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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內光線沈靜,檀香裊裊。

蕭承硯身著淺青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正站在長案後,背身看著掛在墻上的輿圖。

他修長的手指在“瀾滄河谷”與“黑石嶺”之間緩緩移動,眉頭微蹙,似乎在推演著什麽。午後的陽光透過雕花窗欞,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更添幾分深沈。

篤篤——

輕緩的叩門聲響起。

“進。”蕭承硯並未擡頭,聲音低沈。

門被推開,長風悄無聲息地走了進來,行至書案前幾步站定,從懷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用幹凈絲帕包裹著的小小物事,雙手奉上。

“王爺,譚太醫那邊……有結果了。”

蕭承硯的目光終於從輿圖上移開,落在長風掌心那方絲帕上。他伸出手,指尖撚開絲帕一角——裏面靜靜躺著一枚小巧的、呈淡褐色的藥丸。正是那夜抱走顧驚鴻之後,不知如何掉入他衣服中的藥丸。

“如何?”蕭承硯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但眼神銳利了幾分。

長風壓低聲音,清晰回稟:“譚太醫仔細查驗了此藥的成分。他說……此藥丸配伍極其精妙,主藥是幾味罕見的寒涼解毒之草,輔以幾味溫養經脈的奇珍。其核心效用譚太醫推斷,並非尋常醒酒,而是……”

長風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更準確的古語,“專克酒毒之烈性,調和體內陰陽,使身負‘酒忌’之人,能勉強承受酒力侵蝕,不致立時引發臟腑劇痛或肌膚潰爛之癥。”

他總結道,“簡言之,此藥……乃是抗禦酒毒之奇藥。”

書房內一片寂靜,只有香爐裏檀香燃燒的細微劈啪聲。

顧驚鴻那夜灌酒時痛苦蹙眉、冷汗涔涔、強壓不適悶哼的畫面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原來如此,明知是毒,偏飲鴆止渴……一股難以言喻的澀意堵在胸口。

“知道了。”最終,蕭承硯只吐出這三個字,聲音比剛才更沈。

他示意長風將藥丸重新包好收起來,又問:“謝琰的事,有結果了嗎?”

長風眉頭微蹙,解釋:“王爺,謝琰和顧姑娘,他們二人應是屬於某江湖幫派,謝琰武藝高強,應是專司暗殺之事,顧姑娘應是配合……兩人早幾年便認識。”

蕭承硯雖然雙眸看著輿圖,但心思卻完全在長風的匯報結果上,聽到這裏,他緩緩轉過身:“沒了?”

長風囁嚅了兩下:“屬下翻遍了上京城的江湖組織,竟是未能最後確定……”

蕭承硯眸光閃動——越是難以確定,兩人涉及的組織便越暗、越龐大……難不成是……那頗負盛名,但朝廷找了很久都一直找不到“窩點”的潛淵閣?

忽然,書房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隨即停在門口,似乎有些猶豫。

蕭承硯和長風同時擡眼望去。

門扉半掩的縫隙間,顧驚鴻的身影清晰可見。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襦裙,發髻簡單挽起,幾縷碎發垂落鬢邊,臉上還帶著宿醉後的些許蒼白,眼神卻已恢覆了平日的清明。

她顯然是想來找什麽書,卻意外撞見書房內氣氛凝肅,蕭承硯和長風似乎正在商議要事。

“驚鴻。” 蕭承硯的聲音卻在她轉身的瞬間響起,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書房的寂靜。

顧驚鴻身形一滯,停在原地,有些詫異地回望。

只見蕭承硯目光平靜地看著她,語氣帶著一種理所當然的淡然:“既來了,便進來。無妨。”

顧驚鴻微微一怔,下意識地確認:“王爺在議事,驚鴻不便打擾……”

蕭承硯的目光掠過她,落在書房角落那張專屬於她的花梨木書案上,語氣平淡卻字字千鈞:“這書房有了你的位置,便是你的地方。想來便來,無需稟告,亦無需避諱。”

顧驚鴻腦中忽然掠過多年前樓主過答那溫和卻疏離的警告“阿鴻,你以後來還是得讓人稟告一聲好麽?”

而蕭承硯……這個她曾視作虎狼的男人,竟將他的權力核心之地,對她徹底敞開?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震撼、酸楚與一絲惶恐的洪流瞬間沖擊著她的心神。

她依言走進書房,腳步無聲。

目光習慣性地掃視環境,最終不可避免地落在那張巨大的西南輿圖上。

僅僅是一瞥,她的瞳孔驟然縮成針尖!

瀾滄河谷,黑石嶺……那輿圖上描繪的核心山川走向、河流脈絡、甚至幾處用特殊古體標註的險要地名……與她費盡心機從南風密匣內翻出的圖紙——幾乎一模一樣!

顧驚鴻指尖微涼,心跳陡然加速。

她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卻聽到蕭承硯低沈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是對長風說:“……糧草輜重按此線路押運,務必確保萬無一失。一個月後大軍開拔,本王親赴西南。”

南風密匣指向西南。

蕭承硯雖掌握整個大雍朝的軍務,但他親赴之地最多的便是西南,也就是說……蕭承硯很可能也對南風密匣指向的事情非常熟悉,甚至可能超過謝琰和青梧,提供完全不一樣的視角!

一個大膽的念頭瞬間在顧驚鴻腦海中成型,她必須去西南。

跟著他,不僅能利用他的資源深入調查密匣和樓主線索,還有可能得到意外之喜,這對她判斷全局至關重要!

念頭一起,行動更快。

顧驚鴻幾乎是立刻調整了臉上的表情,嘴角努力牽起一個弧度,試圖讓眼神看起來溫順又帶著點期盼,轉向蕭承硯,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王爺……要親自去西南啊?” 她往前蹭了一小步,眼神亮晶晶地看著他,“那地方……山高路遠,瘴癘橫行,多危險呀!王爺身份尊貴,身邊總得有個機靈點的人照應著不是?驚鴻雖不才,但勝在……”

她的話還沒說完,蕭承硯已經擡起頭,深邃的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她臉上,那眼神仿佛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小心思。

“不行。”

兩個字,斬釘截鐵,毫無轉圜餘地。

顧驚鴻臉上的笑容僵住:“……為什麽?驚鴻保證不添亂。我還能……”

蕭承硯打斷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如同冰冷的磐石,“軍務,豈能兒戲?”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瞬間垮下的小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底深處似乎飛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緒——或許是擔憂,或許是別的什麽。

隨即,他移開視線,重新落回輿圖,語氣恢覆了慣常的冷硬疏離:“你在……本王會分心。”

所以……不是因為覺得她累贅,不是因為不信任她的能力,而是怕她在,他會分心?

顧驚鴻落寞地回到自己的書案後,心不在焉地翻著那本厚厚的《南風國風物志》,書頁上的字跡在眼前模糊晃動。

耳邊,蕭承硯與長風關於西南軍務的討論卻字字清晰。

“……糧草輜重按此線路押運,務必確保萬無一失。一個月後大軍開拔,本王親赴西南。”。

“瀾滄河谷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但敵軍若在此處設伏……”長風指著輿圖一處狹窄地帶,憂心忡忡。

蕭承硯的目光銳利,指尖敲在輿圖上一個名為“飛鷹澗”的險要處:“此處是必經之路,也是最險之地。斥候回報,對岸山崖有大規模人為開鑿痕跡,疑為伏兵據點或強弩陣地。”

“若不能提前探明虛實,或找到一條避開其鋒芒的路徑,大軍糧道一旦被扼,後果不堪設想。必須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案,否則……”

蕭承硯的聲音頓住,眉宇間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寒霜。

這“飛鷹澗”的難題,顯然已困擾多時,成了橫在西南糧道上的致命毒刺。長風亦是面色凝重,顯然深知其中厲害。

顧驚鴻不知何時已悄然起身,走到了長案旁,纖白的手指精準地指向輿圖上那處險要的標記,紅唇輕啟:“王爺說的飛鷹澗……可是輿圖上標註的這個位置?”

她臉上之前的落寞和討好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專註而銳利的光芒,如同被磨礪的刀鋒。

蕭承硯和長風同時擡眼看向她。

長風微微蹙眉:“顧姑娘,你……”

“是此處。”蕭承硯忽然出聲打斷,“你有何見解?”。

顧驚鴻沒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在輿圖上飛鷹澗及其周邊的山川河流、等高線、甚至那些微小的古地名標記上緩緩掃過。

她的指尖在圖上輕輕移動,仿佛在無聲地計算、推演。

片刻後,她擡起頭,語氣清晰而篤定:“王爺,輿圖所示飛鷹澗兩側山崖陡峭如削,水流湍急,確實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強攻或正面通過,傷亡必重且難以保障糧道安全。斥候所報的對岸開鑿痕跡,若為強弩陣地,射程足以覆蓋整個澗口及下游三裏河道。”

“但,王爺請看此處——”她的指尖猛地移向飛鷹澗上游約五裏處,一個不起眼的地方,名為“老鴉灘”。

“此處河灘看似平緩,水流稍緩,但岸邊亂石叢生,暗礁密布,尋常船只根本無法靠岸,更別提運送輜重。所以,這裏一直被忽略,視為絕地。”

蕭承硯的目光緊緊鎖住她所指之處,眉頭微蹙,而後似有所覺地舒展。

顧驚鴻又道:“然,驚鴻曾翻閱過前朝《水經殘註》,其中有一則軼聞記載,前朝末年,有一支流亡的南風國殘部,為躲避追兵,曾利用枯水期水位下降的契機,秘密疏浚過‘老鴉灘’的一段河道,並在亂石灘後開辟了一條極其隱蔽的棧道,直通飛鷹澗上游的密林!”

此言一出,蕭承硯眸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看著顧驚鴻。

前朝南風國的秘聞,這種早已淹沒在歷史塵埃中的線索,她竟能記得並聯系到眼前的困局?

蕭承硯一晃神,忽然想到顧驚鴻剛入王府的時候也幾次三番便往密室跑……所以,她不是提前知道了密室,而是對距離、方位、布局有著高於一般人的敏感性?

“王爺容稟,”顧驚鴻直視蕭承硯,眼神明亮如星,“這條秘道,輿圖上自然不會標註。但驚鴻觀此圖上山勢走向、林木標記與《水經殘註》所述極為吻合!且王爺請看,‘老鴉灘’亂石雖多,但其底部多為泥沙淤積,而非堅固巖層。”

“若能以火藥精準炸開幾處關鍵阻塞點,再輔以人力迅速清理,趁枯水期水位最低的幾日,完全有可能打通一條足以讓小型運糧船隊通過的臨時水道,避開飛鷹澗主險,繞行至上游!”

書房內落針可聞。

“你如何能確定那秘道尚存?又如何保證能在枯水期內完成疏通?所需火藥、人力、時間,皆是難題!”長風忍不住,再一次冷冷開口。

顧驚鴻毫無懼色,甚至微微揚起下巴:

“秘道是否尚存,只需推演一條路線,再派遣最精銳的斥候,攜帶攀巖索具,趁月色潛入‘老鴉灘’後方密林探查,兩日內必有結果!至於疏通——驚鴻粗通機關營造之術,可繪制精準爆破點及疏通方案。”

“所需火藥、工具,王府應有盡有!至於人力……王爺麾下,難道缺了能征善戰的精銳之士嗎?晝夜輪替,突擊趕工,在枯水期結束前完成,並非不可能!”

她向前一步,目光毫不退縮地迎上蕭承硯審視的視線,聲音清晰而有力。

“王爺方才說,軍務非兒戲,驚鴻深以為然。驚鴻亦知,隨王爺同赴西南,絕非游山玩水。驚鴻提出此策,並非為了邀功,而是向王爺證明——驚鴻在此事上,並非累贅,或可有微末之用!”

她拋出了最後的籌碼,也是她最深的渴望:

“若此策可行,能解飛鷹澗之困,保障糧道暢通……王爺可否允驚鴻隨行?驚鴻保證,絕不幹涉軍務,只求一個機會,在王爺需要時,或可略盡綿力,亦……了卻驚鴻一樁心事!”

空氣仿佛凝固了。

蕭承硯的目光落在顧驚鴻臉上,那裏面有震驚,有審視,有對這份洞察力與膽魄的難以置信,更有一絲被徹底打亂了計劃的覆雜情緒。

顧驚鴻……她的這份眼光、這份學識、這份決斷已遠超他之前對她的所有預判。

長風在一旁已是目瞪口呆,看向顧驚鴻的眼神充滿了震撼。

蕭承硯負手在書房中來回踱步,忽然眉頭微蹙,似強壓下一絲不適。

片刻之後,他猛地一拂袖,轉身面向輿圖,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和最終下定決心的冷硬。

“長風!”

“屬下在!”

“即刻通知西南,按顧姑娘所述路線、方法,派‘夜梟’斥候隊中最擅攀巖潛蹤者,攜帶裝備,連夜出發探查‘老鴉灘’後秘道!半月內必出結果,不得有誤!”

“是!”長風精神一振,領命而去,經過顧驚鴻身邊時,眼神覆雜地看了她一眼。

書房內只剩下兩人。

蕭承硯眸色中盛滿了威嚴和奇異的張力:

“顧驚鴻。”

“驚鴻在。”

他微微側首,冷峻的側臉在燭光下輪廓分明,眼神銳利如刀,“若斥候回報如你所言……本王允你隨行西南。但記住你今日所言——‘絕不幹涉軍務’,‘只盡綿力’,‘了卻心事’!若逾矩半分,或做出任何危及大軍之事……軍法無情,本王亦不會再給你第二次機會!”

最後幾個字,擲地有聲,卻也氣息不穩。

但顧驚鴻聽懂了,那既是警告,也是承諾的開始。

巨大的喜悅和沈甸甸的責任感同時湧上她心頭。

她對著那個冷硬的背影,鄭重地行了一禮:“驚鴻……謹記王爺之命!謝王爺成全!”

擡頭時,卻瞥見蕭承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迅速側過臉去,肩背似乎有瞬間的緊繃,隨即傳來兩聲壓抑在喉間的悶咳,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但那握在輿圖邊緣的手指,指節卻微微泛了白。

顧驚鴻心中一凜,長風那日在宸安居外悲憤的控訴在她腦海中炸響。

「他是燼王,是需要在戰場上帶領千軍、威懾敵國的統帥!可他現在呢?昨夜那虎狼之藥險些要了他的命,如今元氣大傷,虛弱至此!若前線此刻有變,若敵國鐵騎叩關,他這個樣子如何披甲上陣?難道要他拖著這樣的身體去前線送死嗎?!」

長風不是開完笑,他說的那一兜子話,這麽快便要……成為現實了。

他若真因她而‘分心’出了差錯……那後果,她不敢想,也承受不起。

那一瞬間,她想起了玄汝——她那位醫術通玄卻又性情古怪的摯友。

也許,趁著這僅剩的一個月時間,幫蕭承硯去問一下玄汝,再將南風密匣中的藥丸讓玄汝看看?她得去一趟藥師谷,或許……這也是唯一能幫他的方法了?

她倏然起身:“王爺,驚鴻想……出府一趟,可以麽?”

蕭承硯楞了一瞬,沒有立刻回應她的提議,而是擡手,從腰間解下一塊非金非玉、觸手溫潤、雕刻著繁覆夔龍紋的令牌,隨手丟向顧驚鴻。

顧驚鴻下意識接住,入手微沈,帶著他指尖的餘溫。

令牌上一個淩厲的“燼”字赫然在目。

她完全楞住了:“王爺……這是?”

蕭承硯的目光已重新落回輿圖,語氣平淡,“本王早就說過,你非王府婢女,是客。” 他頓了頓,清晰地說道,“持此令,可自由出入王府內外,暢通無阻。”

顧驚鴻握著令牌的手緊了緊,心中震動。

蕭承硯繼續道,“稍後我會安排長風,挑兩個身手頂尖、口風嚴實的,跟著你,護你周全。”

顧驚鴻將令牌雙手捧起,往前遞了遞,神色無比認真,甚至帶著一絲顧閣輔特有的警惕和疏離。

“王爺厚愛,驚鴻心領。但此令牌已是重恩,驚鴻萬萬不敢再受!至於護衛……王爺美意,驚鴻感激不盡,但驚鴻獨來獨往慣了,身邊突然多了人,反覺束手束腳,行事多有不便。請王爺收回成命!”

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餘地。

笑話,她身上多少秘密?身邊怎能放燼王府的眼線?即使知道是保護,也絕無可能!

蕭承硯終於再次擡眼,目光沈沈地落在她寫滿堅定拒絕的臉上。那眼神銳利,仿佛能穿透她的偽裝,看到她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對任何人靠近的警惕。

最終,蕭承硯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卻並未堅持。他移開目光,重新落回輿圖上,聲音聽不出喜怒:“令牌收著。護衛……隨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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