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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閣輔(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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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閣輔(1)

顧驚鴻腳步猝然一頓,霍然回身。那雙清泠泠的眸子,此刻寒芒更甚,將他從頭至腳細細刮過一遍,最終落在他那張猶帶玩味笑意的臉上,櫻唇輕啟:“謝琰,你還要不要臉?”

“臉?”謝琰非但不惱,反而像是聽到了極有趣的消遣,手中玉笛閑閑敲著掌心,笑容愈發粲然,透著一股子理所當然的憊懶無賴。

“謝某這張臉,已是造物主格外開恩的傑作,舉世難尋其二。再貪圖旁的,豈非太過?”他鳳眼微挑,流光溢彩,“顧掌記,做人啊,貴在知足。”

顧驚鴻被他這番歪理堵得氣息一窒,冷睨他一眼,再不言語。足尖一點,身形如驚鴻掠影,倏然轉向,竟非朝酌月樓方向,而是往城西荒僻處而去。

謝琰眸中興味更濃,看著那抹裹挾著薄怒的纖影,唇邊笑意深深。他亦提氣縱身,如影隨形,口中竟還哼起不成調的荒腔野板——果然,這顧驚鴻,比樓裏那些死氣沈沈的木頭樁子,有趣百倍。

待顧驚鴻落腳,面前出現了一座破敗荒蕪的房屋。

殘月寒鴉之下,破敗屋宇的濃重陰影裏,影影綽綽立著兩道身影。其中一道似披青碧煙羅,另一道若裹緋紅雲霞,身形縹緲,面目模糊,在這荒寂夜色裏,透著一股說不出的陰森詭譎。

饒是謝琰自詡游戲人間、百無禁忌,此刻心底也莫名竄起一絲寒意。他下意識拽了拽顧驚鴻的袖角,聲音裏難得帶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緊繃:“阿鴻……那、那影子裏杵著的,可是……兩位姑娘?”

顧驚鴻微微仰首,月光勾勒著她清絕冷峭的側顏,眸光掃過比自己高出一頭的謝琰,唇角勾起一絲極淡的、近乎嘲弄的弧度:“是啊。謝閣輔慧眼,確是兩位‘姑娘’。”

她刻意頓了頓,聲音壓得又輕又緩,如同夜風拂過枯枝,“生得…妖異如精魅,美得不似凡塵物。”

“妖、精魅?!”謝琰面上強作鎮定,口中念著“美人便好”,可“精魅”二字卻瞬間刺中了他心底的忌憚,那些黑暗縹緲的志怪傳說不受控地湧上他心頭。

他咽了一口唾沫,垂眸對上顧驚鴻那雙仿佛洞悉一切的美眸,喉頭微動,幾乎是脫口而出:“咳、阿鴻啊,我忽然想起,明日潛淵閣的閣層會議非同小可,尚有、尚有緊要關節未曾打點周全,刻不容緩,我、我先走一步!”

話音未落,那抹張揚的紅色身影已如驚弓之鳥,倏然拔地而起,幾個起落便消失在茫茫夜色深處。

顧驚鴻目送那點紅影徹底不見,眼底冰寒稍斂。她不再遲疑,提步上前。

陰影中,青梧與雲霓無聲無息地踏前一步,躬身行禮:“掌記。”

顧驚鴻微微頷首,未發一言。三人身影沒入破敗屋宇的黑暗之中,循著隱秘路徑,悄無聲息地潛入更深的地下密室。

殘月西沈,密室之內,唯有低語與燭影搖曳。待得一番周密部署終了,密道出口處,東方天際已透出魚肚白的微光。

……

閣主過答的臥房內彌漫著濃重的藥味,沈重的紫檀木雕花大床帷幔半垂,隱約可見床上之人枯槁的身影,呼吸微弱而艱難。侍立在側的醫者面色凝重。

因著閣主的身體狀況,往日每月五樓議事廳相聚被改道了在閣主房間敘話。

房內氣氛壓抑。除閣主外,已有三人落座。

分別是賬樞閣輔溫凜川,一身素色錦袍,氣質清冷如算盤珠玉,指尖正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枚古錢。

人典閣輔林修遠,年歲與溫凜川相仿,一身紺紫錦袍,神色沈穩,眼中不時露著精光。

權作閣輔謝琰,依舊是一身紮眼的紅色,斜倚在太師椅上,把玩著那管碧玉笛,百無聊賴地掃視著房間角落的陰影,最後目光鎖定在了樁目閣輔秦進的空座位上。

“秦閣輔莫不是有比閣中議事更要緊的事,怎的這個時辰了還未到。”謝琰是酌月樓所有人當中武功最高的,腦袋也夠靈光,向來不將他人放在眼裏,說話也便隨心所欲了些。

林修遠順嘴答了句:“許是閣中事務耽擱了。”

謝琰聞言,嗤笑一聲,玉笛在掌心打了個旋兒:“事務?我看是溫柔鄉裏忘了時辰吧。” 他話音未落,房門便被推開,秦進帶著一身脂粉香氣,風風火火地走了進來,臉上還殘留著一絲宿醉未醒的疲憊與饜足。

“抱歉,諸位,來遲一步。” 秦進拱手告罪,目光掠過病榻上的閣主時,並無多少真切擔憂。

謝琰的鼻子極其靈敏地翕動了一下,隨即誇張地用手在鼻前扇了扇,鳳眼斜睨著秦進,拖長了調子:“喲,秦閣輔這身上的味道……昨夜可是擁著哪位佳人共赴巫山了?香得很吶!”

秦進臉色微變,強笑道:“謝閣輔說笑了。”

謝琰卻不依不饒,玉笛虛點著他:“說笑?本閣輔的鼻子可靈得很。不過嘛……”

他話鋒一轉,帶著幾分戲謔的警告,“只要不是咱們酌月樓裏的姑娘,隨你怎麽快活。樓規森嚴,酌月樓和潛淵閣一明一暗,若是攪和到一處,露了馬腳,那樂子可就大了。秦閣輔,你說是不是?”

秦進眼底閃過一絲慍怒,卻不敢發作,只能僵硬地點頭:“自然,自然不是樓裏的姑娘。謝閣輔多慮了。”

“哦?不是就好。” 謝琰懶洋洋地靠回椅背,嘴角噙著玩味的笑,“不過,今日閣主病體沈重,閣層會議何等緊要,秦閣輔你昨夜便要鬧得如此‘精神煥發’,以致今日恍恍惚惚姍姍來遲?這……似乎有點說不過去吧?”

秦進被噎得啞口無言,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只得悶聲道:“是秦某疏忽了。” 隨即不再看謝琰,自行落座。

會議便在這樣微妙的氣氛中開始。溫凜川先匯報了近期賬目收支與幾樁重要生意的情況,條理清晰,數字精準。林修遠則詳細說明了近期幾處關鍵據點的人員調配。謝琰則懶洋洋地說了幾件權作閣經手的、無關痛癢的“案子”,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門外。

輪到秦進時,他清了清嗓子,正欲開口匯報樁目閣近期的“豐功偉績”,尤其是他如何“運籌帷幄”即將拿到九轉還魂草……

“閣主,閣主,不好了,出人命了!求閣主做主啊——!” 一聲淒厲尖銳的女子哭喊聲驟然撕裂了房內的壓抑。

房門被猛地撞開!

一道緋紅的身影跌跌撞撞地撲了進來,她發髻散亂,滿臉淚痕,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指著秦進,聲音顫抖帶著刻骨的恐懼與悲憤:“閣主,諸位閣輔,求你們做主啊!蘭茵姑娘……蘭茵姑娘她、她死了!昨夜……昨夜就是被秦閣輔帶走的。今早、今早就在她房裏……沒氣了,好慘啊!” 她哭得撕心裂肺,身體抖如篩糠。

轟——

如同平地驚雷!

謝琰原本漫不經心的眼神瞬間銳利如鷹隼,猛地坐直了身體!他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雲霓——那身緋紅的衣裙,那模糊的身形……昨夜破屋陰影中,那“妖異如精魅”的身影之一?原來是她?那另一個青衣的……謝琰的目光下意識地掃向門口,心念電轉。

“放肆!”

秦進驚怒交加,猛地拍案而起,臉色鐵青,指著雲霓的手指都在哆嗦,“哪來的賤婢,竟敢擅闖閣主臥房!驚擾閣主養病,罪該萬死!還在此胡言亂語,汙蔑本閣輔!來人,給我拖出去亂棍打死!”

“且慢。” 謝琰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瞬間壓下了秦進的咆哮。

他瞇起眼睛,打量著雲霓和暴怒的秦進,昨夜顧驚鴻的反常舉動、今日雲霓的指控、秦進身上未散的脂粉氣……種種線索在他腦中飛速串聯。“事情還沒弄清楚,秦閣輔急著殺人滅口作甚?況且閣主還沒發話呢。”

秦進被謝琰噎住,又氣又急,剛想反駁——

“閣主,九轉還魂草來了!” 一個清冷如冰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

只見顧驚鴻一身素凈的深色勁裝,面容沈靜如水,步履沈穩地走了進來。她手中捧著一個打開的精美玉盒,盒內靜靜躺著一株形似龍須、通體碧綠、頂端結著赤紅果實的奇異草藥——正是傳說中的九轉還魂草!濃郁而清苦的藥香瞬間壓過了房中的濁氣。

她目不斜視,徑直走到閣主榻前,將玉盒交給侍立一旁的侍女:“速速餵閣主服下。”

侍女不敢怠慢,小心地取出藥草,在醫者指導下,餵入閣主口中。

奇跡般的事情發生了。

不過片刻,閣主過答那灰敗如紙的臉上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覆了一絲血色,原本微不可聞的呼吸也變得稍顯有力起來,他緩緩睜開了眼睛,雖然依舊虛弱,但眼神已有了焦點,不再是渙散無光。

“閣主!” 溫凜川、林修遠等人驚喜出聲。

過答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最後落在跪地哭泣的雲霓和臉色難看到極點的秦進身上,聲音雖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何事……喧嘩?”

秦進見閣主醒來,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搶先一步,指著雲霓厲聲道:“閣主明鑒!此賤婢雲霓,膽大包天,擅闖禁地,驚擾您靜養,還血口噴人汙蔑屬下!樁目閣掌記顧驚鴻管教不嚴,亦有罪責!請閣主嚴懲,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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