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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阿朱 “再像,也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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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阿朱 “再像,也不是她。”……

*

一時之間, 所有人都在看她。

而慕寒時的眼神,正正好與她對上, 縱是平靜無波, 卻無端生出如臨深淵之感,仿佛與淵底遙遙相望。那淵底黝黑似墨鏡,清楚映出別人心裏的魑魅魍魎, 也折射出自身的陰暗詭譎。

“沈將軍擡舉, 讓我為今日之事做個見證,諸位所言, 我已悉數記下。”

她聽到這話,淺淺一頷首,“多謝慕大人。”

慕大人三個字,從她的口中說出來, 似是每一個字都有不一樣的意味, 比如說慕這個字,她的語氣略輕,而大這個字, 她咬得比較重, 最後那個人字, 更是拖出一絲尾音來, 像是在嘲諷什麽。

當然,除了慕寒時, 或許誰也沒有聽出來。

他平靜眼眸中的波動, 也唯有沈青綠能看出來,這種目光的較量,無聲而隱晦,但沈焜耀是經歷戰場之人, 竟然能感覺到一二。

“慕大人,以前是否見過我家阿離?”

“似是見過,一時卻想不起來。”慕寒時的話模棱兩可,仿若是夜裏起的風,也像是黑暗中落下的雪,“也或許是你這外甥女,應是在什麽地方見過我?”

沈焜耀下意識看沈青綠,沈青綠老實回道:“上次在侯府,我見棠兒姐姐和慕大人說話,過後棠兒姐姐還騙我,說慕大人是侯府的下人。”

“到底是怎麽回事?”顧如許轉頭問沈琳瑯。

沈琳瑯滿臉的不自在,低著聲將上回在侯府的事一說。

這下顧如許再看玉流朱,目光又變。

玉流朱自是替自己辯解,還是那套說辭。

對於她的解釋,顧如許壓根不信,還反問沈琳瑯,“你信了?”

沈琳瑯一時語噎,那時侯玉流朱還是自己的女兒,如何能不信?

“阿離,是這樣嗎?”她又問沈青綠。

沈青綠搖頭,“我記得是棠兒姐姐讓我等她,她一去許久不回,我便去找她,然後就看到她和慕大人在說話。那時我還傻著,自然是棠兒姐姐說什麽就是什麽。”

慕老九這次裝得好,正好給了她機會,為那次的事再對一次質。

她裝作不經意的樣子,目光往那邊而去時又和慕寒時的眼神重新對上。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然覺得他是故意的。

為什麽?

“棠兒,你為何要撒謊?”顧如許在問玉流朱。

玉流朱當然不會承認,“阿離妹妹那時人還未好,是她記岔了。”

“好一個記岔!”顧如許語氣一變,對慕寒時道:“慕大人,實在是對不住,讓你扯進這些瑣碎小事中。”

慕寒時沒說什麽,從容起身。

沈焜耀也跟著,鄭重向他道謝,“今日之事,真是麻煩慕大人。”

隨著他們一前一後地離開,顧如許的臉色一點點地變化著,最後冷到不近人情般,對玉之衡說:“阿離心善,不忍你們一家骨肉分離,你以後要好好對他們娘幾個,莫要寒了妻兒的心。”

玉之衡連連稱是,暗暗松了一口氣,哪裏還待得住,看了沈琳瑯一眼後,推說自己還要回集賢殿,趕緊告辭離開。

臨走之前,給自己的兩個兒子使眼色,玉敬賢立馬跟上,玉敬良遲疑一會兒,也不得不隨他們走。

而沈長亭,則是被顧如許支走的。

顧如許對著玉晴雪,不僅面冷,還不掩厭惡之色,“你是不是知情,你自己知道,我們也知道。你要記住,我們能容你,完全是看在我家琳瑯和阿離的面子上。”

玉晴雪低著頭,不回話,也不反駁。

對著她身邊的玉流朱,顧如許還是那句,“我以前還當你是個好的,沒想到骨子裏的東西改不了,你以後好自為之。”

玉流朱看著她和沈琳瑯,眼神怨且遠。

上輩子她嫁進侯府後,婆母開明,祖婆婆慈愛,她們對她喜愛又滿意,逢人就誇她。那時她以為自己生而有福,一輩子都將被人寵著愛著。

誰知她們一朝生變,看她的目光不再溫和有愛,而是覆雜冰冷,就像此時眼前的人。

明明幾日之前還不是這樣的,就因為她不是娘親生的,她們便能舍棄十幾年來的感情,視她如陌路,甚至是嫌棄。

她如何好自為之!

“娘……”

沈琳瑯忍著不看她,別過臉去。

顧如許嘆了一口氣,擺了擺手,示意下人將她們送出去。

等到她們一走,對沈琳瑯道:“你呀,可不能心軟。”

沈琳瑯自是點頭,“我知道。”

顧如許示意沈青綠過來,“阿離,你告訴舅母,你為何不讓你父親把你祖母送走?當初若不是她把你和別人換了,你何至於受這些年的苦。”

“父親是孝子,我不想父親為難。娘看重父親,父親若是為難,娘也會跟著難過,我不他們生間隙。”

“琳瑯,你聽聽,這才是你的親生女兒,處處都為你們著想。不像有些人,哪怕你養她十幾年,錦衣玉食如珠如寶,到頭來她為了替自己的親娘打算,連祖母都舍得拋棄,更是不顧你和妹夫的夫妻之情。”

顧如許感慨著,又補了一句,“誰生的像誰,阿離像你一樣心善,而那個孩子像她的親娘,一樣的心思不正。”

沈琳瑯無言以對,說不出是失望還是痛心。

終歸是自己當成親妹妹的小姑子,顧如許也不好說太多戳心窩子話,便換了個話題,轉到沈青綠身上來,“阿離才是你親生的,你以後不能三心二意,該是阿離的東西你萬不能給別人。該狠心時就要狠心,切莫自尋煩惱。”

“我省得。”

沈琳瑯愛憐地看了沈青綠一眼,“我家阿離是個好孩子。”

這話顧如許很是讚同。

幾人又說了好一會兒話後,她送母女倆出門,臨分別時還拉著沈青綠的手,意味深長地交待一些話,“舅母相信你,你行事自有自己的道理。你娘是個明白人,就是太過心軟,有時候會身不由己。你若有為難之處,盡管來找舅母,舅母給你做主。”

“舅母的話,我都記下了。人心都是肉長,我娘是重情之人,心軟也是難免。有些東西也確實不好一棄了之,還是應該擱在眼皮子底下,看著它們變質變壞、腐爛生臭,再徹底清除才是。”

“是個好孩子。”

她十分滿意,拍著沈青綠的手背,目光中不掩喜愛欣賞之情。

哪怕是人已走遠,她還在原地站著。

沈焜耀過來,問她,“以前也沒見你這樣,我怎麽覺得你對阿離很不一樣?”

她以前是看重疼愛玉流朱不假,但其中更多的原因並不是玉流朱本身,而是玉流朱的身份,以及對沈琳瑯的愛屋及烏。

“難道你沒看出來嗎?”她反問。

沈焜耀一想,道:“是不是因為阿離那孩子一朝變好,瞧著像我們沈家人?”

在他看來,沈青綠頭一回玩袖箭就表現出來的喜愛和膽大,正合他們沈家的性子。

顧如許搖頭,微微一笑,“那孩子,像我!”

*

大玄空寺有一片竹林,竹林之後有處幽靜的客院。從布局來看,與勇毅侯府的那處竹林小院異曲同工。

一抹雪色的身影飄然而至,如雪落人間。

正在屋內沏茶的楊貞立馬迎出來,“主上回來了。”

慕寒時眉眼清冷,問身後的侍衛,“她到了哪裏?”

那侍衛回道:“人已入寺。”

楊貞心裏納悶著,卻也沒問他們說的人是誰,等到玉流朱的身影出現在竹林邊上,他下意識皺起眉來,“那玉姑娘怎知主上的住處?”

上次在侯府還能說得過去,畢竟侯府人多口雜,或是問了下人,或是無意中聽來的,因而知道主上所在的院落,倒也不算奇怪。

而此番,便有些說不過去了。

“主上,要不要屬下去查一查?”

“不必。”

慕寒時站在窗戶後面,眼見著玉流朱在院門外徘徊了一會兒,這才吩咐道:“讓她進來。”

很快,玉流朱被請進來。

她所有的不安和猶豫,在見到慕寒時的那一剎那,全變成期待與歡喜。私心想著哪怕重來一次,哪怕他們僅有兩面之緣,她對於這位前世的九叔而言仍然是最為特別之人。

“慕九叔,我不是有意跟蹤您的,我就是怕您誤會我,我想著和您解釋,不成想就一路跟到了這裏。”

“你想解釋什麽?”

“我先前是真的想替父母分憂,一時沒有想太多。我不知道送去善思庵裏的人活不了多久,我還以為那是個最為穩妥的好去處。”

善思庵幾個字從她口中說出來,透著一股子說不出來的古怪。

事實上,她並不止是在顧如許以往的閑聊中知道這個地方,還在她前世的婆母口中聽說過。而她那位婆母之所以提起那個地方,正是私下同她的祖婆婆商議,想將她送過去。

她們不僅僅是放棄她,還想要她的命!

幸好老天有眼,讓她重活一回。

“我不再是玉家的大姑娘,所有人對我好像一夜之間都存了偏見,不管我說什麽做什麽似乎全都是錯。我本想著憑心行事,不去在意別人的看法,卻不知為何不願您誤會我,我也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慕寒時看她時的眼神,分明與看別人不一樣,她感受著那專註與溫和,卻忽略那目光已經穿過她,不知看向什麽地方。

她半低著頭,面頰微紅,似羞似怯,心跳得也快。

一旁的楊貞訝然不已,看了她一眼後,又望向自己的主子。

佛門之地,香燭氣無處不在。那雪色神顏的男子如天降神子,似在受著人間的香火供奉,其面容之冷峻從容,仿佛永不會受凡塵俗事的侵擾。

“你若真問心無愧,當不必在意任何人的看法。”

“我……”玉流朱頭更低,“我不在意別人,我只是不願您對我失望,好似我與您不止是見過兩回,竟像是上輩子就認識一般。”

慕寒時眼底忽地生出光亮來,瞬間到了近前,如雪輕落的聲音仿佛一下子變重,“你記得上輩子的事?”

她當然記得!

上輩子她處境艱難時,是這位九叔解了她的困局,還幫她懲治了那為難她的管事婆子。她心存感激,想著私下去道個謝。

那天夜裏她獨自前往竹林小院,遠遠就看到竹林中的人。

月色下,清冷如雪的男子望著竹林,似壓抑似痛苦地呢喃著:“阿朱,阿朱,阿朱……”

她叫玉流朱,除了她,還有誰是阿朱?

“我怎麽可能記得上輩子的事,就是覺得您很親切……”

須臾,慕寒時又遠在好幾步開外,“說到善思庵,我倒是有個想法,不若在城中建個善堂,收養一些被人遺棄或是流落在外的孩童,也算是積福,不如就叫……”

說到這,他頓了一下,看向玉流朱。

玉流朱心下大喜,暗忖著他連這樣的事都和自己說,還在征詢自己的意見,定然是極為看重自己,當下接話道:“就叫積福堂,如何?”

“不是積福堂。”他眼底的光已完全黯去,重歸一片虛無的寂靜。“你面相不俗,當是個善心淡然之人,切莫一念之差誤入歧途,壞了自己的面相。”

“我……我絕無旁的心思,若不是我那阿離妹妹提醒,那些事我根本想不到……”玉流朱的爭辯聲,在他平靜的目光中漸小,莫名生出懼意來,“我今日實在是唐突,打擾您了。”

楊貞極有眼色,立馬過來送客。

當玉流朱的身影消失在竹林那邊時,他返身回來,默默地站在自己主子的身後。

慕寒時臨窗而立,望著那片竹林,目光靜而幽遠,“遠山之茅,乍看似竹,終不相近。”

“主上可是覺得玉姑娘像什麽人?”

“再像,也不是她。”

楊貞聞言,便知自己一直以來的感覺沒錯。

他是十前年跟在慕寒時身邊的,當初甫一見時,他立知這位主子的不簡單,小小年紀仿佛胸有千山萬壑,藏了太多的東西。

而那位玉姑娘,應該是極像主上曾經的看重之人,好比侯府的那位小世子。

*

玉府上下,氣氛壓抑而古怪。

越往西走,這種感覺越發的強烈,哪怕是府裏打掃的下人,都恨不得遠離那是非之人所住之地,暗道一聲晦氣。

沈琳瑯站在離靜心院不遠的地方,滿臉可見的憂愁。

銀萍從那邊過來,回稟道:“夫人,奴婢問過登枝,她說棠兒姑娘是半道上獨自一人離開的,沒讓她跟著。”

“夫人莫要著急,棠兒姑娘想來是找個地方清靜一下,定會自己回來的。”俞嬤嬤安慰著。

沈琳瑯沒說話,臉色更加難看。

她望著靜心院的方向,心中覆雜無人能知。

不知過了多久,玉流朱終於出現,看來路應是從後門進來的,如此明顯的偷摸行事之風,讓她莫名有些氣惱。

“棠兒,你去哪了?”

玉流朱聽到她的聲音,不僅沒有半分心虛,反而未語先流淚。

到底是擱在掌心寵了十幾年的孩子,她的心疼之情不受控制地冒出頭來,幾乎是本能是心下一軟。

“你不管去哪,身邊應當帶著人才是。”

“娘……您還願意管我,我真的很高興。”玉流朱哭出聲來,“我就是心裏難受,想一個人走走。我怕你見到我心煩,我甚至想過就這麽離開,再也不回來,可是我走啊走,卻不知該往哪裏去。

我生在玉府,長在玉府,從小到大我都沒有離開過您,我不知道若是沒有您,我還怎麽活下去。娘,您告訴我,我該怎麽辦?”

沈琳瑯也想知道,自己該怎麽辦?

她對這個孩子付出多少心血,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對日後所有的安排打算,這個孩子都占著極重要的位置。

曾經母女一場,如今竟是連養恩都顯得那麽的可悲。

“你別想太多,你是玉家的表姑娘,原本該是你的一樣也不會少,不是你的……你也別爭。”

事已至此,還有什麽東西是自己的?

玉流朱突然覺得這樣的處境比上輩子還要不堪,上輩子至少還有那些豐厚的嫁妝傍身,還占著侯府世子夫人的名分。而眼下除去幾身衣裳,竟然一無所有。

“娘,我怎麽也想不明白,我怎麽可能不是您的女兒?您說過,您懷孕時曾做過胎夢,夢到一個長得像我的小姑娘,聽到有人叫她‘阿朱’,所以給我取名流朱。您還說我們是上天註定的母女,是前世就安排好的緣分,為何祖母說我不是,我就不是,我真的不是嗎?”

不遠處的樹後,沈青綠慢慢擡眸,幽漆中隱有星辰亮起。

晴空有雲,如霧如紗,也如浮萍。從一個時空到另一個時空,那雲仿佛找到了歸宿般,一點點地朝同一個方向靠攏。

“過去的事不要再提,以後你好自為之。”沈琳瑯說完這話,轉頭就走,生怕自己再遲疑下去,一顆心就要被扯碎。

又是好自為之!

“娘,我好不了,我以後都好不了。”玉流朱沖著她的背影,哭泣著,難受著。

她沒有回頭,自然看不到玉流朱此時的表情。

玉流朱像是報覆一般,毫不掩飾地釋放著自己的恨意,硬生生將一張嬌好的臉扭曲,病弱之氣化成陰沈。

“你這個樣子可真難看。”沈青綠從樹後出來,一步步走近,“這張臉不應該如此,實在是叫人看不下去。”

她是綠茶不假,她是虛情假意騙人不假,但她前世從來沒有怨恨過別人,哪怕是那對將她遺棄的所謂父母。

這個玉流朱頂著一張和她幾分相似的臉,對養育自己十幾年的養母毫無感激之情,反而生恨,當真是怎麽看怎麽難受。

如果真是一張面具那該多好,那樣她就能尋個機會把它摘下來。

“我難道不應該這樣嗎?”玉流朱抹了自己的臉一把,“我知道你以前都是裝的,你裝瘋賣傻騙了所有人,你是不是很得意?”

“真難得,居然被你看出來了。”沈青綠的神情中無一絲被人戳穿之後的慌亂,很是無所謂地把玩著手腕上還未取下的袖箭。

“你果然是裝的!”玉流朱像是抓到她的把柄,語氣中隱有興奮之氣。“你就不怕我說出去?”

“你可以告訴別人,祖母、我娘、我父親、或者是你娘,盡管讓所有人都知道,我之前就是裝的!”

“你當真不怕?”

“我何懼之有?”她無所謂一笑,漆黑的眸子定著不動,“我還不怕告訴你,你之前占著我的東西,我每一樣都要拿回來。”

包括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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