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殿下(2)

關燈
二殿下(2)

清脆的碎裂聲在死寂中格外刺耳,瓊漿玉液四濺,瞬間打斷了二皇子的狂笑和所有人的思緒。所有人都下意識地看向她。

顧驚鴻一臉驚慌:“奴婢該死!求王爺、二殿下恕罪!奴婢……奴婢是被二殿下的話驚著了!”

所有人都楞楞的看著顧驚鴻,不知道這區區一個婢女怎的膽子這樣小,壞了大家的好戲。只有蕭承硯看了顧驚鴻一眼,旋即饒有興味地飲了一口酒。

他了解顧驚鴻,她要開始表演了。

顧驚鴻狀似疑惑道:“二殿下恕奴婢愚鈍,實在不明白殿下為何如此說我家王爺?王爺他……他明明好得很!京城裏傾慕王爺的貴女閨秀不知凡幾!光是奴婢在王府這些時日,就親眼見過……好些位夫人小姐,明裏暗裏托人打聽王爺喜好,那情詩香帕收得庫房都快放不下了!”

“尤其是吏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小姐,還有……那位據說與殿下您……交情匪淺的醉紅軒頭牌柳姑娘,前幾日在賞花宴上,不也當著眾位夫人的面,誇讚我家王爺‘龍章鳳姿,令人心折’麽?柳姑娘那般人物都如此說了,可見王爺魅力!”

“奴婢……奴婢更是費盡了心思,才勉強得王爺一句‘有些不同’的評語,能在近前伺候已是天大的福分!二殿下您……您怎能說王爺‘不行’呢?這……這豈不是連柳姑娘和那麽多貴女小姐的眼光都……都質疑了麽?”

蕭承硯端著酒杯的手徹底僵住。

他深邃的鳳眸第一次在顧驚鴻面前,清晰地掠過一絲震驚!他完全沒料到她會以這種方式反擊!爆出柳依依的料,精準、狠辣、直擊要害!這絕不是普通婢女能知道、更敢說出來的!

那句“有些不同”更是……她竟然在此刻用這種方式“宣告”出來?這大膽的宣言,裹挾在爆料的驚雷中,像一把小鉤子,在他心底最深處不輕不重地撓了一下。他看著看似惶恐無助,實則擲出驚雷的顧驚鴻,眼神覆雜到了極點——探究、震撼、審視,還有一絲被那“與眾不同”宣言攪動的、極其細微的波瀾。

長風等人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看顧驚鴻的眼神充滿了驚悚,還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這姑娘……膽子也太大了!手段也太……

其他眾人雖然努力低頭,但豎起的耳朵和微微聳動的肩膀暴露了他們內心的驚濤駭浪。吏部侍郎千金、醉紅軒頭牌、二皇子……這樁樁件件,哪一件傳出去都足以震動上京城!

蕭承玨忽然間全清醒了!這個瘋女人,她在說什麽!

只見他的臉色瞬間由得意漲紅轉為豬肝色,再由豬肝色轉為慘白,最後鐵青一片!

二皇子終於從巨大的震驚和羞辱中找回一絲聲音,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盤亂響,指著顧驚鴻,聲音嘶啞扭曲:“你……你這賤婢!竟敢……竟敢汙蔑本王!血口噴人!來人!給我……”

蕭承硯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壓,瞬間壓下了二皇子的咆哮:“二哥。”

他放下酒杯,動作優雅卻帶著無形的力量,“何必與一個‘不懂規矩’、‘護主心切’的小丫頭一般見識?她所言是真是假,二哥心中自然清楚。在此大庭廣眾之下爭執,傳出去,於二哥清譽……怕是不妥。”

二皇子氣得渾身發抖,看看蕭承硯那深不可測的眼神,再看看周圍豎起的耳朵,再看看地上那個“瑟瑟發抖”卻已給他造成重創的婢女……他知道,今天他徹底栽了!再糾纏下去,只會讓醜聞發酵得更快!

他狠狠剜了顧驚鴻一眼,那眼神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然後對著蕭承硯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好,好個四弟!好個‘與眾不同’的丫頭!本王記下了!”

說罷,再也無顏停留,帶著 噤若寒蟬、慌忙跟上 的跟班,如同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幾乎是落荒而逃。

顧驚鴻看著蕭承玨逃跑的樣子,肩膀一顫,低頭嗤嗤地笑。

卻沒發現,那個慣常冷硬的人,見到她肩膀那幾不可察的輕顫和幾乎湮滅的笑聲,嘴角竟也幾不可察地微微上翹了些許,那弧度快得如同錯覺。

用膳完畢,蕭承硯準備離開瓊琚閣,顧驚鴻起身跟隨。

經過抱著琵琶侍立一旁的雲霓時,顧驚鴻特意停下腳步,笑瞇瞇朝雲霓福禮。

“雲霓姑娘,方才多謝你了。您這曲《陽春》當真妙極,王爺聽著,看著精神都舒緩了些。尤其是那琴韻清幽,聽著如同置身一片梧蔭之下,格外清涼靜心,想來對王爺貴體也是極有益的。王爺若覺得好,下次說不定還要煩勞姑娘,再為王爺撫上幾曲呢。”

雲霓心中一凜——“梧蔭之下”“清涼靜心”……青梧失聯了?

蕭承硯似是未料到顧驚鴻還會主動和雲霓攀談一般,微微側身看了看兩人——方才他確實覺得雲霓琴音讓人靜心,想來顧驚鴻是見到自己方才放松的樣子了?所以,其實她是……在意麽?

只見雲霓恭敬回禮:“姑娘客氣了。能得王爺和姑娘喜歡,是奴婢的榮幸。奴婢隨時恭候,定當盡心。”

顧驚鴻頷首,轉身跟上蕭承硯,便是在這轉身的瞬間,她的目光與雲霓有極其短暫、幾乎無法察覺的交匯。

……

馬車在喧鬧漸息的街道上駛向燼王府。

車廂內暖意融融,蕭承硯半靠在軟墊上微閉著眼,顧驚鴻坐在側首,腦袋隨著馬車的動靜微微垂晃著。

連日來的心防就在這樣晃悠晃悠的狀態下和極度的疲憊中慢慢放了下來。

她閉上眼,試圖梳理混亂的思緒,方才在酌月樓發生的那些紛亂的畫面像破碎的琉璃般旋轉、閃爍……

她的眼皮很快沈重了起來,意識如同陷入粘稠的泥沼,漸漸模糊、下沈。

就在她意識即將徹底沈入黑暗時,車輪猛地碾過一處坑窪,車身顛簸了一下。

原本就意識渙散、身體松軟的顧驚鴻,完全失去了平衡和控制。她像一片被風吹落的葉子,上半身不受控制地朝蕭承硯的方向傾倒過去。

下一瞬,她的額頭輕輕抵在了一個帶著微涼觸感的、堅實的物體上——是蕭承硯的肩頭。

那點微涼的觸感讓她在混沌中極其輕微地瑟縮了一下,仿佛本能地想要避開。但深不見底的疲憊瞬間吞噬了這點微弱的意識。

她甚至沒來得及產生任何清晰的念頭,身體便徹底放棄了掙紮,更深地沈陷下去,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將頭完全、輕柔地枕靠在了他的肩上。

均勻而深沈的呼吸拂過他的頸側衣料,她徹底沈入了無夢的黑暗之中,仿佛一只終於找到港灣停泊、精疲力竭的蝶。

蕭承硯的身體在顧驚鴻靠上來的瞬間,驟然僵硬,原本微閉的眸子倏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顧驚鴻毫無防備的睡顏。

她的臉極白,白得如同冬日裏的雪一般,她長睫如蝶翼般安靜地覆蓋著,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鼻梁精巧而高挺,顯得五官更加立體。

她靠得那樣近,近到他甚至能聞到她發間淡淡的的清冽氣息,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和身體傳來的倦意。

所有的偽裝、所有的清冷、所有的戒備,在這一刻消失得無影無蹤。只剩下一種純粹的、透支後的脆弱。

他的目光落在她散落額前、被細汗微微濡濕的一縷碎發上。那縷發絲隨著馬車的顛簸,輕輕搔刮著她光潔的額頭,也仿佛無意識地撩撥著他緊繃的神經。

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本能的沖動驅使下,他修長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擡起,帶著一種連戰場殺伐都未曾有過的遲疑,極其輕柔地將那縷不聽話的發絲,捋到了她小巧的耳後。

做完這個動作,他眸中那點因她脆弱睡顏而短暫浮現的、連自己都未意識到的暖意和專註瞬間斂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沈的審視和一絲冷峭的自嘲——引她入局,看她周旋,卻未曾想這小姑娘不僅敢在棋盤上橫沖直撞,竟還反手替他擋了明槍,雖然這擋槍的方式,未免太過驚世駭俗。

然而,自嘲之下,卻翻湧著一種更覆雜難言的情緒。

蕭承硯他清晰地記得在瓊琚閣,當他與雲霓談論琴師、閉目聽曲時,餘光瞥見她低垂的眼睫曾幾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那微微抿起的唇角和周身一瞬間流露出的、幾乎難以捕捉的拘束感,還有最後離場時候顧驚鴻對雲霓的叮囑……

一種微妙的感覺悄然劃過心底——原來,她並非全無感覺,只是可能她鮮少經歷男女之情,連她自己都尚未察覺到而已。

車廂內一片靜默,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輕微劈啪聲,車輪碾過路面的單調軲轆聲,以及枕在他肩頭那女子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

他重新闔上眼簾,身體卻並未如最初那般僵硬緊繃,反而在無聲中微微調整了坐姿,讓肩上沈甸甸的“負擔”倚靠得更安穩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