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5章

關燈
第95章

鶴銜燈在收拾東西。

得虧他有個好習慣,重要的東西一般都是儲存在身體裏邊,要不然他肯定沒法像現在這麽悠哉悠哉,絕對會拍著翅膀趕回鶴棲山翻箱倒櫃把自己藏著的東西給翻出來。

“繩子,玻璃珠,誒,這個畫本好眼熟啊,裏面畫的是鶴棲山?不過為什麽要往山上畫這麽多的花呢……不對不對!我不是在找這些,呀!好多團子,等等,這應該過了賞味期了吧……”

鶴銜燈扒開自己的皮,在身體內自發形成的空腔裏翻翻找找,摸出來一堆沒用東西後又把空洞外邊趴著的殼給拍回去。

雖然說鶴銜燈這只鬼有很多好習慣,可他的壞習慣卻比這些日積月累下來的優良傳統更多,就比如說現在,鶴銜燈要被自己亂塞東西的臭毛病搞瘋了。

他一會兒從大腿根裏摳出只破破爛爛的布偶,弄得手指縫裏都是棉花和碎布條,一會兒從手肘處搗騰出一個油乎乎的紙包,打開後發現裏頭全是炸好的小魚,咬起來的口感意外的酥脆。

鶴銜燈已經不想去追究這堆炸小魚究竟是何年何月何日進了他的身體,反正歸根結底,肯定不是為自己炸的就是了。

鬼伸了個懶腰,他拍拍臉,拿牙叼著魚尾巴含在嘴裏晃晃,上嘴唇,下嘴唇緊接著一抿,咯吱一下吞下去半截骨頭。

“嗯。”鶴銜燈咂咂嘴,“這個不甜,沒味道。”

他繼續折騰自己的身體,終於,在翻出一堆明顯不屬於自己的破爛後,鶴銜燈終於找到了壓箱底的寶貝。

那是套一看就知道該在大場合穿的衣服,從衣服到褲子,全都是用泛著牛乳般光澤的布料細細密密的縫在一起,仔細看的話還能看到上頭流淌著的暗紋,一段一段的,形狀看著像快被撲滅的火焰和纏繞在火焰上面的煙。

雖說衣服的主色調是白,可它也有別的顏色點綴,在袖口和褲腿上都刺著一圈墨色,它們層層疊疊的壘起來,壓在一起組成了翅膀。

可能是因為時間太長的關系,連鶴銜燈身體自帶的保鮮功能都沒能拯救這套衣服被歲月磨蹭的有些發脆抽絲的布料,但好在沒什麽汙漬,該有的地方都有,湊合湊合也能穿一晚上。

除了衣服,鶴銜燈還翻出了一件成套的飾品,姐是用在祭舞上的。

這套首飾可比剛才鶴銜燈找到的耳環簪子要古舊的多,也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它們上頭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出的怪味,撈出來的那一刻嗆得鶴銜燈吸了好幾口鼻子,甚至到最後擠出了兩滴圓滾滾的眼淚。

他連忙把這堆東西扔到角落裏,抱著腦袋找了片幹凈空氣猛吸兩口,等平靜下來後才摁著肩膀止住顫抖,挪過去把用小拇指把攪合在一起的東西給拆開。

先被提起來的是兩條用紅色繩子扭出來的耳墜,這小玩意瞧著還挺精致的,幾條繩子組成了一個花型,多餘垂下來的繩子底部還墜了顆珊瑚珠,手指一彈,風兒一吹,這顆小珠子就傻呵呵的跟著搖晃。

不過,不管是繩子還是珊瑚,它們的顏色都不覆往日的艷麗,反而添上了鶴銜燈不喜歡的一股暮氣,從頭到腳都蔫蔫的,看著都不像花了,反而像蛻皮時痛的死去活來的蛇。

“啊呀。”鶴銜燈看了眼耳墜,發現了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我沒耳洞呀。”

“算了算了。”他把耳墜和衣服放到一起,“到時候再說吧。”

本著早點收拾完早點休息的想法,鶴銜燈又拿起了四個發灰的鐲子。

這鐲子不太好看,表面粘著層灰灰黑黑的殼,上頭還有利器劃過的痕跡,坑坑窪窪的,連帶點綴在上面的鈴鐺也不清楚,搖了半天沒幾個在響。

鶴銜燈不信邪,把鐲子全拿起來使勁亂甩。

聲音是甩出來了,但不是鶴銜燈想象的那樣清脆悅耳,正相反,聲音沈悶的像一口大鐘。

“怎麽會這樣?”鶴銜燈轉了幾圈手腕,“是我的方式不對嗎?”

他短暫的思考了一下,決定換種方式來敲打這群鈴鐺。

可結果並不如願,鈴鐺們配合著砸出類似於噗呲噗呲的怪聲,聽起來莫名其妙,總讓鬼聯想到一些不禮貌的事情。

沒辦法,鶴銜燈只好收起心思,不再專註於藝術藝術效果,而是試著去發掘這幾枚裝飾品的實用性。

他仔細辨認了半天才搞清楚,有小鈴鐺的是戴手上的,有大鈴鐺的則是套腳上的。

“雖然說是這樣沒錯。”鬼拿起兩個圈圈在自己的手和腳上比劃了一下,“感覺我套不上。”

果然是老古董。鶴銜燈捂住腦袋嘆氣,沒一個跟得上現在的潮流。

他撇著嘴把鐲子疊起來,伸手把剩下的全提了起來。

由於經歷了兩次慘重的翻車,鶴銜燈對之後的小飾品已經不抱什麽希望。

果然,後面也沒出幾個好貨,插在頭上的簪子松松垮垮,垂在脖子上的項鏈暗淡無光,眼睛形狀的寶石早已沒有了年輕時的模樣,像個老頭似的糊滿白霜。

鶴銜燈把東西堆在一邊,有點想哭。

“我也太難了吧。”他邊吸鼻子邊拿袖子擦眼睛,蹭花了妝也蹭紅了眼角,“這破破爛爛的,也不知道要修多久……咕……”

鬼從喉嚨裏擠出了一聲長長的抽泣,指甲在地上磨了半天,最後依然沒有把那些破銅爛鐵給修好。

“反正只要一晚上,將就將就吧。”

鶴銜燈不知道自己是多少次這樣說了,他拿起項鏈在脖子上比劃了一下,在快呼吸不上來的那一刻又把手徒勞的松了下去。

項鏈滾到了地上,沒發出什麽很大的聲音,就哐——的一下,砸的鬼心口悶悶的。

這些裝飾品最開始不是這樣的,它們幹凈又明亮,戴在同樣幹凈明亮的人身上。

時間久了,它們也臟了,原本的樣子已經被遺忘,只配給臟兮兮的鬼掛在身上。

“畢竟這些東西本來就不是我的……壞了就壞了吧。”

鶴銜燈捏捏肩膀,把手摁在後頸上揉了半天才從喉嚨裏洩出一聲說不清道不明的嘆息。

他把東西挨個收拾好,正要起身的時候,突然感覺眼睛被蒙住了。

“猜猜我是誰呀?”丸月軟綿綿的聲音在鶴銜燈背後響起,“鶴先生?”

“啊!”

鶴銜燈一聽就聽出來背後女孩的聲音,他很是配合的沈吟了一陣,留給對方充足的等待時間後拋出了幾個錯誤的名字開始逗人家小姑娘玩。

“我猜你是結花。”鬼故意咬著舌頭開口,“或者是結草。”

“哎呀。”他一面說一面憋著笑,聲音裏的氣都快噴出來了:“我家小姑娘就那幾個,說說看啦,你是她們兩個中的哪一個?”

在丸月忍不住要翹起腳踢他後背的時候,鶴銜燈才把自己的手蓋在了人家小姑娘的手上。

“不跟你鬧啦,丸月。”他把自己的小拇指勾到了小女孩的小拇指上,輕輕的搖了兩下,“說說看怎麽來找我了?”

丸月松開蓋在鬼臉上的手,還沒等鶴銜燈有個反應,小姑娘就像只蝴蝶一樣撲上了鶴銜燈並不寬厚也不偉岸的背。

她掛在上面,摟住鶴銜燈的脖子,聲音奶甜奶甜:“好過分啊,幹嘛要這樣開玩笑嘛?”

“因為很好玩啊。”鶴銜燈抖了抖脖子,緩緩的把自己的肩膀壓下來方便丸月坐好,“唔唔,說起來,你的眼睛怎麽樣了?”

他還是有些不太習慣別人碰他的要害,哪怕他知道小姑娘沒什麽壞心,只是想找自己和她玩。

丸月倒是沒有察覺鶴銜燈有些微妙變化的小情緒,她拍拍手,嘴巴裏噴出的氣正好灌到鬼發白發青的皮膚上。

“我可以看到東西啦,大家看到的我都能看到。”她一本正經的給自己的監護人匯報喜訊,“而且我也能分辨出來哥哥說的那些奇奇怪怪的顏色了哦。”

“那我的這裏是什麽顏色?”鶴銜燈指著自己的眼睛,“仔細看看嘛。”

“粉的。”

“居然不是紅色嗎?!”

鶴銜燈做作的發出了一聲悲鳴:“我一直以為是紅色的!”

丸月噗噗的笑出了聲,她湊過去和鶴銜燈咬耳朵,聊來聊去聊的都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小八卦。

“誒,對了,那些東西你還看得到嗎?”鶴銜燈拍了兩下小姑娘有些炸起來的頭毛,突然想到也就順口問了,“就是你在吃了我給你的那些東西之後做噩夢的時候看到的。”

“看不到了哦。”丸月的聲音聽著有些可惜,“耳朵尖尖的,奇怪的人幫我把他們都去掉了。”

她的腦袋一點一點,小雞似的啄到鶴銜燈的肩膀上:“雖然看不到是好事,不過總會感覺有些可惜呢。”

“那的確。”鶴銜燈撓了撓下巴,“而且不止你一個會覺得可惜,那群研究狂魔肯定也覺得非常可惜……”

在鶴銜燈還活蹦亂跳的時候,賣藥郎就已經開始針對丸月的眼睛進行研究了,他當時有幸去參觀了一趟,還沒和自己小孩問候兩下就被裏頭濃郁的學術氛圍給嚇得抱著身子飛走了。

“鬼殺隊的女人都是可怕的存在……”鬼磨著牙齒擠出細細碎碎的念叨,“一個兩個也不知道在研究什麽恐怖東西,這種東西就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上啊……產屋敷真是個狠人,居然縱容自己的手下搞那麽多稀奇古怪的玩意。”

也不知道為什麽,鶴銜燈就是喜歡讓產屋敷來背那些和他一點關系都沒有的鍋。

他在養傷的那段時間也斷斷續續的聽了一些關於鬼殺隊當主的消息,據說他的身體越來越差,也不知道還能撐多久。

很久之前,鶴銜燈也有去給他看過,但是這種先天的東西鬼完全沒轍,忙了半天一事無成,最後也只能靜靜的坐在那邊,垂著腦袋很是遺憾地說了一句對不起。

他也不知道當時自己在道什麽歉,也許是蝶子讓他說的。

“你不必這樣。”產屋敷耀哉反而安慰起了鶴銜燈,“這是我們一族的宿命。”

鬼殺隊的當主擡起頭,臉上結滿的疤坑坑窪窪的聚在表面,更襯得他那雙看不清焦距的模糊眼睛愈發溫吞,像在瞳仁裏化開了一片霧。

“我早就做好覺悟了。”他抿著嘴唇說道,“只要能解決無慘,自己的生命又算得了什麽呢?”

眼看產屋敷一臉嚴肅,嘴巴動動又要說出什麽可怕的話,鶴銜燈當即立斷,一伸手捂住了對方的嘴。

“不要說這種不吉利的話呀!”他難得這麽好聲好氣的勸說起來,“為那樣的家夥獻出自己寶貴的生命,不值得,真的,不值得。”

“如果是你的話,你應該也會這麽做吧。”

產屋敷耀哉靜靜的看著鶴銜燈,半響,他推開鬼擋在自己面前的手,露出了一個沒帶多少笑意的微笑。

“額……”

鶴銜燈喉頭一緊,徹底沒話說了。

他站了起來,腳擡起來的時候蹭到了什麽,一不註意沒站穩打了個顫,差點在瞇著眼睛樂呵呵的產屋敷面前出洋相。

鬼努力控制住自己的面部表情,打直了身子後朝產屋敷深深的鞠了個躬。

“我還以為……”在臨走之前,鬼給人丟過去了一個難題,“你會考慮一下打敗無慘之後要做什麽事情呢。”

“那太遙遠了。”產屋敷耀哉依然保持著那副沈穩的模樣,嘴角的弧度都不帶一絲變化,“我沒那麽多精力去想那些呀。”

他的聲音從剛才的發甜到後頭隱約帶了些苦:“你想過嗎?”

“……沒有。”

鶴銜燈沒關門就出去了,急匆匆的像是去逃難。

鬼走了,產屋敷嘴角的弧度往下了一些,他輕飄飄道:“我也沒有。”

後面鶴銜燈就沒怎麽去看產物敷了,雖然他看起來好像整日無所事事,但真要細究的話,還是挺忙的。

等鶴銜燈真的有空閑的時候,產屋敷那邊已經不見客了,小道消息說,他本來打算在自己的房子底下埋點□□,但後面賣藥郎好像打消了他這個讓人直冒冷汗的念頭。

他們的事情我不懂啦。鬼的思維向來跳脫,我只是想事情早點結束,我能早點回到山上給鶴蓮目大人換一個新的雕像。

……僅此而已。

鶴銜燈又開始發呆了,誰也不知道,在這短短的幾秒鐘,他的腦子裏竟然刷過了這麽多的沒用信息。

“鶴先生?鶴先生!”

鶴銜燈迷迷糊糊的擡起頭,感覺耳邊好像有只小鳥在嘰嘰喳喳的叫。

“鶴先生!”小鳥叫的更大聲了,“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眼看話題冷場,氣氛尷尬,被無視了很久的丸月不滿的敲了下神游天外的鶴銜燈,她的腳在鬼的肩膀上撲騰了兩下,歪歪扭扭的搭到了對方的腰上固定好。

“我們不要聊這個了。”他嘟著嘴巴,孩子氣的開口:“鶴先生有想要看見卻看不到的東西嗎?”

“唉?”

鶴銜燈楞了幾秒,他的眼神飄忽了一陣,“這個有很多哦。”

“誰讓我是個大人嘛。”他咧著嘴,牙齒都冒出了頭,“長大之後總是會經歷很多事情。”

“鶴先生就知道糊弄我。”丸月顯然對這個答案不太滿意,“你一直說自己永遠十五歲的嘛!”

鶴銜燈一臉被戳中黑歷史的表情。

他苦哈哈的幹笑了幾聲,尷尬的喉頭上下動彈吞咽起了口水,結果不小心把胃裏的氣給運上來了,“咕”得一下打了個嗝。

“沒,沒事吧!”

丸月急忙從鬼的身上跳下來,啪嗒啪嗒的幫咳嗽個不停的鶴銜燈拍起了背。

“嗚咳咳……沒事,咕——”

鶴銜燈來了個大喘氣,一屁股跌到冰涼涼的地板上。

他的手在地上胡亂的蹭了半天,也不知道從哪裏摳來了一塊布,纏在手指縫裏取都取不掉。

“這是拿來擦嘴的嗎?”丸月手腳並用,像只小鴨子一樣溜過去幫鶴銜燈把手上卷著的布條拿下來,“需要我幫你嗎?”

“不不不別了,你這樣你哥哥會生氣的。”

“……為什麽會生氣?”

因為你從來沒有幫月丸擦過嘴巴啊!

為了不讓自己粘上一身醋味,機智的鶴銜燈連連揮手拒絕,可丸月又不樂意了,固執的小姑娘很是堅持,她一定要親手為鶴銜燈做點什麽,哪怕是擦個嘴。

在推搡間,那條布一會飛到鬼的手上,一會運到人的手上,到後面可能是因為四只手拍來打去疊加起來的力度過大,那條白布噗嗤一下,撤出去老遠。

它在半空中旋轉了一會兒,和只從天上跳下來的鳥一樣不留情面的蓋到了鬼的眼睛上。

托這場意外的福,鶴銜燈總算看清了那條皺巴巴的碎布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啊,原來是這個。”鬼仰著腦袋,任由白布松垮的裹住自己的眼睛,“我為什麽會存著這種東西呢?”

丸月聽見了鬼的喃喃自語,便爬過來問:“那是什麽?”

“我小的時候眼睛受過傷,就是拿這種布綁在眼睛上免得接觸陽光引起傷口惡化的。”

丸月“哦”了聲,看著挺好奇的:“原來鶴先生也有小時候啊。”

“我當然有小時候啦,你以為我一生下來就這麽大嗎?”鶴銜燈好氣又好笑的揉亂了小女孩的頭發,“你心目中那個無所不能的鶴先生最開始的時候也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小孩啊。”

“才不是。”

丸月故意把聲音拉的很長,她看起來還想反駁,但被鶴銜燈撇了一眼後只好聳了聳肩膀,委屈巴巴的吞下了嘴裏泛濫的彩虹屁。

她哼哼唧唧的,聲音裏滿是女孩子特有的嬌氣:“你剛才說了,這是拿來綁眼睛免得傷口嚴重的,那你現在還留著幹什麽?”

“不要總覺得一種東西只有一個用處好吧。”鶴銜燈把布料纏到手腕上,還在上面靈活的打了個結,“這個——唔唔,啊!跳舞的時候也可以用啊。”

“跳舞的時候把眼睛綁起來,不就什麽都看不見了嗎?”丸月每一根頭發絲上都寫著懷疑,“都說了不要把我當小孩子啊。”

“我可沒把你當小孩子,我說的是實話。”

鶴銜燈把邊緣泛著卷的布料取下來,想了想又把它們絞成一塊綁到眼睛上全當回味童年。

布料冰冰涼涼的壓著眼眶,將鬼本來就不怎麽豐富多彩的世界徹底染成了黑色。

現在丸月看不見鶴銜燈的眼睛了,只能透過他的嘴角來判斷面前的這只大孩子是在笑著的。

“我跟你說哦,我要跳的我可不是一般的舞,這可是能讓人見到重要的東西的舞蹈哦。”

因為眼睛被蒙起來了,鶴銜燈沒法做到眉飛色舞,不過他的手一直在上下晃動做著操,勉強也算填上了點遺憾。

“因為是很厲害的舞蹈,所以要非常的專心綁住眼睛,就是為了不讓自己看到別人分心呀。”

就算什麽也看不見,鶴銜燈依然能準確的把丸月抓過來舉得老高:“到時候記得過來看哦,對了,你也可以學一學。”

鶴銜燈的嘴角翹的更過分了:“這樣,以後你們就能接我的班,到那個時候……”

鬼的聲音雀躍又期待:“鶴蓮目大人就要拜托你們啦!”

“你以前都不叫我們學這種東西的……”

丸月不想學東西,丸月有些小難過:“還有啊,你都說了是看到重要東西的舞蹈,這樣的話,捂上眼睛的你不就看不到了嗎?”

“雖然不太希望,可是,鶴先生心裏應該也有比我們還重要的人吧。”

小孩子的聲音綿軟無力,卻重重的捂住了鶴銜燈還想要狡辯的嘴。

“反,反正,到時候記得來看就是了。”

鶴銜燈的手穿過丸月的腋下,托著小姑娘一把將她送到了門外。

“我還要再忙一下,你先去找別人玩吧。”

鶴銜燈發誓,這是自己頭一次這樣。

他近乎倉皇無力的把門關上,身子壓在門上,兩只手七拐八拐的想把門鎖上。

“啊,啊啊哦!”

被鶴銜燈送出門外的丸月明顯還沒有反應過來,她抓抓腦袋,彎下腰,把嘴巴貼在門縫上,用一種好像在哄小孩一樣的語調輕輕柔柔的和鶴銜燈溝通起來。

“我知道了哦。”丸月一直是個很懂事的小姑娘,“鶴先生先忙吧。”

她蹦跶蹦跶著跳出去老遠,快走的時候突然又想到了什麽連忙折了回來。

她重新蹲下來小心翼翼的對門板訴說道:“鶴先生,下次我能帶哥哥一起來找你玩兒嗎還有啊,結草和結花也是。”

“雖然他們沒有跟我過來,可是他們都跟我一樣……”

丸月一字一頓的把心裏的話念出聲,“非常非常的想念你。”

丸月不知道,在聽完自己所說的話後,鶴銜燈吱嘎一下從門上滑了下來。

他跌坐在地上,手摁在綁著布的眼睛上,下方的嘴角越翹越大,越拉越開,高高的擡起來兩個圓圓的尖。但最後慢慢的還是垮了下去,變成了一個被咬了一口的月亮。

鶴銜燈緩了好久才從地上站起來。

“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感覺良心稍微有些不安呢,好想要找一個軟綿綿的東西埋進去……”

他軟在地上,手往旁邊拍了拍,摸索了半天也沒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啊啊,我忘了,那家夥現在不在這裏呢。”

這麽一想鬼就更郁悶了,他哼唧著把自己裹起來,頭發壓在身上,像一座鋪滿白雪的墳碑。

“我該振作起來了。”

鶴銜燈拍拍臉,恢覆了原狀。

他準備了好久,打扮好後外面天都黑了,烏溜溜的天上掛了只光溜溜的月亮,一晃一晃,照亮了鬼房前的一段小路。

鶴銜燈披著衣服,戴著首飾,和個西洋那邊傳來的聖誕樹一樣閃閃發光,每走一步身上墜著的鈴鐺就撞出一聲笑。

他沒穿鞋,赤著腳踩在軟軟的泥地上,腳脖子在褲腿間若隱若現的閃動著,每往下一踏,腳尖都繃的筆直,像是有光從上面滑下來一樣,啪嗒一下跌入了腳指甲上塗滿的湖面中。

“我說……”鬼忍了忍,最後還是沒忍住,指頭高高翹著,直戳害他打扮成這樣的始作俑者的腦門,“為什麽人這麽多?!”

他的手指從賣藥郎的額頭上轉到別的方向,順著人頭一個一個的蹭了過去。

“你叫那幾個當時在場我沒意見,但是——”鶴銜燈指著坐在正中間的產屋敷耀哉喝道,“為什麽他也在啊!”

似乎是聽到了有人在叫自己,產屋敷耀哉朝聲音的發源地,露出了一個職業化的標準微笑。

除了產屋敷的妻兒,他的旁邊還擠著關心則亂的鬼殺隊,地位從柱依次往下排,甚至在角落裏摻入了幾個隱。

鶴銜燈感覺自己的嘴角發麻,他看向據說是賣藥郎聯合鬼殺隊諸位臨時搭造出來的大舞臺,感覺自己像個傻瓜蛋。

最開始他還沒有這種感覺,只覺得自己是出來造福這群沒什麽藝術細胞不懂欣賞的家夥好讓他們感受一下什麽叫做舞蹈的美妙,順帶還能宣傳一下鶴蓮目大人的豐功偉績,一舉兩得,豈不妙哉!

鶴銜燈本來是這麽想的直到他聽到了一聲非常響亮的“鶴先生加油!”

他把頭扭過去,正好對上了四只閃亮亮水汪汪的眼睛。

如果只是這四個小孩的聲音還好,鶴銜燈的臉皮雖然很薄,但在不同場合也會突然加厚,尤其是在接受小朋友們崇拜的眼神和讚許的目光的時候。

作為一個大孩子,他總是能虛心的接受小朋友毫無雜質的誇獎和附帶的清澈眼神,可問題就在於那四個小孩子旁邊是竈門炭治郎和他的小夥伴們,他們看熱鬧不嫌事大,居然跟著喊起了那句又軟又粘的“鶴先生加油”

——噫!

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整個舞臺下面就數那一小撮最惹眼最響亮,要不是怕手蓋臉上會把妝給弄花,鶴銜燈絕對要捂住自己的臉開虹橋逃跑。

……我是白癡,我後悔了。

鶴銜燈的臉又黑又綠,往上面沾沾就能嘗到一嘴新鮮的苦味,這種極端的顏色反而襯托的他臉上的妝愈發鮮紅,尤其是眉心處拿朱砂點上去的又像眼睛又像問號的詭異圖案,看著可比剛才出來的時候顯眼了不少。

“別在意啦。”賣藥郎依舊掛著那副風輕雲淡的表情,“大家都很期待,不是嗎?”

他推搡著鶴銜燈,硬是把他擠到了舞臺中央。

趁鬼還處於大腦空白沒反應過來的階段,賣藥郎樂呵呵的甩著袖子去了觀眾席,將整個大舞臺拱手相讓。

鶴銜燈頭一次這麽慶幸,鬼汗腺跟死了似的不太靈敏,不然他肯定當場表演一個猛男落汗。

“那……我開始了哦。”

他吞了吞因為聞到太多人味不自覺冒出來的口水,從手腕裏取出了一條紗布綁在眼睛上,然後才朝應該是觀眾席的方向不深不淺的鞠了一躬。

長長的,像是羽毛一樣的袖子迎風甩了起來,鈴鐺的聲音夾雜在其中,好似鳥的鳴叫。

鶴銜燈感覺自己像一團火,從內而外開始燒灼,火焰從他的肩膀抖到袖子上,又在袖子上打了個旋,輕飄飄的濺到蒼白的腳踝上,在上頭印下了一個又一個發紅的火星子。

他轉啊轉啊,頭發也順著風舒展開,斜插在頭發上的簪子碰撞著發出類似水滴到石縫上的聲音,聲音並不大,剛剛響起來就被風給吹走了。

啊啊……救命,我剛才是不是跳錯動作了?

鶴銜燈被遮住的眼睛在布下瘋狂的睜開又閉上,磨蹭的睫毛根隱隱作痛。

我從來都沒有跳過這個呀!他在心中哀嚎,這根本不是我跳的東西呀!有沒有會跳舞的過來救我一下!

即使是在跳舞,鶴銜燈的內心戲也很足,他一面旋轉,一面盤算著自己到底跳到了哪一節,胸膛裏那顆許久未動的心臟難得這麽雀躍的給予反饋,撲通撲通,差點在舞者的舞蹈間炸開。

他在臺上胡思亂想,臺下自然也有不少零零碎碎的聲音。

“這就是所謂的神社裏的神樂舞嗎?”竈門炭治郎抱著自己的妹妹,壓低聲音向旁邊坐著的月丸詢問,“感覺和我跳的完全不一樣呢。”

他撓撓臉,笑道:“不過我跳的神樂舞也需要帶上蒙眼睛的東西哦,只不過沒有他綁的那麽死,那樣子根本就看不見了啦。”

“明明什麽都看不見,卻依然能跳出那麽厲害的舞蹈,真的很厲害啊,應該經常有練習吧?”

“其實……”月丸的表情不太好看,“我們也是第一次看鶴先生跳舞……”

“他從來沒有給我們跳過舞,我們也不知道他原來會這個。”結草插了句話,“雖然他很久以前有說要教我們跳,但每次都是說說而已,過不了幾天就忘了。”

“還是不要教的好。”她拍了拍自己妹妹的手,“我總覺得,如果我們學會的話,鶴先生就有理由不管我們了。”

“唉?”

“沒什麽沒什麽。”結草偏過頭,“我只是在誇鶴先生的舞蹈很好看而已。”

“是呢,的確很好看!”

賣藥郎突然開口,把這幾個湊在一起聊天的小孩嚇得差點從位子上坐起來。

“額額額!”結花打了個嗝,“你,您過來幹什麽?”

“沒幹什麽……就是過來看看你們在偷偷說什麽。”賣藥郎像只狐貍一樣,瞇著眼睛也瞇著嘴,“好像很激烈的樣子呢。”

“好了,聊天暫時打住,專心點。”他摸摸下巴,眼睛像狐貍尾巴,不緊不慢的垂了下來,“關鍵的地方要來了。”

幾個小孩只好閉上嘴,轉過頭準備看看鶴銜燈又有哪些精彩操作。

他們剛扭過頭,鶴銜燈便直直的在舞臺中央半跪了下來。

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他特意掐準了時間,月亮慢悠悠的推開所有擋在前方的雲,一點一點的滾到了鬼的正上方。

風莫名的大了許多,它一把抱過了被月亮嫌棄的雲,把這些白蓬蓬拉成一絲一絲的模樣,攪成霧狀後全堆到了鶴銜燈的身旁。

霧遮住了鬼,裏頭隱約的出現了幾個扭曲的身形。

“啊呀,真是……”產屋敷天音捂住了嘴,“這樣的邪道居然還留存的嗎?”

“怎麽了?”她的丈夫順著聲音方向微微擡起頭,“你看到什麽了嗎?”

“如果我沒看錯,這應該是一種通靈的舞蹈……”產屋敷天音頓了頓,緩緩開口:“通過特定的舞步來召喚亡魂……”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她的聲音中又摻入了幾分不確定,“如果真的是那種與過去之人見面的舞蹈的話,他為什麽要把眼睛給蒙上呢?”

直覺告訴產屋敷天音,賣藥郎應該知道什麽。

她把目光投向在場外游蕩的賣藥郎,對方楞了一下,聳聳肩膀走了過來。

“夫人,你說的很對,但是有一點我還是想糾正你一下。”

賣藥郎開口道:“可能在你這種正統的巫女眼中,打擾亡魂是一種相當邪惡的事情,但是,請相信,這支舞蹈的本意並不是那麽的不堪。”

“從前,有一個很會跳舞的女人,因為美麗的容貌和出色的舞技深受一位官員的喜愛。但正因為這份喜愛惹來了妒忌,她的孩子死於一場大火。”

“後來又在一些機緣巧合之下。女人的孩子成為了一個小小的,庇佑孩童的神靈,她也因此成為了一位巫女,在一個有著月亮的晚上,她握著手中被燒焦的禦守,又一次想到了自己可憐的,只存在於幻想中的孩子。”

賣藥郎望著月亮微笑起來:“於是這位巫女在滿月裏跳起了這支舞,希望這支舞蹈能喚來孩子與她相會。可是巫女不知道,她的孩子已經成為了只有孩子才能看見的神靈。”

“她跳啊跳啊,不管多努力的擺動雙臂旋轉腰肢也沒有辦法見到自己的孩子,因為她早已不是一個孩子了。”

“所以後面跳這支舞的人都會蒙上自己的眼睛。”賣藥郎凝視著彌漫開的霧氣。面無表情道,“因為他們不知道到底能不能見到自己想要見到的人。”

“因為害怕嗎?”

“因為害怕啊。”

“不過。”他話鋒一轉,“那家夥可比故事裏的巫女幸運的多。”

霧散開了,有什麽從霧氣中露出了真面目。

那是幾位身影模糊的少年和少女,他們親昵地靠在起舞的鬼的身旁,隨著鬼的動作一同跳躍舞蹈。

雖然說是靈魂,可他們又與話本怪談中所描繪的不太一樣,基本上每一個的身體不同部位都有用彩色石頭填充上的痕跡,有的是手,有的是腳,有的幹脆鋪滿了半張臉。這些堅硬而閃耀的碎片鑲嵌在縹緲到快要化開的虛體裏,倒是帶來了一種詭異的虛實結合感。

這些魂魄們跳了一陣後又不跳了,手拉著手飄到了觀眾席上,差點引來了一波尖叫。

仔細看的話會發現這些家夥的年紀好像都不大,不然怎麽可能會做出這麽幼稚的事情,他們大搖大擺地在各個座位裏穿來穿去,只要看到有人被嚇到,就立馬抖著肩膀發出無聲的嘲笑。

幾個膽子小的鬼殺隊成員已經半昏不死的倒在位子上了,首當其沖的正是我妻善逸,他的嘴角上掛著一團同樣虛無飄渺的不明物質,看著好像即將羽化成仙與這群靈魂們相會。

他倒了,嘴平伊之助可沒倒,整只豬撲騰起來像抓蝴蝶一樣試圖抓住魂魄的衣角,可惜的是都撲了個空。

之前的鬼殺隊是想看熱鬧不嫌事大一起圍觀鶴銜燈的舞蹈,可是風水輪流轉。現在他們倒變成一個熱鬧給這群魂魄們看了。

明明死了那麽多年,這群幽靈依然有著少年的脾氣,他們一會拍拍富岡義勇一會打打煉獄杏壽郎,還跑到宇髄天元頭上做鬼臉。

“嗚哇!”

因為座位上突然冒出了個腦袋,一時間沒反應過來的甘露寺蜜璃慌不擇路的撲到離她最近的伊黑小芭內懷裏。

伊黑小芭內被繃帶遮住的嘴角微微向上揚。

他還沒高興一會兒,自己的位置上也冒出了一個腦袋。

甘露寺蜜璃逃難似的跳走了,伊黑小芭內剛剛提起來的微笑迅速垮了下去。

靈魂們在座位間轉悠了個遍,最後慢慢悠悠的晃蕩到賣藥郎那邊。

“喲,晚上好啊,照柿。”賣藥郎可能是在場諸位裏表現得最淡定的一個,“你看起來氣色還不錯啊。”

他掛著微笑和一個半張臉都是彩色石頭填充的少女魂魄打起招呼,可能是因為態度過於輕浮,又一個少女魂魄沖了過來,擼起袖子看著好像想和賣藥郎打上一架。

賣藥郎全程保持神秘莫測的微笑,在成功把那只靈魂氣走之後,他慢悠悠的走到了產屋敷跟前找了個位子坐好。

之前被他搭訕的靈魂也跟著過來了,她圍著產屋敷轉了好幾圈,完好無損的那張臉上的眼睛動了動。

“你要幫就幫啦。”賣藥郎沖她揮手,“我過去看看蝶子在搞什麽名堂。”

“啊呀呀。”這人走的時候還不忘拋下一句話,“別太勉強哦。”

名字聽著很耳熟的靈魂露出了一個溫吞的笑,她將手貼在產屋敷的臉上,趁自己的手還沒穿過對方的面龐,輕輕的往上頭點了點。

那是一種相當奇特的感覺,產屋敷耀哉想,就好像自己身上的疼痛順著那雙手傳到了少女身上一樣。

他虛虛的嘆了口氣,正要說話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了什麽。

“我好像……能看見了?”

眼前的世界雖然模糊,但至少比之前的一片黑暗來得強,產屋敷耀哉盯著自己發虛重影的手指,目光偏移,凝重的放到面前的靈魂上。

那位少女看著年紀不大,頭上插著朵花,穿著一身照柿色的衣裳。

她似乎註意到了產物敷正在看自己,便把自己的嘴角舒展開,擠出一個只有一半的微笑。

“非常感謝……你照顧我的弟弟……?”

產屋敷天音艱難地透過只有一半的嘴角,摸索著讀出了對方想要表達的意思。

那女孩說完,也沒等產屋敷耀哉做出什麽解釋,便飄飄然的溜走了。

她是走了,一個少年模樣的魂魄卻跟了過來,他把這兩位夫妻圍在一起,也不知道想幹什麽。

“來玩捉迷藏……?”

少年模樣的幽靈居高臨下的註視著產屋敷耀哉,他將寶石組成的雙手交叉著別在胸前,看著就像一個來討說法的大家長。

……這就是所謂的賞個甜棗然後給個棒子嗎?

產屋敷耀哉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不只是產屋敷,蝴蝶姐妹也深受這堆靈魂的騷擾,之前那位想和賣藥郎幹架的少女圍著蝴蝶忍,兩只眼睛緊緊地鎖定住她頭發上帶著的蝴蝶裝飾,臉上呈現出來的表情微妙的很。

“你不是很討厭蝴蝶嗎,怎麽會跑到這裏來?”

就在蝴蝶忍要從口袋裏摸出把鹽撒到在自己和姐姐面前晃來晃去的幽靈身上的那一刻,賣藥郎火速降臨,順勢拋開話題並將幽靈的註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以一己之力避免了這件即將發生的慘劇。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昆蟲之中,你似乎只喜歡蜜蜂吧?說到蜜蜂,蜂介去哪裏了?”

果然不出賣藥郎所料,在他說出某個名字的時候,幽靈少女透明的臉突然一紅。

她顫顫巍巍地往後飄了一下,伸出五彩斑斕的,像是多種琉璃晶礦雕刻而成的手捂住了嘴。

“所以呀,這到底有什麽好看的?”賣藥郎喋喋不休的逼問道,“難道你又透過那個所謂的祝福看到了什麽了不得的東西嗎?”

“祝福?”蝴蝶忍奇道:“什麽祝福?”

“啊哈,這個啊——”賣藥郎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如何組織語言,“說來話長。”

“那就長話短說。”

他噎了下,咳嗽了幾聲後開口回答:“想必你們都知道,鶴銜燈那家夥有個崇拜的不行的神明大人,作為神明,自然會給自己的信徒降下祝福。”

蝴蝶忍不由自主的感嘆了一聲:“原來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神靈啊。”

“連幽靈都有了,為什麽不能擁有神明啊。”

賣藥郎望著眼前半透明的少女,她把手埋在袖子裏,看著好像在找人求助。

他把手壓在鼻子下面,揉了幾下才開口說道:“只不過他們的神明有些小家子氣,給予的比起說是祝福,倒不如說更像是某種……詛咒一樣的存在。”

“畢竟福禍相依。”賣藥郎聲音低沈:“就拿鶴銜燈舉例子吧,他有著一顆相當纖細的神經,可以輕而易舉的做到跟別人共情,不過代價是別人受傷了他也能感覺得到,有的時候甚至比當事人感受到的更痛。”

“他還有個姐姐,能力比他更糟,如果說那家夥只是有難同享的話,他姐姐甚至可以把別人的傷口移到自己身上的,所以,只要家裏有人受傷,這兩人都會被列為重點關照對象,禁止他們前去探病,免得平白無故的遭罪。”

“那——”蝴蝶忍指著在旁邊打哆嗦的幽靈,“她呢?”

“大概是透過事物表面看清事物本質吧。”賣藥郎瞧著有些煩躁,“因為沒有辦法關掉的關系對日常生活造成了很大的困擾……估計是因為這個的關系相當的討厭昆蟲。”

“討厭昆蟲……?”

“是啊,因為在她的眼睛裏面,那些蟲子會放大無數倍……尤其是蝴蝶。”賣藥郎道,“不過說實在的,我一點也不想知道在她眼睛裏的我到底是個什麽模樣。”

“那個……”蝴蝶香奈惠輕聲打斷了妹妹和賣藥郎的談話,“從剛才開始我就很在意了,你似乎……”

她環顧了一圈四周,指著那群唯恐天下不亂的幽靈道:“跟他們很熟?”

“也許吧。”賣藥郎看著天上的月亮,“至少當時相處的很愉快。”

“那我可以問你幾個問題嗎?”

蝴蝶香奈惠問道:“從剛才開始我就很在意了,他們身上那些彩色的部位到底是什麽。”

在驚訝的情緒逐漸緩和後,蝴蝶香奈惠便註意到了幽靈身上與眾不同的地方,他們每個身體都拼接著像是琉璃一樣的彩色晶體,不同幽靈身上的晶體位置還不同,有的覆蓋在手上,有的替代了腳掌,還有的整個肩膀都是由這些亮閃閃組成,看著就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

“你這可算是戳了他們的痛處哦。”賣藥郎的神色不變,“我可以說嗎?”

一直停駐在這裏不動的女幽靈表情瞬間變得空白一片,她抓抓臉,飄到半空中抓了個人下來叫她幫忙拿主意。

她帶下來的幽靈沒有看她,也沒有看賣藥郎,琉璃石一樣的七彩眼睛一直註視著月亮,好像在等待什麽東西從天上落下來。

“我可以說嗎?三月河?”

賣藥郎又詢問了一遍。

那只幽靈像才反應過來一樣把頭轉了過去,微微點了點頭。

她看著真的很漂亮,眉毛圓圓的,兩團烏雲似的壓在彩色的眸子上,頭發末尾還摻著燭火般的幽藍色,甚至還漂著幾根雪絲。

“真是體貼的大巫女啊。”

賣藥郎感嘆了一句,拍拍手道:“那我就真說了哦。”

“不知道你們知不知道這樣的一個事情,可能家中的老人以前跟你們說過類似的吧?如果人的屍體在下葬的時候缺了一個部位。那麽他的靈魂也會相對有缺少,這樣的幽靈是不能往生的。”

他指著飄下來的巫女幽靈,對方也配合的把兩條石頭構成的腿從衣服下露出來給蝴蝶香奈惠瞧。

“因為信仰的關系,他們也必須要保持身體的完整,只可惜因為一些意外,他們的身體都或多或少有了缺失,靈魂也相對應的受損了。”

賣藥郎盡可能的把話說的委婉:“估計是出於仁慈吧,他們的神明把他們缺失的部位給補上了,不過也挺可惜的,就算補上了,少的地方還是少了啊。”

“所以——”

“是啊,就是你們想的那樣。”

賣藥郎也擡頭去看月亮,那月亮並不好看,上頭還盤旋著一只白鳥:“我給你講個故事好了。”

“從前呢,有一個小神社,大家都因為同樣的信仰聚在了一起,成為了有著不同姓氏的兄弟姐妹。”

“某一天,神社裏最小的孩子十五歲了,神社裏剩下的人準備給他舉辦一個成人禮,因為信仰的特殊性吧,那孩子要在一個空房間裏面呆上一整天。”

“本來大家都準備的很好,但是可惜的是,在成人禮的那一天,有一個很強大的鬼來到了這個小小的神社。”

“那只鬼玩游戲似的一個一個的把神社裏的人打倒在地,等沒有人攔著他的時候,他慢慢地敲開了神社裏的最後一扇門——”

“後面的故事就是讓你們現在看到的這樣了……”賣藥郎道,“挺無聊的對吧?”

“不過說到這個故事,我倒是想起來一件事。”賣藥郎的手指指點點起來:“三月河,蝶子,照柿……咦?”

他把在場所有幽靈的人頭都點了一遍:“虹橋沒有來嗎?”

賣藥郎又數了一遍,確認沒有後,一臉不可置信:“怎麽會!那家夥可是喜歡自己弟弟喜歡到每天都給他寫信誒,怎麽會在這樣的時候不出來呢……”

名叫三月河的幽靈搖搖頭,指了指天上。

“哦對哦,我忘了。他去的比你們還早。”

“畢竟屍體都沒留下呀。”

幽靈只是搖頭,她推了把賣藥郎,示意他把目光放到鶴銜燈身上。

在沒有燈光只有月光照耀的舞臺上,鶴銜燈依然在漫無目的舞蹈著。

他的腳步淩亂,動作閃躲,袖子在半空中劃出一個又一個不規整的圓弧。

鬼在跳舞,只是在跳舞,他的動作不絢麗也不優雅,甚至連樸實無華都稱不上,只是在順著一個模板僵硬的擺動肢體。

但就是這樣無趣且無聊的動作吸引來了一只雪白的鶴。

它在雲層間收拾好翅膀,伴著月光緩緩落下,遁入了被舞步吸引來的霧色之中。

白鶴在白霧間褪去白羽,抖著身子露出了少年的模樣。

他留著長發,眼角下面流淌過七條河流一樣的彩虹印記,和那群幽靈一般,這位新出廠的貴客身體同樣綿軟而透明,隨時隨地都有消失的風險。

可能是出於這一顧慮,由白鶴轉變而成的少年並沒有像剛才那群幽靈一樣四處亂晃,他只是靜靜的待在鶴銜燈的背後,學著他的動作一同跳起了那支蹩腳的舞蹈。

鬼和“鬼”沈默的跳起了舞,在動作的時候難免有一些磕磕碰碰,但好在其中一只鬼是透明的,就算產生了些肢體上的小矛盾,也能因為一方的身體可以穿過達到輕松的化解。

“天啊……”

這出堪成怪誕的戲碼無疑讓很多人不知所措,富岡義勇呆呆的望著被他單方面認為朋友結果在他面前表演了一出大變活人的鶴,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來表達自己懵逼的心情。

“原來是人的嗎?”緩了一陣後,富岡義勇道:“那我和他還是朋友……?”

“還有。”他盯著對方的臉,“他臉上的那堆花紋好眼熟,感覺好像斑紋?”

“也許吧?”賣藥郎挨著他坐了下來,“我對虹橋也不算很了解,我只知道,在很久之前,為了治好小雪的病,他曾經找我尋求幫助,於是我給了他一本書。”

“可能我就不該把那本書給他,這是一切的萬惡之源。”賣藥郎安穩的訴說著別人的故事,亦或是別人早已結束的命運,“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書上看到了什麽解決辦法……”

“然後他就收拾好東西離家出走了,中間經歷了什麽我也不知道,總之等他回來的時候,不僅學會了一堆花裏胡哨的劍法,臉上還多出了奇怪的紋路,我估計小雪的那套彩虹劍就是從他那裏學來的……”

賣藥郎用手捂住嘴,咳了幾聲:“那家夥一直是個熱情過頭的人,只是對小雪有點保護過頭,不然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副模樣。”

“這副模樣?”

“啊,誰讓有神靈這種東西存在啦,變成那副模樣也不稀奇,他可不像你們剛才見到的那些幽靈還有石頭能填缺失的部位,這家夥可是連屍體都沒留下呢。填都填不過來了,只能變成鶴了。”

很難得的,他的語氣帶了些可惜:“如果那天,虹橋沒有遇到鬼的話,這兩兄弟也許真的能作為普通人安安穩穩的活下去吧。”

“我可是經常聽小雪說,他們約好了,等他的病差不多好了,年齡到了,兩個人就一起去旅行,一起看看彩虹,也看看雪,只是虹橋沒等到那一天。”

“小雪最開始很難過,時間長了,他也慢慢釋懷了,本來呢,家裏的人是打算他十五歲成年之後替虹橋給他完成這個執念的,只可惜到頭來還是沒有完成。”

“兩次都沒有出去呢。”賣藥郎噴出一口氣,像吐了一團煙在霧裏,“難怪後面只肯待在山上了。”

鶴銜燈還在跳舞,他背後的幽靈也跟著他,兩個鬼的動作吸引了其他的鬼,他們停止了捉弄鬼殺隊成員的幼稚戲碼,重新飄回去,手挽著手一同舞蹈。

“跳的太差勁啦。”賣藥郎偏過頭看角落,不遠處的樹叢裏像躲了只貓,聚攏起來的樹團微微搖晃,“再這樣跳的話,神明大人要生氣啦。”

“那個,從剛才開始我就一直想問來著。”被迫聆聽了老頭子啰裏吧嗦的富岡義勇在消化完一大通過去遺留信息產物後壓著嗓子悶哼道,“小雪是哪位?”

“啊?我沒跟你們說過嗎?”賣藥郎指向鶴銜燈,“就是他啊。”

“鶴銜燈原來不叫鶴銜燈,他叫雪樹,虹橋給他取的。”

賣藥郎掃了掃自己的肩膀,好像在拍落一攤堆在布料上的雪花:“這名字挺難聽的,對吧?”

月亮重新躲回了雲層裏,霧氣散去了,魂魄也回到了神靈為他們精心編制的安樂窩,不遠處傳來了一聲清晰的鶴啼。

他們齊齊回頭,鶴銜燈停了動作。

他站在原地,肩膀上停上了一只鶴。

雪白的大鳥親昵的蹭了蹭鬼的臉,摻雜在尾羽間的七條彩色羽毛閃閃發亮。

賣藥郎嘖了聲,率先鼓起了掌。

他的動作點醒了很多人,掌聲從最開始的稀疏變得猛烈,站在臺上的鬼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

“額,謝謝,謝謝?”

他拿出了好幾百年前自己到處賣藝收到謝禮的奉承態度,裝模作樣的朝眼前的觀眾鞠了好幾個躬。如果不是因為當前的場面不太合適,說不定這只鬼就要掏出個麻袋找人討賞了。

鶴銜燈一個勁的鞠躬,鬼殺隊的人也一個勁的鼓掌,雙方跟比賽誰先停下動作似的沒完沒了。

趁現在沒人註意,賣藥郎挪了挪身子,回過了頭。

他的目光落到了遠處的樹上,樹枝上坐著三個穿著白衣服的孩子。

像是註意到了有人在看自己,其中一個正在把玩手中小石子的小孩擡起了頭。

他推了把正在走神的同伴三人,齊刷刷的朝賣藥郎露出了三個表達意思各不相同的微笑。

就嘴角向上一翹向下一撇的功夫,三個小孩像從來沒出現在樹上一樣消失了。只剩下一縷悠長的月光停在樹梢上,昏昏欲睡,搖搖欲墜。

它壓著枝幹,順毛似的往上面捋了一遍。

於是三滴露水滾了下來,落到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