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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匣一驗(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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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匣一驗(1)

酌月樓靜室,檀香濃郁得幾乎凝滯,雕花窗欞透進的日光被厚重的簾幕濾得昏暗不明,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重壓。

樓主端坐在紫檀木大案後,一身素色錦袍,襯得面容愈發清臒。他嘴角噙著一絲慣常的、令人如沐春風的淺笑,眼神卻像深不見底的寒潭,他的手就這樣搭放在桌上,有一種與年齡極不符合的細皮嫩肉之相。

顧驚鴻恭敬地站在下首,左肋處的舊傷在踏入這間充滿無形壓力的房間後,又開始隱隱作痛。

她從青梧手上取過南風密匣,垂著眸子,雙手奉給樓主:“樓主,密匣已取回。”

“好,驚鴻,你辛苦了。”樓主的聲音溫和醇厚,朝身邊的侍女使了個眼色,侍女便去顧驚鴻那兒將匣子接來,又奉給樓主。

樓主保養得宜的手伸出,指尖輕輕拂過密匣冰涼的表面,在那繁覆詭譎的紋路上停留了片刻,臉上綻開一個更加慈和的笑容:“不愧是我樁目閣的閣輔,行事穩妥,從未讓為師失望過。”

顧驚鴻看著樓主的笑容有些恍惚,腦海裏不自覺回想起蕭承硯那句話。

「謝琰他功夫不差。雖然行事出格,若是放在江湖中,倒也像個人物。只是看來他背後的主子,並不怎麽把他的命當命。」

只是一瞬,顧驚鴻便眉眼低垂,掩去眸底深處的冷意,聲音恭敬依舊:“師傅謬讚。”

“那就好,那就好啊。”樓主欣慰地點點頭,收回目光,手指狀似隨意地在匣面一處極其細微假路徑節點上輕輕一按,隨即“無奈”地松開,發出一聲恰到好處的嘆息:“唉,這南風古國的機關術,果然精妙絕倫,名不虛傳。連為師也一時難窺其門徑。”

他笑著擡眼,將手中匣盒遞給顧驚鴻,目光充滿鼓勵和期許,“驚鴻,你心思向來靈巧,又親自取回了它,可曾閑暇時研究過一二?或許……你能有些獨特的見解?不妨再試試看?”

顧驚鴻依言上前一步,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冰冷的密匣,疑惑道:“師傅不是有令,要‘原封不動’地取回麽?驚鴻可以看?”

樓主雙目含笑,笑中充滿了包容:“驚鴻啊,你還是不理解師傅的用心。師傅下令‘原封不動’,既是為了保護密匣,也是為了保護你啊!你想想,這密匣被那‘鷂鷹’當寶貝似地看著,裏面定是有秘密的,如此秘密,誰窺見了,誰便容易被盯上。”

顧驚鴻滿臉認同地點了點頭,又裝出極其認真的研究模樣。她的指尖沿著一條看似關鍵的紋路緩緩移動,暗中將一絲極其微弱的內力,謹慎地註入一個無關緊要的節點。

內力如泥牛入海,毫無反應。

顧驚鴻蹙緊眉頭,又“嘗試”了幾處不同的地方,都以失敗告終。

最終,她“頹然”地搖搖頭,將匣子輕輕放回案上,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失落和自慚:“弟子愚鈍。這構造太過玄奧,弟子絞盡腦汁,也未能窺得半分門徑。這些紋路詭譎莫測,聞所未聞,實在……找不到開啟之法。內力註入……亦是徒勞無功。”

樓主一直含笑看著她,那眼神仿佛在看一個努力解題卻不得其法的孩子,手指再次拂過密匣,語氣帶著一絲寬慰:“也罷,有些東西,未知才是福。”

就在這時!

“樓主明鑒!”一個冷硬且帶著一絲急切的女聲在顧驚鴻身後驟然響起,打破了這表面“師徒情深”的平靜。

青梧從顧驚鴻側後方幾步遠的地方越眾而出,她微微躬身,姿態帶著一種刻板的恭敬,聲音清晰而銳利,如同出鞘的匕首:“樓主,弟子有事稟報!”

顧驚鴻回眸看著青梧,眼神中是不信和疑惑,聲音卻對青梧有著難得的冷硬:“青梧。”

青梧依舊面色不該,但雙眸只是看著自己的腳尖:“閣輔,那日在燼王府,你拿著‘南風密匣’……”

“你最好想清楚自己接下來要說的是什麽。”顧驚鴻打斷青梧。

青梧依舊冷硬:“怕是閣輔不想讓我說?”

顧驚鴻一瞬不瞬看著顧驚鴻:“我是怕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在場眾人皆是一怔,樓主也微蹙了蹙眉:“青梧有何事要稟?不若稍後……”

“為何稍後?”忽然一陣略顯沙啞的嗓音出現在靜室。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謝琰著一身紅袍黑繡出現,他的右手被一塊掛在脖子上的百布兜著,顯然傷勢未愈,眼神淩厲冷肅。

“以下告上,在我們酌月樓是要有多大的勇氣,我想,便是沖著這勇氣,我們也得給青梧一個機會,師傅和師兄們覺得謝琰此話講得可還在理?”

趁大家尚未反應過來,謝琰遞給青梧一個眼神,青梧繼續道:“顧閣輔在燼王府養傷期間,曾於書房內,將此密匣置於案上,反覆研究,並試圖以內力探尋開啟之法!弟子親眼所見!”

顧驚鴻猛地轉頭看向青梧,眼中瞬間掠過震驚、難以置信,最後化為一片冰冷的死寂。她一手帶出來的人……竟在此時此地,當著樓主和眾閣輔的面,對她行此背刺之舉!

青梧卻仿佛沒有感受到顧驚鴻的目光,繼續對著樓主,語氣斬釘截鐵,邏輯清晰得冷酷:“那日弟子奉樓主之命,欲查驗顧閣輔是否確遵樓主‘不得開啟’之意,然顧閣輔堅稱匣已取回、完好無損,無需弟子多事,並以‘知道得越多越危險’為由,強行將弟子趕出書房!”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轉向顧驚鴻,卻只是一瞬,又迅速回到樓主身上,帶著一種“職責所在,不得不為”的凜然。

“弟子職責在身,不敢有絲毫懈怠。既然無法直接查驗密匣,為求真相,只能……行非常之法。弟子假意關切顧閣輔傷勢,趁機握住了她的右手,將樓主所賜、用以標記的特殊藥物‘墨痕引’,塗於其掌心!此藥無色無味,瞬間滲透肌膚,只留一道肉眼絕難分辨的‘墨痕’,唯有特制藥水方能激發其色,顯為墨綠!”

青梧的聲音陡然拔高:“若顧閣輔確未開匣,其手上‘墨痕引’便不會接觸匣內之物,匣內所有物品應毫無異狀。但若閣輔曾開啟過密匣,其手上沾染的‘墨痕引’必會接觸匣內物品。是以,此刻只需以藥水激發,若匣內之物顯出墨綠之色,便是她違抗樓令、私開密匣之鐵證!請樓主即刻查驗,以正樓規,肅清門風!”

青梧的指控如同淬毒的冰錐,精準、致命,毫無轉圜餘地。靜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凍結,只剩檀香依舊裊裊飄動。

樓主臉上的慈和笑容在青梧指控時便慢慢淡去,此刻被一種深沈的、帶著痛心和難以置信的表情取代。

他看著顧驚鴻,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深潭般的眼睛緊緊攫住她,聲音低沈而充滿壓迫感,帶著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沈重。

“驚鴻……你、你是我看著長大的啊。你十歲那年,像只倔強又孤勇的小狼崽,為了查清王員外那條暗線,寧可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在他家後巷的汙穢垃圾堆旁不吃不喝蹲守了整整三天三夜,熬得形銷骨立也不肯放棄……為師就知道,你這孩子,論武學天賦或許不是閣中最頂尖,但論心性之堅忍、行事之執著、對目標的專註,樁目閣裏無人能及。正因如此,你才能在短短一年內,從最底層的探卒,一路擢升為司察,乃至今日的閣輔之位!為師……一直以你為傲。”

他的語氣陡然一轉,變得無比沈重:“可你的固執,成就了你,卻也可能毀了你啊!驚鴻!為師……再給你最後一次機會。告訴為師實話,你是不是一時按捺不住好奇,打開了它?你畢竟年輕,面對如此奇物,心生探究,也是人之常情。只要你肯認錯,為師念你多年忠心耿耿,過往立下汗馬功勞,可以網開一面。比如只留下你一雙眼睛,或者一雙手。性命,為師保你無憂!如何?”

「……一旦受傷,便是棄子。呵,好手段。」

蕭承硯的話再次在顧驚鴻腦中回旋。顧驚鴻忍不住在心底嗤笑一聲——是不是此刻的自己,也已經是棄子了?

靜室裏死寂一片。

另外兩位閣輔從頭到尾沒有為顧驚鴻辯駁過一句,而謝琰更是一種最好立刻殺了顧驚鴻的狠毒目光。

顧驚鴻的腦中忽然飄出三個字——沒意思——她還是這麽多年第一次在酌月樓覺得沒意思。

她原本垂在身側、因生氣而微微顫抖的手,此刻也因為這三個字而變得如死水一般安靜。

片刻後,顧驚鴻緩緩擡起頭,目光直直迎上樓主那雙深潭般的眼睛,一字一句,聲音清晰、冰冷,如同碎玉投冰:“弟子,問心無愧!從未開啟此匣!更不知青梧所言‘墨痕藥引’為何物!弟子對樓主之命,從未有半分違逆!”

“既然有人如此處心積慮構陷弟子,弟子請樓主——開匣驗明!弟子,甘受任何查驗之法!若匣中之物有異色,弟子甘願受千刀萬剮之刑!若無異色……也請樓主還弟子一個公道,嚴懲誣告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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