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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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房子裏一片安靜,壓根就沒有門鈴響起來過。

在掛掉與許聞逸視頻的瞬間,為安撫對方而出現的笑意便消失殆盡,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冷靜的神情。謝鈞瑜看了眼那間房門依然緊閉的臥室,所有的疑點似乎都在此刻迎刃而解。

為什麽原本安排的宿舍突然進行裝修,為什麽一切來得恰到好處,一套地段戶型都很合適的房子,為什麽偏偏以一個最為實惠的價格租給了剛好沒處住的他——

有人在暗中安排好了一切。

甚至是早已安排好了一切。

對方和他不再聯系,並不是為了求一個體面的退場,而是埋伏於此,等著給他一個“驚喜”。

謝鈞瑜知道自己那時的處理方式不成熟,一定讓對方很傷心,可為什麽對方非但不及時離開,反而還是一意孤行,要用這樣的方式介入他的生活?

住在同一屋檐下,完美地避開了所有可能與他打照面的時間,早出晚歸,卻又默默打理著這個共同的生活空間,簡直像是歐美電影裏會出現的幽靈房客。

平心而論,他能想得出對方如此行事的理由。放不下,卻又擔心再一次被拒絕,於是體貼到了極致,也逃避到了極致。

明明在無微不至地關心他,卻連面都不敢露,小心翼翼地踩著鋼絲繩,偏又左搖右晃,看上去如此笨拙,搖搖欲墜。

借用房東的身份願意當隱姓埋名默默奉獻的人固然是為他著想,不願讓他知道真相而產生負累,可對方似乎忘了,他最不喜歡的就是被隱瞞。

謝鈞瑜靜坐片刻,還是按照以往的生活節奏照常行動,洗澡、晾衣服、寫論文,到最後熄燈上床。

寂靜的黑暗中,感官被無限放大,風聲、小區樓下偶爾的聲響、再遠一點的馬路上模糊的車流聲都透過窗戶間隙乘虛而入,成為催人入眠的白噪音。

閉上雙眼,他的呼吸輕緩,但並沒有如同往常一般入睡,而是凝神傾聽、等待,像最為耐心的狙擊手,潛藏多時,只為捕捉到一絲異動發生的瞬間。

在黑暗的未知裏,時間的流速發生了細微的變化,流逝得更為緩慢,仿佛靜止般粘稠著一格格向前邁步,感觀無限拉長,拉鋸著謝鈞瑜的神經。

夜晚過去了多久?

對方是不再回來了嗎?

等待一個不知道行蹤的人就像等待戈多,遙遙無期,只是純粹的等待。

“哢噠。”

就在謝鈞瑜以為這一晚將平靜無波地度過時,他終於聽見了一聲極為細微的金屬嚙合聲。

是鑰匙插入鎖孔後轉動開啟的聲音。

房間的隔音本就極好,若非此刻夜深人靜,若非他尚未入眠全神貫註,恐怕還真不容易捕捉到這一瞬間的聲響。

來了。

意識到這一點,心臟漏跳一拍,剛醞釀出了雛形的睡意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雖然知道對方不會發現自己其實醒著,但謝鈞瑜還是不由屏氣凝神,更為仔細地去傾聽臥室之外的動靜。

走動聲很細微,不側耳細聽幾乎不會發覺,顯而易見,這是為了防止打擾到自己才特意放輕放慢了步行的節奏。

對方沒有直接走向那扇專門為他留下的臥室,而是停留在謝鈞瑜的房間外,似乎是為了判斷屋內的人有沒有入睡,靜靜站了一會兒,方才轉身離去。

聽著腳步離去的方向,謝鈞瑜猜測對方應該是去了浴室。

浴室離臥室更遠,他只能更為偶爾地聽見水流聲,水流聲持續了一會兒,再慢慢聽,似乎對方已經從浴室走了出來,路過客廳,回到自己的房間。

每一步都走得那麽謹慎,像是真要把自己變成幽靈,生怕驚擾了這屋子的寧靜,驚擾了他。

適應了黑暗的瞳孔望著天花板的模糊輪廓,謝鈞瑜幾乎可以想見對方佇立在自己房門口,與自己只有一門之隔時的神情。

一定是小心且緊張的,連眼神都不敢用力。

那是他慣常在對方臉上看見的神情。

被想象不輕不重地刺痛,一種難以言喻的煩躁驀然湧上謝鈞瑜心頭。

輕手輕腳地掀開被子踩在地板上,微微冰涼的溫度讓他稍微好受了些,謝鈞瑜盡量控制著自己不發生任何聲響,走到臥室門邊,慎重地握住把手。

門外沒有任何動靜,想來“房東”已經回了那間為他預留的臥室。

確認過了這點,謝鈞瑜才輕輕擰動門把,客廳連著走廊顯出一片漆黑死寂,只有斜側對面的房間門縫下透出一點細微的光亮,如同黑暗森林中唯一亮著的那片篝火,吸引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赤腳觸地,悄無聲息。

謝鈞瑜輕輕走至對方的臥室前,沒有敲門,而是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徑直壓下了把手——

門沒有反鎖。

房間布置簡單,幾乎一覽無餘,映入眼簾的除了床鋪書桌和靠在衣櫃旁的行李箱,就是因為他的突然闖入而方寸大亂的人。

對方剛洗完澡,穿著簡單的家居服,頭發還濕著,洗澡並沒有洗去他一天的疲憊,整個人看上去孤寂又迷茫,正坐在床邊對著窗外發楞,手裏無意識地捏著手機。

門被突然推開,他驚得猛然回頭,站起來時把兵荒馬亂這個詞具象化了一番,手機沒拿穩,在空中顛簸幾次,最後才堪堪撈回了手裏。

四目相對,空氣仿佛凝固,對方像是被釘在了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去,只剩下近乎羞窘的蒼白。

嘴唇顫抖了好幾次,才擠出幹澀得厲害的聲音:“鈞、鈞瑜,你怎麽……還沒睡?”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打得措手不及,大腦一片空白,連最基本的掩飾和應變都忘了,只剩下本能的驚愕和無處遁逃的慌張。

完了。

一切都完了。

手指無意識收緊,直到指節泛白,掌心傳來的鈍鈍痛楚讓他意識到這不是在做夢。

他咽了咽唾沫,說得艱澀:“我、我在這裏打擾到你了是不是?對不起,我馬上就走,很晚了,你還要上班,早點休息……”

說這話時他一直低著頭,全程不敢直視謝鈞瑜的眼睛,話音未落,他已倉促起身,眼看著就要去拉墻角那只行李箱,仿佛一刻也不敢多作停留。

然而,有一只修長好看的手,幾乎與他同時按在了行李箱的拉桿上。

“許躍哥,”手的主人偏頭望著他,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嘴邊勾起一抹笑,“這裏就是你的房子啊。”

這笑意未達眼底。

謝鈞瑜的眼眸裏是一貫的認真與冷靜,帶著一種能穿透所有偽裝的銳利,不容對方回避。

“不住在這兒,你還要去哪兒?”

*

那只按在行李箱拉桿上的手,修長,骨節分明,賞心悅目,卻用不容置疑的力度阻止了許躍的逃跑計劃。

很好看的一只手,許躍依然記得自己曾被這只手撫摸得心猿意馬,那時他以為老天終於願意讓他結束漫長而無望的單戀,讓明月也垂照於他,幸福也有可能落入他的掌心。

可那只是個烏龍,幸福短暫地來過,很快,手的主人一臉歉意地告訴他,方才的親密其實本應屬於別人。

心臟像是被這只手狠狠攥住,驟然縮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血液“轟”的一聲全部湧向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幹幹凈凈,留下耳鳴般的嗡嗡聲。

他太卑劣,小瑜為他留□□面,他偏生又要用這樣的手段接近對方,像個躲在暗處的偷窺狂,他的情難自禁,比起別人,似乎永遠都是這般上不了臺面。接下來會怎麽樣?謝鈞瑜會用什麽眼神看他?是厭惡鄙夷,還是徹底的失望?

又或許什麽也沒有,自己和這份小心翼翼藏匿起來的感情,小瑜早已洞悉,但他渾不在意。

無論自己再怎麽剖白,在對方心裏,永遠都不會發生另一種可能。

謝鈞瑜一向聰明,許躍知道自己總有一天會瞞不過對方,可他沒想到這一天竟然會來得這麽快。徹骨寒意鋪天蓋地湧進他的身體,冷得他的骨頭和舌頭都因此僵硬。

即便是有心想為自己解釋兩句,可那些話堵在嗓子裏怎麽也說不出口。

能怎麽說呢,一開始,他只是想讓小瑜在這邊的生活能夠順心一些,可他抑制不住想念,忍不住偷偷來看望,又害怕打擾對方的生活,於是寧願早出晚歸錯開生活軌跡,默默無言地躲在暗處。

哪怕不敢推開門去看對方一眼,可只要知道兩個人共享了同一處空間,都足夠讓他心滿意足,成全了一份慰藉。

只是這樣的行為太不堪,偷偷摸摸好像做賊一樣,實在是狼狽又可憐。

說不出口,只好沈默。許躍頹然沮喪,幾乎能預見到小瑜冷靜又彬彬有禮地請他徹底離開自己的生活,二人再也不見的未來。

這樣的場景光是想象就足夠讓他肝膽俱裂,他滿心絕望地等待面前人的宣判,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無比,寂靜中,許躍只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轟鳴,震得耳膜都在發痛。

直到一聲嘆息響起:“先把頭發吹一下吧,別著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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