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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腐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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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第 69 章 腐爛

“蠹……”

林承燁看著第一頁紙末尾的那個字許久, 即使此時太陽已經掛在天空,微有暖意,她卻汗毛乍起, 驟然有毛骨悚然之感。

邊迤的信很長, 她來不及數究竟多少頁,只是匆忙地拿出下一張。

“此物極是邪異,然唯有一用:能令人失心喪智,化為無知無識之傀儡。是故昔年巫馬一脈在江湖上聲名狼藉,為正道所不齒。此皆舊事, 暫且不表。吾所知亦有限,惟將所聞蠹事略述一二。

蠹, 實乃異蟲也。唯仗巫馬家幽咽秘術可制之、馭之。江湖傳聞, 此物孕育之法極盡詭譎,極盡血腥。

聞說古早之時,蠹本尋常蟲豸。巫馬家以秘術將蟲卵種入人軀孕育, 若宿主亡故, 則另擇新體續養。如是輪回百年, 終成母蠹。

“世間竟有如此邪異之物?”

林承燁腦子登時浮現出活人為飼四個字,不由得雙手緊緊攥起,這次她的指甲真真正正地嵌進掌心,刺破皮肉, 血跡落在邊迤的信上, 洇濕墨跡。

她不懂對於這巫馬家的人來說,“人”這個字究竟代表了什麽,似乎只是一個皮囊, 一坨肉塊,可以當做飼料餵養蟲子,可以隨意丟棄。

可並非如此,那皮囊下裝的是一個個鮮活的靈魂,又如何能當做草木看待?這巫馬家怪不得被江湖唾棄,她們並非將人視作人,手段殘忍血腥,又如何被她人接納?

“……其餘諸事吾所知甚微,尤以母蠹子蠹之牽系、究裏如何馭人神魂等節,實難參透。然此中關竅,於君恐至關緊要。

然則承燁,可還記得吾嘗提及百曉茶寮之事?

恰巧爾所處千佛國,與此派相距不遠。吾已附輿圖一張於後,雖不知能否辨明,或可往訪一探機緣。

切記切記:彼處規矩殊異,惟亥時之後方啟門庭。”

果然,林承燁又翻過一頁,上面寥寥幾筆,畫出一張簡略的圖。

中間橫著一條溯水河,南邊畫了個方形,寫著臨溯城。北邊畫了個圓,寫著千佛國。而在她們的西邊位置,跨過邊迤畫著好幾個豎著的豆大墨點,在臨著溯水河的地方,她畫了個醒目的叉,寫著“百曉客棧”幾個字。

“意思就是沿著溯水河一直向西就行吧?”

林承燁將那幾個墨點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也不明白其意思,幹脆放棄,將地圖放進懷裏收好。

“這就沒了?”

林承燁又將其他幾張信翻了一遍,確定沒什麽遺漏,嘆了口氣。

信上有承燁二字,保險起見,林承燁將那幾張紙疊起來放在蠟燭上燒了。她看著紙張被火吞沒,又想起了昨日夜晚躺在火中的兩具屍體,不由得再次心揪,屬於她們的故事就這樣不明不白的戛然而止,連皮囊也不能埋進土中。

而千佛國的土地上,已經有很多個冬天都如此,而皇室漠然,無人解決,只是想想就覺得憤怒而無力。怪不得此地之人滿嘴求神拜鬼,恐怕是除神鬼外無人可求罷了。

距離過年還有一段期間,也就是說暫且還要待在永佛寺裏。林承燁沒怎麽猶豫便打算今夜去一趟那百曉客棧。

而她一想這次真的只能靠自己,連個接應之人都無。林承燁不由得小生了個悶氣,嘟囔道。

“這信不好。”

“……也不問我過得如何。”

……

“姑姑。”

大約巳時,魏景辰才走進長公主的寢室,站在床邊,隔著金色的帷幄望著那個正在穿外衣的人影,輕輕喚了一聲。

明明如往常一樣,她也不是第一次站在這個位置,卻第一次覺得不過三步遠的地方也如同溯水河的兩岸,她望向長公主的背影也恍若隔著河上升起的水霧,如此陌生而不真實。

她很早就來了,只不過長公主的另一位貼身侍女花石告訴她長公主殿下還在睡,請她去側廳等待。魏景辰卻搖了搖頭說,自己就站在這梅林之中,賞賞梅。

雪的冷與梅的香幾乎浸透了她的骨血,魏景辰清醒了許多,昨日的怒氣在她的臉上也早就找不到了,取而代之的是近乎漠然的冷靜。

她本不該那樣沖動的,只是昨日的事在外人面前揭開了皇族的無能,作為其中的一員,她覺得恥辱,羞憤。也讓她再也無法騙自己,看清萊國這表面的繁華之下,有蛀蟲早就一點點的蠶食根基。

魏景辰擡手,折斷了一支梅花,掌心一用力便碾成粉末飄散。

她不知道那幕後之人究竟想做什麽。

可,若人性不存,若視百姓為草木輕賤,這一葉扁舟早晚沈沒,這城墻亦將傾倒,更別提萊國將如何。

“那日說讓你常來看看本宮,你倒是記在了心上。”

長公主穿好衣服,從那帷幔中赤著雙腳走出來,也不管什麽禮節,拉著魏景辰的手來到飯桌前,她擡擡手,讓花石去布菜。

長公主對她說的最後那句話明顯是想要拉攏她。畢竟這皇宮之中人人皆知三位皇子之中,太子與皇帝的關系甚為密切,二殿下無心爭權,早早自請出宮,回自己封地洛水縣居住。

只有三殿下一直未曾表現出與誰親近的意思。

“以前是景晨不懂事了,日後定多來陪姑姑。”

魏景辰垂下眼,掩去晦暗。她不懂此時長公主對自己拋出這樣信號是為何,畢竟多年來,長公主與陛下對她的態度之疏簡直成了皇宮裏心照不宣的事。

如今又來做什麽?她身上有什麽長公主需要的?魏景辰覺得頭痛,鬼病一事還未有頭緒,這邊長公主又不知道想幹什麽,一團亂麻。

“有心事。”

長公主這話是淡淡的陳述,她唇角彎起,抿了一口花石端來的雪霞羹,問道。

“說吧,想問什麽?”

那雪霞羹由四塊嫩滑的豆腐上點綴紅梅,湯底紅艷,魏景辰卻無端覺得那湯更似血水,十分駭人。

“姑姑慧眼,景辰打聽到這千佛國中有一種怪病,名為鬼病。這究竟是什麽?可對於姑姑有威脅?”

魏景辰捏了捏鼻梁,自知瞞不過,幹脆直言。反正現在什麽都撲朔迷離,不如一樁一樁慢慢來,等將那幕後之人的伸出的爪牙拔掉,不怕那人不露出痕跡。

“對於我倒是沒什麽威脅,這永佛寺中有多寶殿坐鎮,神明定保佑此處,可從未有過得這種病的人出現。不過我大概知道,這病是從父皇去世後,也就是貞平四十九年開始的。”

長公主頓了頓,忽然像是想起什麽有意思的事,嗤笑一聲。

“不過這百姓甚慘,害怕的不行,也不敢靠近,說那屍體埋在土裏會發爛發臭。本宮就依著她們的意思選了個特殊之人出來,封她做神婆,讓她去處理這屍體了,聽說那神婆還真是不似普通人,至今還活著。”

貞平四十九年。

又是這個年份。魏景辰皺了皺眉,手指在膝頭輕輕點了幾下。

而長公主其他的話似乎也沒什麽用處。魏景辰又與她隨意閑談了幾句,便起身告辭,卻在即將離開時不著痕跡地瞥了一眼垂頭立在一旁的侍女花石。

但也不過僅僅一瞬,魏景辰很快收回目光,大步走出去。

長公主手掌托著側臉,看著魏景辰離開的背影,忽然瞇起眼睛,緩緩開口道。

“花石啊,你覺得這三位皇子,哪個最聰慧?”

“奴婢不敢妄言。”

那位貼身侍女花石聞言跪在地面,神色間卻不見多麽恭敬,淡淡回道。

“不過奴婢覺得,長公主殿下喜愛哪個,哪個便就是最聰明的。”

“還是你會說話。”

長公主喉嚨中擠出幾聲沙啞的笑。

“我還是最喜歡景辰。聰明,大度,甚至謙遜,這姓魏的裏少見如此靈氣的人。”

“恕奴婢多嘴,可是殿下,您何必還需一個皇子?陛下身體不好,您……”

花石直挺挺地跪著,自下而上虔誠地註視著。她神態幾乎稱得上癡,極度的,黑色的眸子裏只有那人臂間挎著的金紗翻湧。

“唯有你敢說真話了,你的姐姐都與本宮疏遠了很多。”

長公主忽然出生打斷了花石的話,她彎下腰,拇指劃過花石的臉,忽然發出了一句意義不明的感慨。

“魏這個姓……真好啊。”

她隨即又問道。

“花石啊,你會為我而死嗎?”

“殿下何必如此,花石與姐姐的命為殿下所救。既因殿下而活,自當為殿下而死。”

花石永遠不會忘記那日,她與姐姐也是在這樣一個大雪漫天的冬天,衣不蔽體,腹中被土塊和草根堆滿。她想要哭,卻沒有力氣,姐姐緊緊抱著她,用氣音說,沒關系的,沒關系的,千佛國裏都是神明,我們已經走到了這裏,神不會讓我們餓死。

那也會凍死。花石在心中反駁她的姐姐,她不信神,若是上天有神,何必讓她二人此生如此坎坷?但她又想,若是能與姐姐死在一起,或許也是神明的恩賜。

她的眼皮越來越沈,越來越沈,迷迷糊糊中卻忽然有幽香撲鼻,她感受到有人將她抱起,軟軟的綢緞裹住她凍爛的雙腳,她貪戀這種溫暖,拼命地往那人懷中鉆。

“你叫清泉,你姐姐叫清河好了。”那人似乎被她逗笑了,清脆的聲音在她耳旁響起,如沁人心脾的泉。

花石一睜開眼,就看到了長公主的臉,是那樣的完美,那樣的溫柔,世間萬般皆配不上她。

從那時候,花石就相信世上真是有神仙的了,而自己眼前這人,就是上天派下來拯救人間的神仙。

花石俯身叩首,再一次開口道。

“無論奴婢叫清泉還是花石,都屬於您的。”

“開玩笑的,本宮可舍不得。”

長公主收回手,淡淡笑著說道。

……

“剛剛那個叫花石的侍女……她臉你看清了嗎?”

魏景辰離開後忽然對著空氣自言自語。她伸手一招,姜衡立馬又不知從何處回到魏景辰身側,她點點頭道。

“看清了,與青石有四分相似,應當是姐妹。”

“好。你去盯著她,我覺得有些古怪。”

魏景辰眼神冰冷,回望了一眼身後的菩提舍。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竟在這樣冰冷的空氣裏嗅到一絲血腥味道,而源頭正在剛剛她出來的地方。

“殿下可是懷疑那個侍女?”

姜衡有些詫異地低聲問道。

“可是……為何?”

“指甲,我看到她指甲的根部似乎有些紅色淤積。”

魏景辰撫了撫額,那紅色極其細小,

“但長公主今日吃的雪霞羹似乎是由梅花與豆腐制成,那紅色也或許是處理梅花時留下的。”

姜衡遲疑了一瞬,說道。

“你說得對。”

魏景辰讚許地拍了拍姜衡的肩膀。

“我也只不過是一種猜測,一種直覺罷了。”

“萬事小心,一旦被發現立馬離開,無需管我。雖說未見姑姑身邊有什麽侍衛,但不得不提防。”

“是。”

姜衡不再多問。在她眼中,魏景辰幾乎。她雙手抱拳微微俯身,只一個眨眼的功夫便不見了。

……

另一邊神婆的屋裏卻顯得有些熱鬧的過分。

“哎呦,疼。樓三白,你輕點。”

林承燁坐在椅子上呲牙咧嘴,卻難以抑制上揚的嘴角。而那神婆居然不笑了,正氣呼呼的來回走,她又走不快,只能用那桃木拐杖在地面戳的咚咚作響表達自己的不快。

其實林承燁的模樣十分狼狽。她額頭上劃出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胳膊上也是幾道皮肉外翻的傷,剛剛擦拭過,敷上了草藥,小小的屋子裏全是藥的苦味。

“活該!活該!誰讓你那樣子的?”

這下神婆更生氣了,她氣得大罵舉起了手中的拐杖,快要落在林承燁身上時又戛然而止,只輕輕地在林承燁頭上敲了一下。

她不忍心。神婆看著林承燁,那眼神裏不自覺地就帶上了柔軟,也帶上盈盈淚水。

一個極度聰明,卻又很笨的孩子。

這個小孩從第一天便被整個千佛國拒之門外了。

畢竟這裏的人認為鬼病是天上的懲罰,是那些死人觸碰了神明的威嚴,是她們咎由自取。若是有人質疑,有人膽敢打破這樣的秩序,便被打上了異類與瘋子的標簽。

就像當初的她一般。

可又不一樣,林承燁不像她那樣糊塗,恐懼。她用最頑劣,最囂張的方式蠻不講理地撕開了整個千佛國的偽裝。

也撕下了她裝瘋賣傻的神婆面皮。

……

今日清晨,樓三白是被嚇醒的。

“你們的神明死了!你們的神明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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