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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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 章

周四,顧夢竺放假了,她睡得飽吃得香,一大早就興沖沖地跑去取快遞。網上訂的那兩盆菊花,中秋節前後的日子應該就能開了,正好一齊賞月。陽臺上還放著幾盆,她嘴饞了想喝點有滋味的東西,專等它開得正盛時用剪子把花采下來,曬幹了泡水。菊花的花苞多,剪掉一個兩個也不打緊。顧夢竺不敢喝茶,怕睡不著,所以她從來不下茶葉。她也不放糖,單單愛品菊花被熱水激發出來的一點清香。陳籮總笑她生得怪異,喝個水也那麽奇特。

她小心地把花都搬了回來,開門時正好遇見齊耀光刷著牙在客廳裏走,急忙把人喊過來幫忙。兩個人手忙腳亂地在陽臺上拆包裝。

盆栽上都是黑黢黢的沙土,顧夢竺也不嫌臟,用手輕輕地、一葉一葉地給菊花拍葉上的灰泥,拍不幹凈的地方就用水壺慢慢噴灑。這個癡人蹲在陽臺上,花了大半個鐘頭伺候花,直到兩盆一黃一綠、各自緊閉著花苞的秋菊重新有了生氣,她才累得癱坐在陽臺上,沖著金黃的晨光微笑。

顧夢竺扭頭時,剛好看見齊耀光插著兜出神看她。兩人對上眼,她笑著問道:

“秋光好啊,要不要來杯茶醒醒神?”

他楞了半晌,然後吐出兩個字:

“隨便。”

她連忙起身,回臥室把之前曬好的菊花翻出來。齊耀光照她的吩咐燒了一壺開水,然後坐在沙發上啃她昨天帶回來的打折吐司。

這吐司真難吃。

他吃了兩片就覺得膩,幹脆將其丟在一邊看她忙活。顧夢竺挑出兩朵大金菊,又翻出兩只漂亮杯子洗幹凈,倒水時突然想起放在臥室桌上的松果,又蹬蹬蹬跑回去。

齊耀光見她盯得認真,伸頭瞄了一眼水盆裏的松果,問她在搞什麽鬼。她頭也不擡,只是專註地看:

“等菊花開啊。我陽臺那裏種的四盆菊花,現在都開得漂漂亮亮的。買來的那兩盆用來賞,剩下的用來吃。你看,菊花在熱水中也能開得很漂亮。仲有啊,再等多十分鐘,松果還會閉合呢!”

“你為什麽那麽幼稚?”

她頗為不服,皺著眉看了他一眼:

“美麗的東西怎麽能說是幼稚!”

他雖然嫌棄,但還是沒有反駁,撐著頭在沙發上也跟著看起來,甚至因為等得無聊,順手拿起被閑置在一旁的吐司。

“死掉的松果居然也會動?”

他吃得兩頰微鼓。

“聽人講會喔。所以我爬山的時候特意撿了最靚的一個。啊,菊花茶好了喔,來來來,試試我的菊花茶。”

齊耀光接過杯子,將其舉至半空。杯中吸飽了水的花瓣,好似臍橙的果粒一般透明,將頭離得稍遠一點去看時,還有點夢中閨紗的朦朧。他小口啜飲著散發菊花清香的開水,嚼了嚼被喝進去的花瓣。

“脆嘅。整菊花茶嘅話,做咩唔加點蜂蜜白糖添添味?”(嘅——的,做咩唔——幹嘛不)

“我唔中意加糖喔。要加你就自己去加啊,冰箱裏有蜂蜜。”

說是這麽說,他聽了卻沒有半點動彈,甚至因為懶得起身,退而求其次地喝著杯中無味的開水。有一說一,吐司顯得沒有那麽膩了,他竟不知不覺中吃完了今日份的早餐。

“對了我跟你說,我去拿快遞的時候,找了半天找不到。然後有個快遞小哥就過來幫我找嘛,他就這樣站著——”

顧夢竺站起來,將手插進褲袋,覆現當時的姿勢。

“我就以為他在扮酷,學人家那種,那年我單手插兜敬自由。”

她一邊說一邊做出叼煙吐霧的樣子,他仰頭看著她,漸漸笑起來。

“我剛想說他裝逼嘞,最後發現,他好像,有點殘疾。”

她坐下來,也不看他,握著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

“那位小哥超級nice的,總是很樂意幫忙,人也很溫柔,但我今天才註意到,原來他缺了一只手。”她突然轉過頭來對著他,“他好酷哦,希望他健健康康,快快樂樂。”

“嗯,他會的,一定會。”

顧夢竺有些意外:

“哇,你還挺捧場。我還以為你又要笑話我呢。噢!快看!它合上了!”

“嘩嘩嘩”,幾巴掌唰唰朝他肩膀飛過來,齊耀光差點被嗆到,咳了幾聲後將杯子擱在茶幾上。如她所言,原本被木質鱗片層層包裹的松果逐漸合攏,尖利的爪牙被收得幹幹凈凈,最後變成一只密不透風的蜂塔。齊耀光覺得神奇便哼了一聲,不同的世界裏,似乎也有著十分有趣的東西。他禁不住去想,如果他的童年是在山林曠野中度過,而不是面對緊閉的房門獨自玩上一天的積木,或許,他此刻的境遇會有很大的不同。

然而沒有什麽如果,他已經混成了現在這副令人作嘔的樣子,說什麽如果,只會讓自己顯得更加可悲。可是,要是能有改變的話,最有把握的途徑,也只有重操舊業。齊耀光思考著種種可能,全然註意不到顧夢竺對他說了什麽,等他反應過來時,杯中的花茶已經涼透了。他楞了一下,仰頭將其一飲而盡。

嘴裏的茶香是香,可依舊沒什麽味道。

但他是否又真的需要那點甜?齊耀光想了想,最後還是沒有加糖,只是看著顧夢竺把熱水再度添上,而水裏那朵已然盛開的□□隨著水流不斷旋轉,最後在杯底落定。

“對了!”她拍拍他的肩,“聽講有個商場今日新開張,就在這附近。吃完中飯我們去逛逛啊!”

他不願動彈,對此興致缺缺。

“餵!難得我放假,陪我去一次行不行?反正你都沒工做。”

“逛商場,你錢很多嗎?前幾日我日日夜夜陪你蕩喔,仲唔夠?”

顧夢竺看他那麽掃興,直接站起身:

“算了,我自己去!一個人逛才爽!超!”(超,語氣詞,無特別意義)

他聽著那不大不小的動靜,回頭看了眼關緊的房門,低聲笑起來。

午飯過後,顧夢竺換好涼鞋,牽上一只金鏈黑皮小錢包就要出門,齊耀光直接一個大跨步跟了上去。她回過頭來疑惑地看向身後的人:

“做咩啊?有事要出去?”

“唔系啊。你話一個人逛才爽,我就剛剛好,唔想要你爽喔,所以決定同你一起去咯。”

“哇你只契弟,就嘴硬吧你。”

新商場建在地鐵站附近,明明是工作日,逛的人還挺多。商場主打人與生態結合的主題,貌似是因為周圍沒有特別大的公園,有也只是以健身器材為中心聚集的娛樂場所,為了將公園行人的潛在流量吸引過來,在每層樓都栽種了極大數量的草木。顧夢竺此前從未見過類似的商場,她一邊仰頭觀摩頂上的蜂巢式仿生態壁墻結構,一邊半張著嘴舍不得眨眼放過底下的低矮花叢。

“你知道嗎,那種花叫做龍船花。紅色的,非常漂亮。”她彎腰摸著一叢紅艷艷的、如女子那翔雲雲盤發般繁綴的花骨朵沖他叫道,“我每次看到,都忍不住去想,那樣好看的花,怎麽會有人不愛它?”

顧夢竺摸了兩下花團火紅的腦袋,緊接著喊了一聲:

“啊!”

她直起身,指著對面一叢五角星黃蕊、粉染紗衣瓣色的花草嚷嚷起來:

“這朵花我也認識,叫玉葉金花!”

齊耀光老大爺遛彎式地背著手,對她點點頭:

“都幾好睇啊。”(都挺好看)

他們旁邊有兩處鋪滿石子的吐水池,出水的龍頭像使壞的河魚那樣朝岸上的人吐著水。可惜吐的方向不準,水落地的剎那,水花正好打進泛著光的池面,底下的照射燈正變換著光芒。水面微蕩,連波紋都是彩色的。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它們吐水,吐一次就笑一次。齊耀光看著她那副樂不可支的模樣,嫌棄地別過眼去,在她看不見的角度裏,彎起嘴角。

“啊,這些小玩意都幾好玩。不過,我還是覺得,他們應該把出水口設計成魚的形狀,這樣有趣得多。”

“你可以打電話去提意見看看咯。”

“真嘅?”她瞪大了眼睛看著他,而後低頭,“算了吧。我始終都系懶人一條,唔做這些操心事。”

大致看完了外側的景觀,他們從大門進入商場,逛完一樓逛二樓,逛完二樓看三樓。商場有六層樓,顧夢竺走得身累心也累,時不時眼神渙散,齊耀光也覺得無聊,但看在她興致高昂的面子上,沒有沖她發牢騷。

“看!那邊有試吃!”

她急奔過去,緊緊貼在排隊人的後頭。他見狀翻了個白眼:

“哇,你要不要跟個餓死的窮鬼那樣啊?”

“誒!窮鬼怎麽了?窮鬼就不是人,不能吃飯,不能占便宜啦?窮鬼有窮鬼的活法,就算是活得厚臉皮了點,又有什麽所謂?

“反正,無論是窮鬼還是大老板,活著的目的都是為了得到幸福,只不過,相同的目的有不同的手段而已。但是,不管你是大老板還是窮鬼,如果你的欲望無窮大,那通往幸福與滿足的路也會無窮遠。”

她指著出口處亮色的天邊,有種為博關註的浮誇作秀感。齊耀光見過不少奇葩的行為藝術,但顧夢竺這種還是太過超前。他看了看周圍,好在路人僅僅是掃視一眼,並未對他們指指點點。

“餵,你講夠沒啊?再講下去,面子都被你丟光。”

“沒!”

她接過店員遞過來的兩枚切塊小麻薯,然後沖他冷笑:

“現在我的欲望,就是吃掉這一口麻薯。既然你那麽不中意,那就全都給我自己吃!”

她吃得咬牙切齒,齊耀光對甜食不感興趣,對她的獨占更是不以為意。跟她逛了差不多兩個鐘頭,他已經有些煩了,催促道:

“可以走了沒啊?已經出來很久了。”

“我剛剛好像看到一家超市,還差點東西沒買,特別是雞蛋。這樣吧,你先回去。”

他挑了挑眉:

“不用我幫你拿?”

“不用。”她朝他擺擺手,“你就回去吧。”

顧夢竺沒再多說什麽,下一秒便轉身往記憶中的超市摸過去。到了地方以後,她望了一眼看不見盡頭的人流,再瞧了瞧旁邊的價格標牌,差點嚇得倒著走。

You!這家超市剛開張就破產啦,賣這麽貴,不如去搶!看樣子雞蛋也不會便宜到哪裏去。

顧夢竺在心裏嘟囔著,準備打道回府,提腳便往外走。走出商場沒幾步,遠遠地,她看見齊耀光拐進旁邊的一幢樓,朝著林木更深的地方走去。那是與他們出租屋完全相反的方向,她有些疑惑,還未思考出些什麽,雙腳已經不自覺跟了上去。

顧夢竺對這一帶不算太熟,但她依稀記得,附近有個聚集點,不少人專門堵在樹蔭下打撲克跟骨牌,稍稍地賭一點小錢。因為數額不大,所以沒什麽人管制。她越走心中便越是充滿涼意,甚至幻想著,他到這邊來,不過是為了四處走走而已。

齊耀光終於停下了,他的面前擺放著不少牌桌,一些人跟他打招呼。一個寸頭男人原本叼著煙在茶色的桌面上搓骨牌,見他來了急忙起身讓座:

“咦齊哥,有幾日不見你喔!要不要來賭一局?”

“好啊。”

他施施然坐下,對面留了幾根白發的男人盯著他,眼珠子滴溜溜地轉,半陰半陽地說道:

“記得前幾日你的錢都輸光咯,還有錢賭?”

齊耀光拿出幾張二十的散錢按在牌桌上,男人眉毛一挑,不再多說什麽,搓起骨牌準備開局。錢是顧夢竺給他的零花,出門找工作總會有需要急用的時候,隔個幾天他就能攢一波出來。他在賭桌上玩了個痛快,而她在遠處無聲看著。果不其然,他又輸了個精光,看神情,似乎對此習以為常,見錢輸光便毫不留戀地起身離桌。

顧夢竺呆呆地跟著他走,心裏空蕩蕩的,有些不是滋味。她想起前不久與陳籮的對話,忽然覺得自己所做的一切,並不是那麽地有意義,或者從根本上說就是毫無意義。

她真的要像這樣,養他一輩子嗎?他也真的要像這樣,活上一輩子嗎?

齊耀光背著手胡亂溜達。他沒有往出租屋的方向去,只是隨意散漫地閑逛著。一路上,他什麽都看,好像對什麽都感興趣,但他哪兒也沒有停留,仿佛周邊沒有值得駐足的一切。走到最後,他終於停下跟幾個小孩兒玩起玻珠,甚至從一個孩子手上贏了不少珠子。

顧夢竺已經看得太久,她等不及了,兩手握拳直直地走過去,在他身旁站定。頭上突然落了個人影,齊耀光不禁擡頭往上看,迎著光的,是她半明半暗的一張臉。

“跟小孩打個玻珠也能打出參加國際臺球賽的氣勢,真是服了你了。別玩了,回家了。”

他有些驚訝,眸子中盡是疑惑,似乎不明白她為什麽買個東西會跑到這裏來。他停了手,接著起身,按她的要求離開那未盡的賭局。

“不是叫你別賭了?你這樣,什麽時候才能還清欠我的債啊?”

她沒明說自己目睹了他賭博的場面,可盡管語氣平平,多多少少都會透露那麽一點兒意思。齊耀光踹了一腳路邊的石子,歪著頭咧著嘴看她,眼裏全是冷漠。

“你是我老母嗎?那麽啰嗦。我想幾時還就幾時還。”

“你就是見我是個女的,覺得我好欺負,所以才這樣有恃無恐對吧?”

他的態度完全顯現在臉面上,讓人一眼就能看出這人是極為無所謂的。他雙手環臂,仗著身高居高臨下地俯視她:

“系啊。大不了,你就把我趕出去咯,要不把這條命拿走。得閑時,記得來橋洞找我拿錢,一球兩球就無啦,三蚊五蚊應該沒問題。”(球——百萬,蚊——元)

“你!”

她快氣得說不出話來,他卻擡腳就走,她只能跟在後邊疾步追:

“餵,你也不想好幾年都賴在我這兒,受我管制吧?幹快點賺多點,這樣才能逃脫我的魔爪不是嗎?我是為你著想誒?這都不領情?”

“呵,你有那麽好心?”

顧夢竺站定,看著他的後腦勺閉了閉眼,接著轉身往另一個方向去。

“真是狗咬呂洞賓,懶得理你!”

察覺人沒有跟上來,齊耀光回頭,朝著她叫道:

“餵,又講買雞蛋?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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