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鋪著雪狐皮的圈椅溫暖舒適,驅散了書房深處的寒意。

案角那盞護眼銅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將《南風古國遺存考略》泛黃的書頁映照得清晰無比。

顧驚鴻的心神完全沈浸其中。

這本考略詳實得驚人,不僅記載了南風古國的風物傳說,更用了整整兩章篇幅,專門論述其聞名於世、卻又隨著國滅而幾乎失傳的幾種機關術,包括“九星連珠機關術”、“璇璣術”“玲瓏術”。

顧驚鴻翻到“玲瓏術”的那一章,書中描繪的幾種核心構型、常用觸發機制、以及標志性的“回紋鎖”結構,與她手中南風密匣上的紋路、觸感,一一對應起來!

她眼中閃爍著專註而興奮的光芒,手指再次撫上冰冷的匣面,沿著那些繁覆詭譎的紋路緩緩移動,指尖感受著極其細微的凸起、凹陷和轉折。

腦海中,書上的圖譜與匣身的觸感不斷重疊、印證。

“氣隨鬥柄,星移七度,順逆循璇璣之變……”

她的心神完全沈浸在密匣表面那繁覆詭譎的紋路中,目光鎖定在一條蜿蜒曲折、隱於數道交錯死線之下的暗紋。根據星圖推演和古籍殘篇的印證,此紋雖看似絕路,卻可能是連通外層“天璇氣竅”的唯一生門。

“嗡……”

一聲極其輕微、仿佛來自遙遠星辰共鳴般的低吟,自密匣深處傳來。

緊接著,是幾乎細不可聞的“嗒”一聲輕響,如同星辰歸位,某個微小卻關鍵的機括完成了咬合。

第一步成了!

“閣輔!”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急促與驚惶的女聲,如同鬼魅般在她身後極近處響起。

顧驚鴻悚然一驚,全身汗毛瞬間倒豎。

她猛地回頭,手中幾乎下意識地就要彈出暗器!

只見青梧不知何時已站在了窗口處,左右顧盼一瞬,便飛身從窗口處跳入書房,來到顧驚鴻身側。

顧驚鴻看清來人,緊繃的神經並未放松,她聲音壓得極低,帶著警告:“青梧,這是王府書房,被侍衛發現如何得了?!”

話音剛落,便聽見有人問:“是何人?”

青梧飛身進入書房,躲在顧驚鴻書桌下。

顧驚鴻忙咳了兩聲替青梧掩飾,直到那侍衛見是顧驚鴻之後,賠笑離開。

“閣輔恕罪!”侍衛離開後,青梧單膝點地,聲音又快又急,目光死死鎖住顧驚鴻手中的密匣。

“屬下冒死前來,是奉樓主急令!樓主召您即刻回去,還有這匣子,萬不可再動!”

顧驚鴻眼神一凝:“樓主召見?何事如此緊急?這匣子……”她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剛剛找到開鎖路徑的位置。

“正是為了此匣!”青梧擡頭,眼中充滿了懇切與焦慮,“閣輔,您忘了嗎?當初樓主下的死令是——‘取匣,原封不動帶回’,您絕不能擅自打開它啊!”

顧驚鴻的心沈了下去。

她是樁目閣輔,樓主親手培養的情報頭子,酌月樓的規矩向來是,情報到手,閣輔有權根據形勢先行研判,必要時甚至可便宜行事。樓主本人也常說,情報的價值在於及時有效的利用。

為何偏偏對這個來自西南的南風密匣,下了如此反常的禁令?僅僅是怕她不懂機關術弄壞匣子?這理由太過牽強。

匣中之物,究竟是吉是兇?是利刃還是陷阱?這反常的禁令本身,就是一種強烈的信號。

青梧見她沈默,語氣更加焦灼:“閣輔三思!酌月樓的規矩您是知道的,擅自窺探任務密件,尤其是樓主親令之物,乃是重罪!按律,輕則杖責五十,以儆效尤。您如今重傷未愈,這五十杖下去,就算僥幸不死,根基也必然大損,數年都未必能恢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寒意:“若是您……選擇抗命遁走,那便是背叛整個酌月樓!權作閣的追殺令會立刻傳遍江湖!謝閣輔他如今恨您入骨,又新添啞喉之仇,若讓他得了追殺您的權柄,閣輔,您想想他會如何對付您?!”

最後一句,直指顧驚鴻與謝琰之間不死不休的仇怨,字字如冰錐。

“青梧,”顧驚鴻的聲音異常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說的規矩、懲罰、後果,謝琰的威脅……我都明白。樓主的命令,我亦不敢忘。”

她目光如寒星般直視青梧:“但正因為我身為樁目閣輔,深知情報之重,才更不能對這反常的禁令視若無睹。樓主‘原封不動’之令,恰恰證明此匣之中藏有他亦不願我提前知曉、或需要絕對保密之物。

密匣關乎西南,是我潛淵閣在西南布局的關鍵,若其中真藏有足以顛覆西南、甚至禍及酌月樓自身的陰謀,而我因畏首畏尾,錯失警示之機……屆時,莫說閣輔之位,恐怕連立足之地都將傾覆!”

顧驚鴻指尖再次精準地按在剛才找到的機括點上,語氣帶著破釜沈舟的決然與身為頂尖情報官的自信,“縱是失傳千年的南風秘術,既已窺得門徑,我顧驚鴻……也未必不能一試!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今日,這匣子,我開定了!”

青梧失聲低呼,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閣輔!您……”

“不必再勸!”顧驚鴻斷然打斷她,“你既已知曉我的決定,便立刻離開此地!記住,你只是奉令來傳召,從未見過我嘗試開匣,更不知匣中任何情形。立刻走,從後窗原路退出去,守在外面,替我警戒外圍!”

“閣輔!”青梧眼中含淚。

顧驚鴻斬釘截鐵,“這是命令!知道得越少,你越安全。走!”

青梧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咬牙,低聲道:“閣輔保重。”

隨即身形如貍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向後窗,迅速消失在窗外的陰影裏。

書房內只剩下顧驚鴻一人。

她不再猶豫,摒棄一切雜念,全部心神再次沈入眼前的密匣。

指尖輕觸星眼,一股微弱卻堅韌的吸力傳來。她屏息凝神,內力如涓涓細流,遵循著書中“左旋引三垣星力,右轉納四象之精”的指引,小心翼翼地註入其中。

每一次內力的旋轉、停頓、變向,都需精確對應著腦海中推演的星位軌跡。

終於,當顧驚鴻的指尖完成最後一道極其覆雜的“玲瓏術”回紋推演,內力精準地註入匣底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凹點時——

“哢嚓——”一聲比之前清晰許多的解鎖聲響起。

成了?

顧驚鴻看著那“巋然不動”的密匣心中一凜,非但沒有喜悅,反而更加警惕。

以她目前對玲瓏術的了解,方才的聲響應當是某一層重要的機括打開,但後一步就指不定有什麽等著了。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用特制工具撬開匣蓋一道縫隙,身體早已緊繃,做好了應對一切機關陷阱的準備。

就在匣蓋彈開一道極細縫隙的瞬間——

“嗤!嗤!嗤!”

三道細如牛毛、閃爍著幽藍寒光的毒針,如同潛伏已久的毒蛇,毫無征兆地暴射而出,速度快得驚人,直取顧驚鴻的面門和咽喉。

生死一線,顧驚鴻瞳孔驟縮。

重傷未愈的身體極大地限制了她的反應,千鈞一發之際,她的身體以一個不可思議的的角度猛地後仰,同時左手閃電般抄起案上那方冰涼沈重的白玉鎮紙,擋在咽喉要害之前。

這個極限的後仰動作瞬間撕裂了左肋的傷口,劇痛讓她眼前一黑。

“叮!叮!”只聽兩聲脆響,兩道毒針狠狠釘在了白玉鎮紙之上,針尾劇顫!

第三道毒針擦著她的臉頰飛過,帶起一絲冰冷的銳風,飛向書房的柱子。

冷汗瞬間浸透了顧驚鴻的內衫。

她穩住身形,顧不上臉頰的刺痛,迅速將白玉鎮紙連同毒針丟在一旁,看向那道被撬開、此刻依然維持著一條細縫的匣口。

透過縫隙,她看到內部並非最終的空間,而是一個精巧的夾層——這只是第一層外殼——密匣之中還有密匣!

只見第一層密匣內空間不大,鋪著明黃色的絲絨內襯,靜靜地躺著三樣東西。

一顆龍眼大小、通體渾圓、呈現詭異暗紅色的藥丸。

藥丸表面似乎天然形成著細密的螺旋紋路,散發著一股極其淡薄、卻令人聞之隱隱心悸的甜腥氣。

一張繪制得極其精細的、西南邊境局部區域的羊皮輿圖。

圖上重點標註了幾個看似不起眼的關隘、驛站和一條蜿蜒深入莽荒群山的小徑。其中幾個驛站的位置,被用朱砂畫了一個醒目的圈。

一張折疊起來的、質地泛黃的紙張。

顧驚鴻屏息,小心翼翼地將紙張展開。只見上面用極其細密的墨跡寫著數十個人名和代號,但其中約三分之一的名字和代號,被朱砂筆劃掉,且朱砂筆記輕重、色澤各有不同,顯然是分幾次劃的。

這張被墨跡暈染的名單,透著一股濃烈的殺伐與毀滅氣息,名單的右下角,印著一個模糊不清的、形似弦月的暗記。

顧驚鴻的目光飛速掃過那些未被劃掉的名字。

突然,她的視線死死定格在名單中部偏上的位置,瞳孔驟然收縮!

那裏赫然寫著:謝琰,權作閣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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