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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雪(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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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映雪(2)

蘇映雪在去膳廳前,拐入凈房凈手。

剛整理好衣袖,便見一個微胖的身影走了進來,正是王府針線房的管事柳照晚。

柳照晚約莫十八,衣著體面,發髻梳得一絲不茍,上頭珠翠環佩一應俱全。她眼角眉梢透著狡黠,更兼一張巧嘴,是王府裏出了名的“包打聽”,府中大小事務、人員往來,鮮少有她不知曉的。

來的可真是時候。

柳照晚見到蘇映雪,立刻露出熱絡的笑容,福了一禮,“蘇管事安好。您可有些日子沒回府了,外頭莊子上辛苦吧?瞧著您氣色倒好。”

“柳管事客氣了。”蘇映雪也回以得體的微笑,一邊用絲帕擦著手,一邊狀似無意地閑聊,“府裏一切可都安好?王爺跟前……似乎添了新人?”

柳照晚眼睛一亮,湊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幾分分享秘密的興奮:“您是說那個顧驚鴻?哎喲,可別提了!這丫頭啊,是長風侍衛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撿’回來的!”

“撿回來的?”蘇映雪眉心微蹙,這來歷比她想象的還要低微不堪。

“可不是嘛!”柳照晚左右看看,聲音壓得更低,“而且啊,您不知道,王爺前段時間重病,太皇太後都驚動了,此事怕是也與這丫頭脫不了幹系。不過這丫頭倒是好手段,不知在王爺面前耍了什麽手段,竟是沒有挨一頓打,便住到宸安居耳房啦……”她說到這兒,故意頓住,給了蘇映雪一個“你懂的”眼神。

蘇映雪心頭一凜,臉色沈了幾分,但還是不動聲色地拿過帕子擦手上的水,臉上似有譏誚之意:“柳管事不是頗為在意王爺的動向麽,怎的對一個新來的丫鬟倒是一點辦法都沒有。”

此話終是戳到了柳照晚的心窩子,她楞了楞道:“蘇姑娘,你也知道,我這般……哎,進府三年了,攏共跟王爺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個字……”

就在蘇映雪想要好好教教柳照晚的時候,凈房外卻響起了小丫鬟清脆的傳喚聲:“蘇管事,王爺已到膳廳了,請您過去用膳呢。”

柳照晚立刻收聲,恢覆了恭敬管事的模樣:“喲,王爺等著您呢,快去吧蘇管事。”

蘇映雪只得將心中疑慮暫時壓下,對柳照晚點點頭:“多謝柳管事。”

旋即整理好表情,快步向膳廳走去。

蘇映雪踏入膳廳時,蕭承硯已端坐主位,長風侍立一旁。而顧驚鴻,正安靜地垂首侍立在王爺身後不遠處,準備隨時布菜伺候。

“映雪來遲,請王爺恕罪。”蘇映雪行禮。

“無妨,坐吧。”蕭承硯淡淡道。

蘇映雪依言在王爺下首右側的位置坐下,管家開始指揮侍女們布菜。

能在王府坐下與王爺一同用膳是莫大的榮耀,而這份榮耀,旁人難得,對她蘇映雪來說卻並不難。

每次來匯報工作之後,不管王爺在不在,蘇映雪都會被留在王府用膳。雖不知道為何如此,但在她心中,這便是她和所有其他婢女、管事都不一樣之處,她確實特別受王爺倚重。

想到這裏,蘇映雪更加篤定王爺的喜好——他絕非貪戀皮相之輩,只有足夠聰明的人才能被王爺高看一眼,這種脾氣秉性上的互相吸引,才是最持久的。

蘇映雪臉上掛起得體的笑容,準備說幾句場面話,拉近一下因方才匯報和陌生婢女帶來的些微距離感。

就在這時,蕭承硯的目光掠過身後安靜站立的顧驚鴻,忽然開口:“長風、驚鴻,你們也坐下,一同用些。”

此言一出,膳廳內瞬間一靜!連布菜的侍女動作都頓了一下。

而蘇映雪,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端著茶盞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

長風便也算了,王爺怎的讓一個婢女……同席?!

簡直聞所未聞!

王府規矩森嚴,等級分明,即便是她蘇映雪這樣得力的管事,若非王爺特許,也絕無與主子同席的道理!這個顧驚鴻,她憑什麽?!

顧驚鴻也楞了一下,擡眸看向蕭承硯,似乎有些意外和遲疑。

蕭承硯側身看了顧驚鴻一眼,聽似平淡的語氣裏卻棄了幾分冷意,“不餓麽?”

“謝王爺。”顧驚鴻斂衽一禮,默默走到長桌最下首、距離主位最遠的一個空位,安靜地坐了下來,長風也在她邊上的位置坐了下來。

午膳開始。

因著蕭承硯今日一襲淺黃色錦袍,又有顧驚鴻、長風和蘇映雪的加入,整體用餐氣氛竟較往日溫和許多。

蘇映雪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強烈的酸澀不甘,試圖找回自己的節奏。她開始向蕭承硯匯報一些輕松的話題,比如江南新到的時令鮮果,或是某處莊子新得的奇巧玩意兒,試圖吸引王爺的註意,也彰顯自己與王爺共事多年、了解他喜好的“特殊”地位。

“王爺,這是映雪特意從南邊莊子上快馬送來的……”

“王爺,您看這……”

然而,她很快發現,王爺對她的話只是偶爾“嗯”一聲,反應平淡。

更讓她不爽的是,蕭承硯那深邃的目光,竟時不時地、看似不經意地掠過膳桌的末端,落在那個安靜進食、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響的素衣女子身上!

那目光,或許只是停留一瞬,或許帶著一絲探究,或許只是確認她在安靜吃飯,但在蘇映雪眼中,這每一個掃過的眼神,都狠狠紮在她的心上。那份專註,那份若有似無的在意,是她蘇映雪兢兢業業多年都未曾得到過的!

王爺竟然在飯桌上,如此關註一個婢女?而且還是一個來歷不明、疑似“晦氣”的婢女!

巨大的失落、嫉妒和不甘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緊了蘇映雪的心臟。她看著顧驚鴻那張沈靜美麗的臉,一股邪火直沖頭頂,但礙於王爺在場,蘇映雪只能堪堪壓下心中怒火,賠笑著用膳。

用餐到一般的時候,王府內務管事進來在蕭承硯耳邊悄悄說了幾句話。

蕭承硯聽罷,說讓蘇映雪好好用膳,便起身離席。

長風見狀,判斷應是軍務方面的事,便也擡步跟著離開。

膳房中只剩下蘇映雪、顧驚鴻,還有幾個王府下人了。

蘇映雪放下銀箸,端起茶盞,姿態優雅得體,仿佛不經意地開口,聲音溫和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見到王爺氣色甚好,映雪心中也寬慰不少。說來,方才在書房匯報時,提到北郊桑園寒潮應對,其中涉及炭火采購與桑株保溫的平衡,倒是個精細活計。

既要確保溫度足夠抵禦嚴寒,又要避免炭火過旺灼傷新芽,還需精確計算成本……顧姑娘方才也在旁,不知對此等庶務,可有何高見?”

她語速不疾不徐,臉上帶著一絲仿佛真心求教的微笑,目光卻如探針般鎖定了顧驚鴻。

蘇映雪非常有把握,如此覆雜精細的活,顧驚鴻這種見識淺薄的“花瓶”是不可能懂的,她應當知道,她同王爺是並不相配的!

顧驚鴻正小口進食,聞言擡眸,清澈的目光平靜地迎上蘇映雪審視的眼神。

她微微搖頭,姿態謙卑,不卑不亢,聲音清越淡然:“蘇管事過謙了。王爺產業經營有方,管事們各司其職,驚鴻不過一介婢女,豈敢妄議此等大事。”

……這便是怕了吧?

蘇映雪唇角一勾,臉上的笑容加深了幾分,更篤定這個“花瓶”沒什麽用,遂帶著一絲“寬容”的意味繼續道:

“顧姑娘何必自謙?能在王爺身邊伺候筆墨,想必聰慧伶俐。王爺用人向來不拘一格,聽聽不同的見解也無妨。譬如,方才我還提及南苑新購的那批蜀錦織機,調試頗費周章,顧姑娘若有什麽想法,但說無妨?

顧驚鴻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無奈,隨即她放下手中銀箸,坐直了身體,目光坦然地落在蘇映雪身上,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同珠玉落盤。

“既然蘇管事執意要問,驚鴻便僭越了。”

“方才書房所聞,蘇管事匯報上月各莊田收支明細如下:總盈餘較上月增三成二厘,主要得益於西郊馬場戰馬售出及東湖漁獲豐收。其中,北郊桑園因寒潮早至,預估收成減兩成。應對方案為:從盈餘中撥付紋銀一千八百兩,購置上等銀骨炭一萬二千斤,日夜增溫保苗,管事回報稱受損可控,後續損耗可壓制在預期之下。”

蘇映雪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血色一點點褪去,半晌才驚覺自己撞上了不該撞的人——顧驚鴻語速平穩流暢,將蘇映雪方才在書房洋洋灑灑匯報的核心數據和措施一字不差、分毫不離地覆述出來了,可方才,她明明只是在研磨而已啊!

顧驚鴻目光平靜地直視著臉色發白的蘇映雪,繼續道:“然而,驚鴻竊以為,蘇管事此方案雖全,卻有一處思慮未周。”

聽聞顧驚鴻發言,眾人皆是一楞

蘇管事在這王府之所以比其他管事更有地位,其根源便在於王爺的倚重。

王爺尚未娶妻,又軍務纏身,府中頗多產業庶務無暇顧及,便托付於蘇映雪。

初時,眾人皆忖,姑娘家難通錢糧商賈之道,卻偏偏王爺慧眼獨具,凡交托其手的產業,非但無分毫折損,反能增益盈餘。她每每於關節處決斷,時機拿捏之精準,應對之妥帖,令人嘆服。

正因有她代勞,將王府產業打理得井井有條,王爺方能從冗雜俗務中分身,專註於軍國大事。

是以,府中上下雖皆尊稱一聲“蘇管事”,然眾人心中明鏡也似,她這位管事手中權柄與王爺信重,遠非尋常管事可比肩。

而現在,區區一個“以色侍人”的婢女,竟然說蘇管事思慮不周……

一時間,席間諸人,目光交匯處,皆隱隱透著幾分等著看好戲的意味,只待看這不知天高地厚的顧驚鴻,如何收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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