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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處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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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處一室

驚鴻塢

顧驚鴻正站在一堆新制的弩機旁,與謝琰低聲交談,側臉在火光下顯得既堅毅又單薄。

遠處一個高大的黑色身影在驚鴻塢轉了一圈之後,終於看到了那一抹讓他安心的身影。

他看著兩人,指尖無意識地收緊——謝琰都來了,她竟真的將作坊擺到了明處!

這時,院中一陣小小的騷動。

只見謝琰帶著兩個護衛,押著一個被反縛雙手、面如死灰的工匠從庫房出來。那工匠眼神躲閃,卻緊咬著嘴唇,一副豁出去的架勢。

謝琰雖臉色仍帶著傷後的蒼白,在顧驚鴻耳邊低語幾句,將一方沾了墨的絹布遞給她,似是臨摹的□□。

顧驚鴻接過,只看了一眼,眸光便寒冽如冰。

她緩步走到那內鬼面前:“我只問一次,誰指使你的?”

那工匠梗著脖子,避開她的視線:“沒、沒人指使!是小的一時貪財……”

“貪財?”顧驚鴻輕笑一聲,揚了揚手中的絹布,“這上面標註的,是只有軍中老匠才懂的簡略符號。你一個民間工匠,從何處學來?”

內鬼臉色一白,嘴唇哆嗦著,卻不再言語。

顧驚鴻逼近一步,目光如炬,緊緊鎖住他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是公孫烈,對嗎?”

“內鬼”猛地擡頭,眼中瞬間閃過的驚駭與慌亂,盡管他立刻低下頭試圖掩飾,但那瞬間的本能反應,已如白紙黑字!

顧驚鴻的眼神徹底暗了下去:“那潛淵閣的內應呢?!”

“內鬼”低著頭不說。

顧驚鴻直起身,閉了閉眼:“既不說,那便是沒有價值了……帶下去處置了。傳令下去,自今日起,所有核心匠人及其家眷,皆由閣中統一安置護衛。”

蕭承硯一楞——這話是他曾經說過的。阿鴻她……

顧驚鴻處理完這一切,方才轉身,走向後院角落那間獨立的廂房。

隱在暗處的蕭承硯將這一切盡收眼底,眉頭微蹙——她如此雷厲風行地清除內鬼、震懾人心,是將這驚鴻塢當作堡壘來經營了。

他身形微動,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

顧驚鴻推開書房的門,一股熟悉的甘松香,若有似無地縈繞在鼻尖。

她的腳步猛地一頓,心跳漏了一拍。

這香……只有他會用。

她就快要無法呼吸了,但還是穩住了心神:“出來吧。”

室內靜默一瞬,書架後的陰影裏,一道頎長身影緩緩步出。

燭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輪廓,依舊是那副冷峻的眉眼,只是眼底深處,翻湧著難以辨明的情緒。

顧驚鴻轉過身,直視著他,唇邊甚至勾起一抹疏離的笑容:“義兄紆尊降貴,深夜來訪我這小作坊,不知所為何事?”

義兄——蕭承硯清晰地聽到某種東西碎裂的聲響,是他一直以來用以維系理智的枷鎖。

是了,是他先劃下的界限,如今,他連呼痛的資格都沒有。

可是為什麽,明明已經一個月不見了,情感隔離並沒有形成,反而越壓越濃烈。

明明她說著那樣傷他的話,他反而從她眸中的痛色中知曉,真正受了傷的人是她。

明明蠱毒會讓人冷心冷情,可為什麽他見到她的時候,永遠不自知地生出心疼和深愛。

蕭承硯只覺得他的心被她用力地捅了一下,然後又熱烈地跳動,都快要跳出來了。

他負在身後的手微微握了握拳,避開那個稱呼,聲音顯得有些沙啞:“為何要將作坊暴露於人前?你可知驚鴻塢這種作坊會被多少人盯著,又會引來多少明槍暗箭……”

“義兄是在關心我?”她打斷他,口吻有些譏誚,“還是也看好驚鴻塢,想來分一杯羹?您是燼王,手握重兵,又是我義兄,於情於理,這驚鴻塢都該有您的一份。”

蕭承硯的眉都擰到了一起,他知道她憋了一肚子氣,這個時候好不容易逮到機會,該讓她痛痛快快地說一場的。

他看著她紅潤的小嘴巴拉巴拉地說,不知為何竟有些意外的驚喜。蓋因她沒有對他冷心冷情,沒有第一時間將他趕出去,沒有切斷兩人之間基本的溝通

……這是不是說明,她也許還對他有那麽點點僅剩的感情?哪怕是恨……

是以蕭承硯並不解釋,而是由著顧驚鴻繼續往下說。

顧驚鴻笑笑,“可惜啊,義兄多慮了。如今我是鎮國公府的世子妃。就算有無數雙眼睛盯著,該頭疼的,是我的夫君公孫徹遠,是鎮國公府。而不是您,燼王殿下。”

“您啊,合該去關心您的永寧郡主,她看著比我大不了幾歲……齊王府教出來的貴女,是不是特別善解人意,不似我這鄉間流民般不堪?”

“哦不對,鄉間流民哪有我不堪。在我們尊貴的燼王殿下的想法中,我是江湖□□潛淵閣閣主,手上沾染鮮血無數。潛淵閣還參與了西南疫情,更是罪無可恕,我這個做老大的合該被你們這些正規軍一刀砍死。對了,如你所想,王洋和張猛的死都不是意外,就是我潛淵閣的手筆,那又怎樣?!你來替他們報仇啊!”

她原先還算平靜的語氣染上了怒意,每一個字,都像一把刀插進了蕭承硯的胸口,令他心痛到無以覆加。

他的呼吸開始有些紊亂了,可他面上依舊平靜無波。

顧驚鴻真是恨死他那種八風不動的樣子了,她說出這些話的時候心裏那麽難受,他竟是一點感知都沒有麽!

她今天就非要撕下他的面具不可!

於是她向他又靠近一步,“如今義兄深夜來義妹工坊的廂房中,孤男寡女共處一室……你想對你的義妹做什麽?”

“再行茍/且之事?……想要來找一下那久違的舒爽麽?”

“難不成您心心念念找到的永寧郡主,滋/味竟是沒有我好?又回過頭來尋我?”

“顧驚鴻!”蕭承硯終於動怒了,燭火在他狹長的鳳眸中跳動,隱隱照出些痛色。

“不要吼我!”她看到他的眼睛逐漸泛紅,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痛意,但又根本停不下來,“怎麽,眼睛紅了?是替我高興的吧!是了,一定是替我高興!自大婚那日開始,我的眼睛也是日日紅腫,可不就是高興麽!”

她其實真的真的非常厭惡自己在意的樣子,但又瞬間被極滿足的暢快所覆蓋。

……就這樣吧,毀滅吧。

她又朝著他靠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近得呼吸交纏,他的喉結在她面前滾動了一下——

下一瞬,顧驚鴻忽然踮起腳,吻住了蕭承硯的喉結。

蕭承硯看到她顫動的睫毛,眼尾破碎的紅痣,忽然覺得一陣眩暈。

他終於擡起了手,一把將她按向自己,原本猩紅的眸子也已漸漸被黑色的氣息所覆蓋。

他就要、就要……

就在這時,不知何處一道氣流打來,蕭承硯眸光一凜,堪堪壓退了即將翻湧而上的黑色。

他幾乎是本能地下意識推開了她,往後退了一步,避開她的接觸,又開始偷偷運轉內力壓制。

顧驚鴻一楞,而後極其痛苦地笑了笑:“你、你……”

你嫌棄我?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的時候眸色清明。

“說吧,來找我什麽事?”

是啊,他來找她什麽事呢?

他想告訴她,機關工坊暴露於人前是非常危險的事情,讓她小心。

這話其實應該一個月前來同她說的,現在說顯然為時已晚,而且阿鴻方才的回答表明,她完全知道後果,她很有把握。

而且她說得沒錯,他現在沒有管她的立場,那個立場現在是公孫徹遠呢。

所以呢,他為什麽要來找她?

他是不是也……其實很想她,很想見見她,所以這麽沖動……沖動到去了鎮國公府探一圈,又到了驚鴻塢……他只是不敢承認罷了。

蕭承硯說不出口,空氣仿佛凝固了。

甘松香的清苦味道在兩人之間彌漫,曾經是讓她安心的氣息,此刻卻只剩下無盡的諷刺與悲涼。

他猛地轉身,寬大的袖袍帶起一陣冷風,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門被拉開,又重重合上。

書房裏只剩下顧驚鴻一人,以及那縷即將散盡的、獨屬於他的氣息。

她挺直的脊背在門關上的瞬間松垮了幾分,而後慢慢滑倒,坐在地上。

吧嗒。

一滴眼淚終於掉落。

而後她抱著雙膝低垂著頭無聲地流著淚。

過了很久,許是終於覺得哭得有些暢快了,她終又站起來,走到長案邊上,開始修改那些機關物件的圖紙……

顧驚鴻不會知道,幾乎在房門合上的同一瞬間,蕭承硯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他扶住巷道的墻壁,冰冷的觸感無法緩解體內翻江倒海的灼痛。

喉間的腥鹹再也壓制不住,一縷暗紅的血絲自他緊抿的唇角溢出。

——她吻上他喉結的觸感,她眼中破碎的痛楚,她字字誅心的質問……皆成了引動蠱蟲的藥引。

方才在房中,幻影彈出的氣流讓他搶回了一絲清明,代價卻是將所有反噬之力盡數壓回自身。

此刻,那被強行遏制的黑暗如同掙脫牢籠的兇獸,在他經脈中瘋狂沖撞。

他眼前陣陣發黑,耳畔嗡鳴,扶著墻壁的手也漸漸失了力道,他所有的內力都用來壓制那破玩意兒,但是實在、實在身體有一種被耗盡的無力感。

“王爺!”

幻影再度出現,接住已經癱軟的蕭承硯,又飛身而起。

蕭承硯的眼睛將閉未閉,他看見很美很美的夜空,聽到她誇他烤兔肉的技術高超……

迷迷糊糊間,他一杯幻影帶到了王府。

長風和阿沅見到蕭承硯的時候,他已經面若白紙,唇色泛紫,周身氣息紊亂不堪,他似乎在用殘存的意志與體內的東西抗爭,身體不受控制地痙攣,尤其右肩,皮膚下仿佛有無數活物在蠕動。

阿沅看著他手臂上的蠕動,眸色沈了下去:“得用長針。”

長針是阿沅壓制蕭承硯蠱毒之物,較之於常用的銀針還要粗上三倍、長上三倍不止,刺入他周身幾處大穴,疏導紊亂的內息,壓制躁動的蠱毒。

但同時,長針亦是有缺陷,幾處大穴同時紮入那麽深,再加上長針上的藥……會令人痛得生不如死。

他不住地喃喃著,似有若無的聲音從他齒縫間飄出,眼神時而清明,時而充斥著一種陌生的、暴戾的黑暗。

他似同另一個人在角力,他亦是知道接下來會承受什麽樣的痛,他已經習慣,且已經受了很多很多次了

長風用耳朵貼近蕭承硯的唇,“王爺,您說什麽?”

蕭承硯依舊以他似有若無的氣音重覆著。

“阿鴻……別怕”

“……我、不吼你。”

長風的心感覺被什麽東西捏住了。

他太了解王爺了,此刻的王爺已經神志有些混亂了,他似記得要受針,又似怕他忍不住的吼叫會嚇到她……

阿沅看向長風:“王爺說什麽?”

長風收斂起泛紅的眸色,看了阿沅一眼道:“王爺讓我們……快跑。”

阿沅一冷,神色越來越凝重:“趕緊將王爺拖下去,按住他,我要加藥量……”

幾人一楞,趕緊將蕭承硯拖入王府密室。

砰——

密室的石門被重重合上。

長風咬牙,動作熟練地用玄鐵鎖鏈扣住他的手腕、腳踝和腰身,阿沅下針。

眾人看著蕭承硯緊緊閉著雙唇,再看到他口中的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阿沅蹙眉,心中閃過一絲疑惑,只有長風心痛得恨不得他去替王爺。

他知道他為什麽都這樣了還要閉著嘴,因為他……不吼她。

蕭承硯用殘存的意志將自己死死地團成一團,好像生怕身體哪個位置不聽話,會傷了誰。

幻影和長風同時上前,運足內力才勉強將他壓制在椅子上。

而此時的蕭承硯,仿佛完全變了一個人,周身散發著冰冷、暴虐的氣息,眼神空洞而充滿殺意。

他的眸色愈發黑,仿佛來自地獄的修羅。他瘋狂地掙紮,鎖鏈與玄鐵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內力不受控制地外溢,道道淩厲的氣勁轟向四周——

“砰!”“哢嚓!”

密室的墻壁上,早已布滿了新舊交錯的掌印、裂痕和坑洞,有些深達數寸,石粉簌簌落下

他像一頭困在籠中的受傷猛獸,試圖摧毀一切束縛他的東西。

阿沅額上沁出細汗,手下不停,又接連下了幾針。

只見蕭承硯依然緊閉雙唇,只是掙紮的力道較往日又大了許多。

“嘩啦——”

鐵鏈被扯斷!

長風和幻影對視一眼,全力同蕭承硯搏鬥,企圖制止他!

阿沅見狀,忙在密室點了特制的安神香,又讓長風和幻影吃了解藥控制住他……

這場較量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蕭承硯的力道才漸漸弱了下去,眼中的黑暗如潮水般褪去,身體一軟,徹底陷入了昏迷。

密室內一片狼藉,三人都有些脫力。

阿沅抹了把汗,看著昏迷中依舊不安的蕭承硯,嘆了口氣,望向密室墻壁。

整間密室都是用最堅硬的玄鱗石,其石質緊密如鍛鐵,斷面泛著暗啞金屬光澤,尋常刀劍劈砍僅留白痕。

而如今,滿墻都是被破壞的痕跡,玄鱗石上面的鱗狀紋路亦是坑坑窪窪,看得不甚清楚。

阿沅眼中滿是憂慮:“王爺蠱毒反噬一次比一次兇險……再這樣下去,這密室恐怕也關不住‘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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