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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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3 章

高秘書帶走了吳妍穎,樓下完全沒有受到一丁點影響,開香檳聲、碰杯聲、口哨和歡笑聲不絕於耳。

這樣的吵鬧讓沈寒陽越發渴望清凈。

電腦屏幕停留在某個人的社交平臺主頁,整整兩小時,他瞪著這個頁面幾乎沒有挪動過,手畔的煙灰缸卻漸漸滿了。

她的頭像,那個數學符號,代表的含義是超越無窮大。

可實際上呢,這個人極度固執,自我封閉,畫地為牢,一點也沒有頭像表述的這麽豁達。

“真是個矛盾體。”他內心冷嘲,冷嘲過後卻漲潮一樣溢滿酸楚的柔情。

他多久沒見到她了?

下一次要見到她是什麽時候?

各種思潮此起彼伏,煙盒也空了。他坐立不寧,於是也顧不上現在是休息時間,抓起電話就給郝助理撥了過去。

“怎麽樣?……可以加快進度……不需要給他太多時間……這種蠢貨瞧沒那個腦子……對……盡快吧……”

宮美萍竟然意外地撿回一條命。

從ICU病床上睜開眼,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女兒黃倩。不知怎麽,老太太忽然大發雷霆,喉嚨裏發出“哦嗚哦嗚”的聲音,口水順著歪斜的嘴角淌了下來,身體使勁晃動著。

誰也不明白她想說什麽。

“腦梗後遺癥。”醫生很遺憾地搖搖頭,要家屬做好心理準備。

“沒關系,人活著就行,”黃倩謝過了醫生,沖著宮美萍叫了聲:“媽。”

宮美萍還在憤怒地“哦嗚哦嗚”,臉卻濕了。不僅有口水,還混著眼淚。

黃倩給她擦臉,一言不發地全盤接收她突如其來的壞脾氣。顏清在旁邊遞臉盆洗毛巾,心酸又無奈。她何嘗不能理解宮美萍的憤怒?當年雷厲風行的女工程師,最無法接受的大概就是自己年邁體衰的這一天,以這麽難堪的方式面對這個世界。

保姆說什麽也不肯再做,黃倩好話說盡,勸了一個下午,又承諾增加護理費,並且預先支付工資,這才勉強留住人。

然而宮美萍出院回家後,拿到高額工資的保姆才幹了三天,就收拾東西不告而別。

黃倩被打了個措手不及,接到消息時她正在準備參加某省級基金的季度匯報。萬般無奈之下只能又打電話給顏清求助。

宮美萍可以開口說話了,只不過舌根僵硬,說起話來像含著一大口水,咬字不清楚。但這不影響她沖人發脾氣。醫生三令五申不能吃鹹的,於是就有了眼下宮美萍對著一桌青草發飆的情景。

“就讓病人吃這個?”老太太厲聲斥問,要不是大半個身子都動彈不得,她非得自己起來炒兩個菜不可。

“婆婆,”顏清苦口婆心地說,“你現在必須註意清淡飲食,少油少鹽。”

“讓我吃這些,不如早點上閻王殿前報到!”

宮美萍絕食抗議,顏清怎麽哄都不肯動筷子,正僵持不下,門鈴響了。宮美萍搶著去開門,可她現在只剩左胳膊可以動,還不太靈活,艱難地控制著輪椅。顏清想上去幫忙,被她嚴辭拒絕:“老太婆還沒廢呢,用不著你們這麽伺候!”

顏清無奈地嘆口氣,她知道,宮美萍是在和自己那副半殘的身子骨較勁。

終於,宮美萍靠著一只手把自己送到門邊,又笨拙地開門。

門外站著一大兩小,六只手沒有一只閑著。

“外婆,我們買好吃的回來啦!”黃妍緗獻寶似的晃晃手中的購物袋。程嘉銘也不甘示弱,緊隨其後晃了晃自己手裏的袋子,“外婆,這裏也有!”

宮美萍苦了一個上午的臉終於舒展了些許,被兩個嘰嘰喳喳的小家夥推著輪椅往客廳去。剩下一道門檻內外,圍著圍裙的顏清和拎著兩個大購物袋的沈寒陽相視而立。

“沈叔叔,快進來呀!”黃妍緗從冰箱裏抽出兩只冰激淩,和程嘉銘一人一只。程嘉銘嗦著冰激淩,大搖大擺路過門口,看看沈寒陽,又看看顏清,冷不丁冒出一句:“木頭樁子,見了顏老師就走不動路。”

……

顏清趕緊讓開通道,雖然她本來也沒擋路。

回頭的時候,發現宮美萍拉住黃妍緗,偷偷咬了一口冰激淩,顏清當場捉臟,祖孫倆卻不以為意,笑得哈哈哈的。知道宮美萍聽不進去,顏清仍然不厭其煩地重申:“甜食也要少吃。”

宮美萍咂摸著舌尖一點巧克力醬,氣哼哼地說:“把我送到監獄去吧,犯人都沒這麽多限制。”

沈寒陽早已瞥見一桌綠油油的草,淡淡說:“少油鹽不等於無油鹽,少甜食也不等於零甜食。”

他徑自走進廚房,只聽見塑料袋嘩嘩響動,高挺的身影在案臺、冰箱、置物架之間來回移動。顏清猶豫了會,跟著進了廚房。沈寒陽已經把新買的肉蛋菜分門別類歸置好。順手還將她炒青菜的鍋洗了,廚房整整齊齊幹幹凈凈。

顏清訥訥地看著。

“怎麽,見到我很奇怪?”沈寒陽越過她去取洗菜盆,“這兩天黃飛鴻學校開運動會,下午下雨,運動會提前結束,孩子們放假。”

顏清遲疑地看了一眼客廳裏,黃妍緗、程嘉銘擠在沙發上看電視。她想說什麽,嘴巴張到一半,又被沈寒陽搶了先:“程嘉銘學校也開運動會。”沈寒陽看看她,十分有紳士氣度地問:“這些解釋足以證明我們三個出現在這裏的合理性了嗎?”

嗯,任何事情沾上沈寒陽都再合理不過了。不用說,宮美萍病了這事也是通過黃妍緗和程嘉銘傳到他耳朵裏的。

沈寒陽已經卷起袖子,開始清理幾條瘦瘦窄窄的小魚。顏清納罕,這麽不起眼的小魚,會好吃嗎?她喜歡吃魚,不過吃得機會不多。有一次姜曉曼在家裏做了鱖魚,味道令顏清久久難忘。在她楞神的時候,沈寒陽已經將魚洗幹凈,抹上粗鹽腌制了。接著,他又弄了些玉米段、南瓜、紅薯、山藥一起上鍋蒸。等他洗好蘋果和芹菜,忽然問:“有榨汁機嗎?”

顏清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哦,有。”她熟門熟路地從一扇櫃門裏拿出一個小型榨汁機。沈寒陽便將切好的蘋果、芹菜段、姜片一起放進去,最後擠入檸檬汁。準備去水龍頭下沖案板的時候,顏清接了過去。

“我來吧。”

沈寒陽沒有阻攔,擡眼的瞬間卻發現,她短袖下露出的胳膊上有一片斷斷續續的、淺褐色的印記,在她白皙的皮膚襯托下顯得很突兀,像某種陳年傷痕。他這才意識到,即便是夏天,她也很少穿短袖。哪怕上次在安川水廠家屬院,她做飯的時候也只把袖子挽起個邊,露出手腕。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目光太直接了,顏清不動聲色地出去了一趟,再回來的時候短袖外面套了一件開衫。

不出半個小時,餐桌上添了一道清蒸小魚,一紮蘋果西芹汁,一盤蒸雜糧。宮美萍不吃飯的局面終於得到扭轉。明明都很清淡,一輩子沈迷於重口味的宮美萍卻吃得讚不絕口。

“這什麽魚,這麽鮮美?”

程嘉銘搶答:“外婆,這是長江刀魚。”

“哦哦,”宮美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又喝了口蔬果汁:“這個好喝,酸酸甜甜,我早就渴得嗓子眼冒煙了。”

顏清聞言默默收起晾在一旁的白開水。

吃著吃著,宮美萍戴上老花鏡,研究起對面的沈寒陽來:“這小夥眼熟,是不是來過?……小顏的對象?”

顏清“啊”了一聲,幸虧程嘉銘替她回答:“外婆,不是對象。”卻因為吃紅薯噎著了,趕忙喝了一口果汁順了順,才說,“是單相思。他天天在家偷看顏老師的照片,但是顏老師從來不搭理他。”

顏清手一抖,筷子掉在地上。反觀沈寒陽,面不改色,淡定地為她換了一雙新筷子。還能氣定神閑地勻出註意力給程嘉銘空了的飲料杯加果汁。

顏清捂著嘴幹咳了幾聲,喉嚨還是發緊。

宮美萍關心地問顏清:“魚刺卡著了?這個刀魚啊,味道是好,美中不足就是小刺太多。”腦梗後遺癥沒有放過這個命運多舛的老人,除了身體機能退化,健忘也如影相隨。因此,經過一系列動作的打岔,宮美萍貌似忘了程嘉銘關於“單相思”的話題,轉而聊起自己年輕時的經歷:“你們都知道江南魚肥水美,但你們一定不知道咱們祖國還有一塊水產豐富的寶地——大西北!我以前在新疆的工廠駐紮時,過年回不了內地,當地幹部就招待我去他們家吃年夜飯。飯桌上有一道清蒸虹鱒,我吃完以後足足想了三天。”宮美萍懷念地說,“新疆冷水湖水裏養出的魚呀,肉質緊,鮮味足,生著吃、熏著吃、烤著吃、燉著吃,怎麽吃都好吃。”

程嘉銘和黃妍緗兩個小家夥聽得一楞一楞,連連驚嘆捧場,宮美萍受到鼓舞,講得越發投入。講到激動處,宮美萍忽然看到沈寒陽,納悶地問:“這個小夥子眼熟,你是……小顏的對象?”

嗯,又繞回去了。

經過這幾天,黃妍緗已經逐漸能接受外婆起伏不定的精神狀態,小姑娘耐心說:“外婆,他不是清清姐姐的對象,他是程嘉銘的爸爸。”

“有孩子了?”宮美萍顯然暴躁起來,筷子一摔,壓根也不承沈寒陽做飯的情了,也可能是根本不記得是誰做的飯。只聽一聲不甚清晰的怒吼從她丹田之處噴薄而出:“絕對不行!我常說,女人要珍惜自己,找男人,處男優先!其次是戀愛經歷簡單,並且未發生□□關系的。最差最差,也要沒結過婚,履歷表幹幹凈凈……”

宮美萍也不管小孩子在場,什麽少兒不宜的詞匯都冒出來了,顏清根本攔不住她。沈寒陽則始終不發一言,置身事外地欣賞著這一切。顏清與他視線交匯,甚至在他眼底看出了一抹隔岸觀火看熱鬧不嫌事大的揶揄。

“無論男女都要自愛,否則結果一定悲劇,這是有前車之鑒的!我們廠裏,曾經有個女職工,國家恢覆高考以後第一批大學生,長得漂亮,頭腦聰明,年年車間技術大比武拔頭籌,讓那些男技術員都自愧佛如。結果呢,愛上個離過婚的男人。你們猜最後怎麽樣?死於梅毒。”振聾發聵的四個字。幸好這時候兩個小家夥已經沒了耐性,跑去臥室玩電腦,免去被辣耳朵。

“還有!”宮美萍陰郁地瞟過顏清,沈痛地說,“你的好老師,我那個不成器的閨女,不也是跟有婦之夫瓜田李下搞不清楚,成為別人茶餘飯後的笑料!”看來再怎麽健忘,宮美萍也忘不掉發生在女兒身上的奇恥大辱。

“所以啊,莎士比亞警告過你們,一切不以結婚為目的的談戀愛都是耍流氓!我說這個小……你姓什麽來著?”

“沈。”沈寒陽彬彬有禮回答。

“小沈。你跟小顏正式登記之前,千萬要管住自己的第三條腿。”

顏清:“……”看來老太太又忘了沈寒陽有兒子的事。

沈寒陽笑得諧謔,“這思想未免太封建,現代人追求浪漫,只要感覺對了,做個伴侶大家都輕松,何必非用那份束手束腳的契約終身綁定?”說罷,眼神若有意似無心地在顏清臉上停了一下。

“胡說!”宮美萍勃然變色,“你們再浪漫,浪漫得過莎士比亞去?!我知道,年輕人,火力旺,男人女人湊在一處,難免擦槍走火。但千萬不要為了一根爛蘿蔔,就壞了人家的白菜地!”

爛蘿蔔……宮美萍不著痕跡就調轉了炮筒,也可能她根本無意識,總之,這下輪到沈寒陽笑不出來了。

“實在是急不可耐,一定要常備安全套……”宮美萍雖然大病未愈,口舌不靈活,但犀利的底色未褪,憑著堅強的意志力硬是給沈寒陽顏清上了半天的生理衛生課。只不過由於思路有些亂,時不時說了這個忘了那個,顛三倒四還總重覆。

黃倩急匆匆從省科技廳回來,家裏安安靜靜,看到宮美萍在次臥睡得沈穩,心先放下一半。又朝主臥裏探頭,折返回客廳後小聲咕噥:“黃飛鴻這個丫頭,沒點兒待客之道,讓嘉銘睡在地板上……”

陽臺上,沈寒陽正巧掛斷工作電話,舉步邁過推拉門邊堆積的雜物,往客廳走來。和黃倩互相問好寒暄了幾句,就說不打擾了。於是去主臥拎起睡得迷迷糊糊的程嘉銘。程嘉銘困得東倒西歪,剛被拉進客廳,就賴在沙發上繼續呼呼大睡。

沈寒陽頭痛地看著這個崽子,正準備把他抗走,顏清的一通電話讓他停下了手裏的動作。

舊電話仍有漏音的毛病。他隱隱約約聽見:

“……實驗樓……大哭大鬧……”

顏清臉上的血色迅速退下去,嘴唇泛起蠟白,掛掉電話神不守舍地往門外走,連黃倩叫她也恍若不聞。

電梯很快到了,她心事重重地走進電梯,完全沒有註意到身後的腳步聲。就在電梯門即將關閉的瞬間,沈寒陽出現在門外。他用胳膊擋住了正在閉合的轎廂門,然後一個跨步走了進來,接著,他取消了一層的按鈕,直接按下了負一層。

顏清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你做什麽?”

沈寒陽單手插兜:“黃飛鴻給了我這個小區車庫的藍牙牌,我的車停在負一層。我送你過去。”

顏清蹙眉:“你都不知道我要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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