是大家出來的公子,其一是因為本身的長相,其二則是衣著。

“我曾聽你父親提過,說你祖母養他們不易,為供他進學給別人漿洗衣服。我記得你父親當年用的筆是玉筍筆,硯臺是上等的蕉葉白……”

她出身好,並不覺得這些東西稀罕,當時皆以為尋常。

如今想來,何等的違和。

“父親先中秀才,還是舉人,想來應有許多結交之人,或許是他人所贈?”

“你父親說過,他從不受他人恩惠。”她搖著頭,神情有些覆雜,“我們成親之後,他再三叮囑我,不許回娘家替他求權開路。”

“外祖父和舅舅疼你,你不說,他們該做的還是會做。”

“是啊。”她面露苦澀,“你都能看透……”

餘下的話她沒說出來,但懂的都懂。

十幾歲的閨閣姑娘都能看明白的事,一個成年男子如何會不清楚?

她緩緩起身,臨窗而立。

白日裏再看那合歡樹,已然冒出細小的新芽。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相同,這是當年種樹時,她許下的願望。

合歡合歡,昨晚的和好就像個笑話!

她沈痛地閉目,再睜開眼睛時,看到李嬤嬤扶著謝氏走進院子。

幾日不見,謝氏神情憔悴自是不必說,精神氣也不足,或許是陽光正好,離得不近也能看見發間的銀絲。

婆媳一場,她們都未曾想過會走到今日這般地步。

守在外面的銀萍將人攔住,然後進來通傳。

沈琳瑯像是沒聽到的樣子,未有任何指示。

“琳瑯,我知道你不願意見我,我說完就走。”謝氏的聲音很焦急,“你和衡兒成親多年,他是什麽樣的人,你最是清楚,外面傳的那些話你都不要信。”

她說著,哽咽起來,“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是我一時糊塗,是我對不起你,你要怨就怨我,我不會再留在這裏礙你的眼,我這就去收拾東西,帶晴雪回平陽。”

李嬤嬤扶著她,慢慢往院子外面走。

她喃喃著:“我當初就不應該進京……”

如果她和女兒都留在平陽,或許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

“老夫人,事已至此,您還是得想開些。”李嬤嬤勸她。

她緊緊握著李嬤嬤的手,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她們剛出院子沒多久,沈青綠了出來,“祖母。”

“阿離,你好好和你娘說,那些都是假的,是有人惡意中傷……”

“那些事都是假的嗎?”沈青綠走近,褪去黑霧的眼睛像一面漆染鏡子,照出她臉上一閃而過的慌亂之色。

她有些不敢和沈青綠對視,“當然是假的,你爹考秀才中舉人,憑的全是自己的真本事,當年拜在董夫子門下,是董夫子愛才,與旁人無關。”

“那我父親用的東西,是祖母自己花錢替他置辦的嗎?”

“……”

她一時語噎。

那些年日子艱難,莫說是上等的筆墨,就是尋常的筆墨都難供給。

方氏的心思,她如何不知?

她曾問過兒子,兒子說方氏是個好姑娘,自己眼下還配不上,她自是以為兒子對方氏亦是有意,只是礙於家境懸殊。

後來她婉轉地將此話轉達給方氏,方氏表示自己可以等,她便存了私心,想著遲早是一家人,有些東西也就含含糊糊地收著。

“方姑娘與你姑姑交好,不忍見我們日子艱難,明裏暗裏的貼補我們,與你爹無關。”

“家裏的境況,我父親當真一無所知?”

“不知。”謝氏一口咬定。

“祖母,你總是這樣。”沈青綠幽幽一聲嘆息,“先前你替你女兒扛下所有,如今你又給你兒子百般開脫,我真不知道你到底是幫他們,還是在害他們。”

“阿離……”謝氏心頭大震,滿眼的不敢置信。

她看著眼前的少女,似是不認識一般。

沈青綠面色極淡,眼底卻是一片暗沈,如不見底的黑潭。“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聰明人,祖母覺得這樣的說辭,會有人信嗎?”

“我……”

沈青綠在她驚疑的目光中朝後面望去,“娘,你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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