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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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剛才血氣上湧口不擇言,現下大門一關,留二人獨處,尷尬才後知後覺湧上心頭。

謝鈞瑜偷偷瞥了眼兩個人還疊在一起的手,許躍正以一種不由分說的力道牽著他,看樣子也沒有松開的意思。

“對不起,又把你牽扯進來了。”謝鈞瑜有些沮喪。

他明明白白說他和許躍沒有關系,只是朋友會怎麽樣嗎?不管晏澄信不信,起碼是個對許躍和對自己都負責的說法。

可就是因為對晏澄那種把他看為囊中之物,又對許躍加以詆毀的樣子生氣,才脫口而出。

逞一時的口舌之快,把許躍拉出來當了擋箭牌……自己怎麽能這樣?

他有心道歉,又不知該如何開口,小心覷著對方的神情,頗為躊躇了一會兒。畢竟犯錯要挨罵,挨打要立正,他決定端正態度:“說了不負責任的話,許躍哥,你……你別往心裏去。”

兩人的手牽在一處,松開也不是繼續牽著也不是,謝鈞瑜不自覺地蜷了蜷手指,許躍這才如夢初醒般放開了他,表情比他竟然還緊張幾分:“沒關系的……其實我很高興。”

最後半句話聲音極小,只是說給自己聽。

謝鈞瑜是在維護他,即便是拉他做擋箭牌,但那一刻對方毫無疑問是與自己站在一處。能得到現在的一切都已是從前不敢想的奢望,他當然不敢把那時候的話當真,也不敢因此去脅求什麽。

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掌心的餘溫,那塊皮膚有些燙,許躍反覆摩挲著,心想,他真的很高興。

也就知道自己該點到即止,害怕因一點多餘的貪心,毀掉這份不可多得的美夢。

*

經過幾日攻堅克難,項目取得了階段性成果,同事們都說要好好慶祝,下了班一塊兒聚餐,席間開了酒,連謝鈞瑜也被勸了好幾次。

他半推半就,自覺酒量尚可,端起一杯下肚,把自己喝楞了幾秒,下意識去看酒的名字。

其他同事看他的反應直樂:“這可是我們這兒特產的好酒,比你們那兒的高十幾個度呢,頭一回喝吧?多喝幾次就喜歡了。”

喜歡談不上,習慣了倒也還行。思緒繁雜,酒能消愁,本以為脫離了原劇情的發生地就能自由,結果卻不遂人願,該煩惱的一樣不少。謝鈞瑜心裏藏著心事,不知不覺間便忘了適可而止的道理,多喝了幾杯。

在室內還好,覺得思維還算清明,不成想一出門吹風,酒精作用便蒸騰進了腦子裏,世界在眼前晃出了重影,看街對面的霓虹燈,只能辨認出一圈迷離的光暈。

……真喝多了啊。

醉酒的經驗實在少有,他抵在墻邊想給自己叫個網約車,手指卻不聽使喚,在帶著寒意的晚風吹拂中頻頻點錯。正懊惱地和手機鬥智鬥勇,眼前漫過一道陰影,遮住了馬路對面的景色。

一輛車,不偏不倚、平穩地停在了自己面前。

車窗降下,謝鈞瑜看見了司機的臉,二人對視,誰也沒有說話。

在沈默彌漫中,他開門上車。

許躍的副駕他經常坐,沒有哪次像今天這樣兩個人都一言不發,車裏的氣氛倒不是沈悶,而是一種誰也不敢看誰的羞窘。

那天之後,誰也沒再提起過他口不擇言的那句話,許躍若無其事,反倒是他自己心裏卻有些莫名其妙的不是滋味,看見許躍還是和往常一樣帶著點小心翼翼朝他笑時,這種不是滋味的感覺更是達至巔峰。

之前是對方躲著他,這幾天換成了自己躲許躍,心裏的愧疚好像又夾雜著點別的更覆雜的情緒,他想不明白,越去探尋,心裏就越是堵得慌,於是加倍的不是滋味。

現在好了,喝醉了酒,自己都沒說,對方卻能主動來接,想也想得到又是哪位在通風報信。

他喝醉就喝醉,晚歸就晚歸,許躍又幹什麽要上趕著來接他?

根本不需要問,答案他心知肚明,可直到他聽見許躍在說話,才意識到自己竟然真把這傻問題問了出來。

“太晚了,天氣也冷,你同事說你喝了些酒,我有點擔心。”

就只是擔心,沒別的?

不,當然有別的。

可是對方為什麽不直接說出來?

酒精麻痹大腦,也麻痹了理智,謝鈞瑜的眸子不像往常一般溫和,而是很不高興似的,很有幾分對許躍回答不滿的冷漠。

他有點生氣,莫名其妙的生氣,自己都想不明白原因。

雖然有點蠻不講理,但在喝醉的狀態下再去思考實在太累,謝鈞瑜索性放任了這樣的情緒流淌,徹底沈浸在突如其來的煩躁和郁悶裏。他閉上雙眼,對車窗外的流光溢彩眼不見為凈,鼻子靈敏起來,能感受到車裏潔凈安穩的氣息。

不是車載香水的味道,是許躍的氣息——在和對方同居的這些時日裏,他已經熟悉了的氣息。

*

聽到身側人的呼吸漸漸變得平緩而綿長,許躍在這時候才敢去看對方一眼,謝鈞瑜歪著頭,已經沈入了夢鄉。

他默不作聲地把副駕駛座調成了一個更為舒適的角度,又將車裏的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

睡著了的謝鈞瑜重新回到了柔軟無害的狀態,眉眼舒展,臉頰泛著淡淡紅暈,看上去乖得不得了。他的目光貪婪地在對方臉上流連片刻,心臟軟得一塌糊塗,卻也同時泛起細細密密的酸痛。

小瑜可能連自己都沒意識到,在聽見他那幹巴巴的回答後,整個人眉眼都耷拉了下來,肉眼可見的沮喪無比。許躍知道自己的回答讓對方不滿意,可又不知道要怎麽說才好,難道要他把那點炙熱滾燙卻無用的心思再拿出來反覆說嗎?說了也沒用,沒有指望倒是其次,把這些東西重新擺上臺面,只會讓兩個人繼續陷於進退不能的尷尬氛圍。

雖然現在也好不到哪兒去。

車子平穩地駛入車庫,許躍熄火,卻沒立即喊醒副駕駛睡得正香的青年,只是靜靜地看著對方,似乎極為留戀這一刻偷來的寧靜。直到謝鈞瑜的睫毛不安地輕顫了幾下,他才如大夢初醒一般,柔聲喚道:“小瑜,到家了。”

謝鈞瑜迷迷糊糊地睜眼,眸子裏還帶著幾分剛醒的茫然與醉意,含糊著應了一聲。

只是應了一聲,神還沒醒。遲鈍地直起身子,大腦在緩慢地思考接下來要做什麽。

許躍見狀,傾過身子為其解開了安全帶。

把安全帶收回去時,他的手臂越過謝鈞瑜,像是一個虛虛的擁抱。他短暫地隔空擁抱了一下醉意醺醺的青年,收回手時克制不住地一擡眼,恰好對上了謝鈞瑜的目光。

迷茫的,若有所思的……仿佛在重新審視著什麽。

許躍的心臟漏了一拍,以為自己剛才的想入非非被對方識破,無端起了心虛,下意識回避著對方的眼神:“還有力氣嗎,要不要我扶你?”

謝鈞瑜說有,他自己能走,一開門,頭重腳輕,差點沒栽倒在地。

許躍嚇一跳,臉頰騰燒起來的那抹紅暈轉眼消散得無影無蹤,繞過半個車頭,急忙攙住踉蹌的謝鈞瑜。淡淡的酒氣與溫熱的體溫透過衣物傳來,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就毫無防備地靠在自己懷裏,許躍心猿意馬一瞬,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還是我扶你吧。”

明明腳踏實地卻還是如同踩著棉花,謝鈞瑜沒再拒絕,老老實實地靠在許躍肩上,任由對方把自己帶回家。

帶著酒意的呼吸清淺,擦著自己的側頸而過,皮膚酥麻了一片。許躍強自偽裝鎮定,實則目眩神迷,心跳得快要失控,感覺自己離醉酒也不遠了。

好不容易將人扶進家門,安置在柔軟的沙發上,許躍已經出了一身薄汗,他微微喘著氣,卻不稍作歇息,而是馬不停蹄地幫對方脫鞋脫外套,試圖讓人舒服一些。照顧一個醉了酒的人是件辛苦活,有些人喝酒前與喝酒後完全是兩個人格——小瑜卻表裏如一,仍是安靜的,甚至更加安靜,幾乎到了乖巧的程度。

一套流程走下來,謝鈞瑜已經躺在沙發上在睡眠的邊緣試探,許躍小心翼翼地坐在一邊,用剛浸泡好的溫熱毛巾去為對方擦臉,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珍寶。

對方往沙發深處縮了縮,似乎徹底沈入了夢鄉。

能這樣照顧對方,對自己來說都已經是一種來之不易的幸福。許躍望著謝鈞瑜的睡顏,心裏既柔軟,又漫上來無邊無際的酸澀。

今晚之後,明天又會是怎樣?

若是世上真的有神明,他一定會許願讓時間永遠留在此刻。

輕輕嘆了口氣,拿著已經涼透的毛巾打算去收拾一下,剛一起身,便聽見身後人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什麽,許躍動作一頓,連忙蹲下湊近對方:“小瑜,你剛剛說什麽?”

“想……”

“想什麽?要喝水嗎,還是想吐?”許躍心提起來,生怕對方覺得不舒服。

謝鈞瑜蹙著眉搖了搖頭,對這兩個選項表示了否認。

不是這些,自己要的不是這些——

可是要的是什麽呢?心裏空落落的好難受,似乎有某種強烈的情緒在支配著他索要什麽,可到底也只是一種模糊的渴望。

他忽然覺得一陣委屈,低著聲音無理取鬧:“想要……”

是想要什麽物件,還是……要什麽人?有了這樣的念頭,許躍的心仿佛一下子抽緊,只是呼吸都讓胸口隱隱發疼。對方的臉上是難得流露的脆弱與依賴,這種時候,就算是要星星要月亮,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為謝鈞瑜摘下來,可對方或許沒有什麽別的想要的,只是不需要他。

深吸一口氣壓下了喉間的顫抖,許躍的聲音溫柔得幾乎像是誘哄:“想要什麽呀,小瑜,可以直接告訴我。”

“是想找誰嗎?”他揣測著,自虐般想著那些和謝鈞瑜關系匪淺的人,想一個名字就覺得自己和對方的距離又遠了一分,鈍刀子割肉似的,心裏痛得發顫:“許聞逸,還是盛斯洋……或者是謝鈞璟?”

最後一個名字在舌尖轉悠一圈,遲疑一瞬,到底不願提及,又被他咽了回去。

人在脆弱的時候,總是格外需要情感支撐。就像許躍也在很多個無眠的深夜裏想著謝鈞瑜此刻在做什麽、在誰的身邊,明知不可能卻又希望對方能陪在自己身側。

小瑜需要的支撐從來不在自己身上,許躍比誰都明白,卻在說出這些人的名字時心酸無比,竟然冒出了希望對方把自己認成其中某人的荒誕念頭。

他緊張地等待著小瑜的選擇,對方卻只是歪了歪頭,似乎在對他的話語表示困惑。

“為什麽——”

謝鈞瑜忽然湊得離許躍極近,近到許躍能從那雙因酒精作用而瀲灩的眸子裏看見自己的倒影。

“不說你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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