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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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就用最俗套的方式講吧。”賣藥郎道:“很久很久以前……”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座山,山上被雲霧繚繞著。

這座山沒有名字,它普普通通的立在一片荒野中,周圍沒有花也沒有樹,山上空蕩蕩的,連點活著的東西都不存在。

不知道什麽時候吧,這山上多了一只巨大的龜。

這龜有多大呢?賣藥郎舉了個例子:“它有著一個山峰那麽大的殼,四肢像柱子一樣粗壯,走到哪裏,哪裏邊響起一片轟隆轟隆的雷鳴。”

與其說龜是生活在這山上,倒不如說它是被困在這山上。

我想,這個山的主人應該是我吧。龜看著河水裏自己的倒影,絕對是我,不然我為什麽不能出去?

因為我很大。龜想,沒有那個動物比我更大了。

這時候的龜還很年輕,長得也比自己的同類漂亮,看著水嫩嫩的一只,褶子都沒長多少出來。

它背上的殼不像別的龜那麽又笨又重又灰又破,反而光滑水潤,像一面漂亮的琉璃鏡子,光一照上去就快樂的四散開來,遠遠看去好像山上燒起了七彩的火焰。

一只烏龜能幹嘛呢?龜也不知道,它每天除了睡就是醒來繼續睡,日子過得又無聊又沒樂趣。

直到有一天,這座荒山的上空飛來了一只鶴妖。

鶴妖粗心得很,飛到一半不小心把自己的蛋給掉了下去,哐當一下,龜那金貴的殼一下子被砸的凹進去半截。

龜被這一出搞得懵掉了,它的殼從漂亮的小山峰變成了難看的小山谷,下雨天的時候裏面甚至會蓄滿水,太陽一出來上面還爬滿了苔蘚!

它又沒辦法跟飛走的鶴妖計較,只好把氣撒到了掉下來的蛋身上。

我應該吃了它!有著琉璃外殼的龜想,可是他才這麽小一只……吃不飽,不如我等一等?

它等啊等,等到這顆圓滾滾的蛋孵化了,等到裏面冒出來的鶴會說話了,等到那只吵吵嚷嚷的鶴擁有了人的樣子,它都沒下去嘴。

再等等吧。殼上爬滿花草的龜想,我要等它長到最肥最壯的那一刻再吃掉,不然我不是白被叫媽媽了。

“對了。”鶴妖摟住龜的脖子,繞著它轉了個圈,“我想要去外面看看!”

龜想想,同意了。

鶴妖高興極了,東西都沒收拾就往山下跑,跑著跑著,它被路邊的一塊小石頭絆了一下,咕嚕咕嚕地滾到了樹上。

“這是什麽東西啊?”

鶴妖撿起把他絆倒的圓球,正要丟開的時候發現這個球在他手上動了動,最後像眼睛一樣緩緩睜開一條縫。

“我才要問你是什麽呢?”眼睛不是很開心,“你踩了我的頭,還罵我是什麽東西!”

鶴妖也沒理,轉手就把這個珠子踹到了兜裏。

它和這顆會說話的球一起在外頭闖蕩,遇到了各種形形色色的人,也遭遇了各種形形色色的事,兩個非人類的關系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好了起來。

不愧是在山裏養大的妖怪,眼珠子想:鶴妖單純,甚至可以說是蠢得嚇人。

“你真是一個白癡。”彩珠在鶴妖翅膀上蹦來蹦去,“你居然救了她!你要知道她可是從別人手裏逃出來的女人啊,要是招上麻煩我才不幫你!”

“為什麽呢?”鶴妖問手裏的眼球妖怪,“我總覺得你對人類有很多偏見,我覺得他們都很好呀!”

“因為我很久以前也是個人類。”珠子說,“我在活著的時候叫目。”

它陷入了回憶:“從出生開始,我就莫名其妙的知道很多事,誰問我問題我都能告訴他答案,大家都很驚訝。”

“於是有人稱我是真佛轉世,也有人說我得到了菩薩的喜愛,可是這跟我有什麽關系呀?我就是個小孩子呀,我只想跟大家玩……”

“那天,有人問了我一個問題,我很開心的告訴了他,可是他覺得我會把他問的問題說出去,他……”

很難想象一個珠子會露出那麽難過的表情:“他在我背過身的時候,拿起了一個石頭往我的腦袋上砸,在我暈過去的時候把我擡進了柴草裏。”

“他放了把火,我被燒啊燒啊,燒到最後,我就剩這麽一點了。”

“是嗎……”鶴很傷心,可是它還是選擇幫助那個可憐的女人。

“我曾經有一個孩子。”被他救下的女人摸著肚子傾訴著,“我曾經偷偷的給他取了名字,他叫做蓮。”

“是嗎?”彩色珠子和白鶴妖怪湊在一起,“那麽他人呢!”

“都說了是曾經呀。”女人的脾氣很好,“我啊,是街邊隨處可見的賣藝人的孩子,有一天我跳了支舞,在討賞錢的時候被老爺撞見了。他用一吊錢把我從父母手裏買走,帶我回了他的家。”

“但是夫人並不喜歡我,我至今記得她給我灌了一碗藥,我痛了整整一夜,醒來後,我的孩子不見了。”

女人露出了一副苦笑:“夫人搶走了我的孩子,當著我的面燒掉了小小的他。”

“我這時候才發現寵愛是多麽廉價的東西,你找任何人哭訴都沒有用,眼淚是臟的,愛也是下賤的,我的地位比妾室還低,我甚至連他家的下人都比不上……於是我跑了出來。”

“於是你被我救了!”

鶴妖高興的舉起翅膀。

“我想我也許可以幫你見到你的孩子,但是我不知道我能讓你見到的他是什麽樣的!”

“我想要幫你。”

在拋下這句話後,鶴妖消失了,等它回來的時候,它的腦袋上長出了兩對尖尖的紅色犄角。

“我可以把你孩子的靈魂偷偷的從地府裏帶出來!”妖怪臉上的羽毛隨著笑意一顫一顫,“到時候你們就能見一面啦!雖然只有一面……!”

得知了這個消息的女人高興的快瘋了,就連一向愛唱反調的眼珠子也很開心。

“但是……”

故事的講述者看著四周掛滿的白布,用輕快的聲音開口道:“鶴妖成功的帶回了蓮,可還沒把孩子帶到媽媽的面前,兩只妖怪就被一大群陰陽師給攔住了。”

鶴銜燈捂住了臉。

甘露寺蜜璃擔心的望了過去,臉剛轉過去就被嚇了一跳。

只見鬼眼睛裏的血不流了,可鼻血還是沒止住,一張臉除了紅就是白,遠看過去就像從哪個案發現場的跑出來的受害人。

估計是因為血流太多凝起來的關系,鶴銜燈被堵的呼吸不暢,他幹幹悶悶的咳了兩聲,一臉氣虛的捂住了臉。

賣藥郎嘆氣。

他把故事放到一邊,先把鶴銜燈拍了兩下背,然後趁著鬼剛要張口說什麽的時候把一個小瓷瓶往他嘴裏塞。

“咕……”鬼被嗆了一口詭異的液體。

在他咳嗽的時候,賣藥郎終於把神明的悲劇講到了結尾。

“他們抓住了妖怪,不顧女人的勸阻把鶴妖捆在了木樁上。”

“你們為什麽要這麽做?”女人想要解開妖怪的束縛,“他哪裏招惹你們了?”

“沒辦法。”陰陽師們陰陽怪氣的開口,“妖怪的存在本身就是招惹我們了。”

“聽說,像鶴這種純凈的妖怪最是害怕臟汙了!”

他們嬉笑著割開女人的手,把血潑到了鶴妖的臉上。

“這樣它就逃不掉了。”

陰陽師們帶走了女人,把妖怪留在了地牢裏。

“你看,我沒說錯吧?”目從鶴妖的衣服裏鉆了出來,“人類就是值得你對他們抱有偏見。”

“抱歉,都是我的錯。”蓮從鶴妖的影子裏冒了出來,“如果不是我你也不會像現在這樣。”

但是鶴妖卻說:“沒關系。”

他們就這樣一直挨在一起,不管是曾經的佛子還是現在的惡靈,沒有一個肯離開這只愚蠢到極點的妖怪。

直到有一天,那群陰陽師把鶴妖帶到了一座山的山腳下。

“經過我的運算,在這裏除掉妖怪能給我們最大的靈力!”陰陽師笑著開口,“好了,大家一起點上火吧!”

“你們還不走嗎?”鶴妖最後又問了一句,“你們還想要再被燒死一次嗎?”

沒有回答,可能這就是最好的回答。

火焰熊熊的燃燒著,美麗的火光快照亮了一整座山,這些光芒四濺,一點點潑油似的落到了山的主人身上,直到把這只龜的殼燒得漆黑。

“這就是這個神明的故事。”

賣藥郎拿了塊打濕了布過去,他剛擦了兩下鶴銜燈的臉,手裏的布條就被鬼一把搶了過去。

“你真的很討厭。”鶴銜燈使勁吸了下鼻子,“明明知道這個是不能講的。”

他像小花貓洗臉一樣把兩只手往臉上摁著撲騰,在仔細的將自己臉上的血垢擦下來後,鶴銜燈細長的手指一下一下的按著心口。

鬼深呼吸了一口氣,把攪亂的思緒從腦海裏拉扯出來,他本能的過濾篩選掉了什麽,把手往鼻子上一擰止住了血。

像有人拿手撐住他的嘴唇往上拉一樣,鶴銜燈原本哀愁的表情扭曲著變成了全新的笑臉:“所以我要報覆你。”

賣藥郎看了眼手裏的瓶子,把它扔到一邊。

“你要報覆我什麽呢?”他舉起雙手,“如果要打的話請不要打臉哦。”

他護住臉,護了一陣後也沒見鶴銜燈沖過來打自己,正當他疑惑的時候,鶴銜燈才剛把手裏捏著的滿是鬼血的帕子疊成了一個小方塊放到桌子上。

在做好這一切後,他擡起頭,一本正經道:“我決定搶走你發言的機會,第一百個故事我來講。”

賣藥郎:“……哦。”

此時他心裏正滿屏刷著問號。

奇了怪了。賣藥郎心道,按順序本來就不是我發言啊?

不是就是該你說嗎?

“……這個算報覆嗎?”另一邊,甘露寺蜜璃戳了兩下自己眼下的淚痣,“感覺好幼稚啊。”

更幼稚的還在後面。

只見鶴銜燈一把拉住了賣藥郎的袖子,捉著人家舉刀的那邊手高喝道:“所以!你沒有機會說出物怪的真了!”

“就由我!”鶴銜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來告訴大家真相!”

“……”

賣藥郎看了眼手中的藥瓶,選擇捂住臉逃避現實。

“……”

甘露寺蜜璃則開始妄想以後遇到的鬼都是這個德性。

在場的活物裏只有鶴銜燈高興的要命,他像抓住了賣藥郎天大的把柄似的上躥下跳個不停,完全沒有留意到當事人辛苦的眼神。

正當他要再接再厲繼續往賣藥的心口捅刀子的時候,可能是因為太激動了,咕的一下,鶴銜燈的鼻子又壞了。

他低頭看著順著臉頰往下啪嗒啪嗒的紅色液體,緩緩地,緩緩地發出了一聲。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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