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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弗恩·克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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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弗恩·克拉克

【他】十五

他終於在監獄的會客室裏見到了他。

他不是獨自來的,會客室裏還有律師、一名獄警和另外兩個警察。

他知道他們不可能有單獨說話的機會,他身上的累累命案還沒了結,所有人都認為他極度危險,即使手無寸鐵也能置人於死地。

他微笑著看著他,在對方平靜的目光中輕聲低語。

“你會變成另一個我。”他自信地說,“我知道,你和我一樣。你自己也知道。”

弗恩·克拉克

他開始劇烈喘息。

就像溺水者呼吸到新鮮氧氣時那樣貪婪而急促。

比呼吸更激烈的是洶湧起伏的情緒,在他的感覺中絕不止一兩種情緒在起作用,他的神志還沈浸於一片虛無和混沌之中,情緒卻已經充斥在精神世界的每個角落。如果情緒有實體,它將塞滿這個世界,還在不斷膨脹變大。不只是那些容易感知的強烈的情緒,在憤怒、悲傷、痛苦、絕望之下無數的愛與恨,微笑與淚水,遺憾和希望,好夢和噩夢,還有數不盡的記憶都像狂風暴雨一樣向他撲來,像雪崩一樣把他埋沒。

他在喘息中抽泣,如同孩子一樣無法停止。

“深呼吸。”一個聲音對他說。

他聽從了這個建議,這是個很簡單的建議,但就像一場滅頂之災中的救援信號。他開始用力吸氣,試圖平覆自己毫無章法的本能反應。

他的眼睛還是很難看清東西,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光。

有人從他身邊走開了,他覺得頭頂的燈光非常刺眼,就在他這麽想的時候,光線柔和起來。

“這樣感覺好一些嗎?”是個女人的聲音。

是誰?他想不起來在哪聽過這個聲音,一定是個陌生人。

“別擔心,這是正常現象,你可以閉上眼睛,過一會兒再睜開。”

他照做了。

暫時回到黑暗中讓他感到一些平靜,那些混亂焦慮的情緒也漸漸平覆,似乎進入了一個抽象空間,甚至聽不到周圍的任何聲音。

但是這種純粹的寧靜是短暫的,當其他情緒消退時,一種直往下沈的恐懼感留在了心底。

他猛然睜開眼睛,望著眼前的白光問:“路克斯在哪?”

他終於想起了最後發生的事,路克斯在他眼前消失了。

沒有人見過無法償還代價的人變成恐怖大王的過程,他們只是消失了,不見了。

睜開眼睛的一瞬間,他的恐懼之中又有一陣狂亂的欣喜。

這也許是個夢,是主宰對他的另一種折磨。

“路克斯在哪?”

“他不在這裏。”

“他在哪?”

“克拉克先生,你感覺如何?”

他的視覺終於恢覆了,看到了對他說話的人。

她是個簡單樸素的陌生女人,沒有很明顯的化妝,棕色頭發剪到耳垂,微微卷曲著,一雙藍綠色的大眼睛周圍有些不易察覺的皺紋,但看起來還相當年輕。她穿著件白襯衣,深藍色的牛仔褲,衣袖卷到小臂。

她不像醫生,也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人。

“我叫米蘭達·梅爾普斯。”

“我不認識你。”

“當然,我們只是第一次見面。但你可能見過我的同事,他叫克裏夫·西蒙斯。”

“我想不起來。”

“沒關系,你有可能會有短暫的失憶,持續時間不會太久。”米蘭達說,“接下去我們將有一段交談,你這樣坐著感覺舒服嗎?”

他不在意自己是不是感覺舒服,只想知道路克斯去哪了。

他離開了小鎮,然後失去知覺,是誰送他進了醫院?其他人又在哪?

他的心中充滿了疑問和因為這些疑問帶來的痛苦,甚至不願意伸手去擦掉眼角的淚水。

“克拉克先生,如果你覺得可以,我們就開始好嗎?我保證我們的交談會盡量簡單,不會出現任何你無法理解的專業詞匯,不會出現什麽大腦額葉、額前葉皮質、顳葉前側、海馬旁皮層和杏仁核。”她輕快地說著,歪了一下頭,似乎想讓他也感到輕松。但是他沒有反應,於是她從桌上拿起一塊夾著些紙的書寫板,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

“我們從哪裏開始呢?”米蘭達翻了翻書寫板上的幾頁紙,看來她似乎有一份相當詳細的檔案,“就從你的警探入職考核開始怎麽樣?”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要和我談這個,我早就通過入職考核,已經是個警探。”

米蘭達笑了起來,這是帶著善意的禮節性的笑容。她說:“暫時還沒有,在通過全部考核之前,你還不是一名真正的警探。”

“我不明白。”他困惑地看著她,“我工作過,我有個搭檔,他叫亞歷克斯·帕斯科。”

“很抱歉,你沒有。”米蘭達說,“雖然從我個人的觀點來看,我一點也不懷疑你會成為一個出色的警探,但目前你還沒有就職,也不可能有工作上的搭檔。”

“路克斯在哪?我要見他。”

“克拉克先生。我必須提醒你,我們之間的交談是必要的,在結束前你不能離開,也不能見任何人。如果你想快點完成所有流程就得配合我,好嗎?”米蘭達望著他說,“這不是什麽壞事,相信我。”

他應該相信嗎?

誰又能保證這不是主宰的另一個詭計。它可以制造出以假亂真的幻覺,讓他疑神疑鬼又無能為力。他想站起來,卻發現自己其實被困在這張舒適的椅子裏,感覺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和椅子完全契合。它坐起來確實很舒服。

“讓我起來。”

“暫時還不能。”米蘭達面帶歉意地告訴他,“還有最後一點數據需要收集,請放心,在這期間你不會感到任何不適,我也坐過這張椅子,感覺棒極了對嗎?它好像你身體的一部分,但又不需要你出力,M7X會根據你的感覺調整椅子和你身體的接觸細節,達到最舒適的坐臥體驗。”

“M7X是什麽?”

“你可以把它當做人們常說的人工智能,我說過我們不談具體的專業問題,M7X比那覆雜得多,不但只是科技方面,還涉及到很多醫學和神經科學的內容。它可以通過讀取你的腦部反應數據來控制環境,你覺得燈光太刺眼,它就把光線調節得柔和一些。”

這很神奇,但他沒有露出米蘭達預期的驚訝表情,反而皺著眉思考著。

“我們進入正題吧。”米蘭達說,“克拉克先生,這份是你的入職考核表,上面顯示你通過了初審、筆試、口試和體能測試,成績非常優秀,身體健康,沒有任何犯罪記錄和吸毒史,心理測試方面也完美無缺,按理說你應該很順利地成為一名警探。但是由於一些特殊原因,評審方在最後的體檢中添加了一個項目,那個環節出了點小問題。”

“特殊原因?”

米蘭達避開這個疑問,從桌上拿起一張有著奇怪形狀的掃描圖。

她把圖片夾在燈箱上,他發現上面原本就有一張圖。

米蘭達對著兩張圖看了一會兒說:“這是腦部掃描,左邊是你的,右邊……你覺得怎麽樣?”

“我不是醫生。”

“你是預備警探,有非常敏銳的觀察力和出色的記憶力,只從圖形來看,覺得怎麽樣?”

“兩張圖有非常相似的地方。”他說,“但不是同一個人,另一個是誰?”

“另一個是死刑犯,在執行死刑之前留下了這張腦部掃描圖。”

他不是個遲鈍的人,幾乎立刻就琢磨出了米蘭達把兩張掃描圖放在一起的用意。

“你們認為我和那個死刑犯有同樣的腦部特征?”

“不是我們,是審核人員這麽認為,他們或許只是出於一些有理由的擔憂,而我們為此提供參考意見和測試方法。”

他沈默了片刻,問道:“是哪些特征?”

“具體有很多方面,總的來說,是關於道德判斷和自我控制的部分。”

“那又能證明什麽?罪犯是天生的嗎?”

“應該說,不完全是。”米蘭達說,“通過發展心理學的研究,我認為人從嬰兒時期開始就有道德判斷。不過審核者的擔憂也不為過,畢竟這和你的經歷脫不了幹系。這件事讓他們傷透腦筋,按照常理,考核過程中出現任何缺陷的受試者都應該被淘汰,但腦部掃描這一項缺乏權威證據。也就是說,你的各項成績令人驚嘆,失去這樣一個優秀警探對警方而言是大損失,可他們又不希望在未來的某一天因為某件事造就一個戴克斯特·摩根。”

“他們想出解決方法了嗎?”

“是的。克裏夫提出了一個我們正在進行中的項目,利用連接腦部神經系統進入超級電腦創造的虛擬空間。電腦給出初始條件,預設群體生存環境,以便測試你在極端情況下的應變能力、自控力、同理心和道德推理。”

他的目光終於清醒起來。

“你是說……”

“你經歷的一切都只是測試,你可能會覺得過了很久,但實際上還不到半小時。”

“小鎮根本不存在嗎?”

“你可以認為它存在,只是不在現實中。”

“那麽人呢?”他感到心臟猛烈地跳動,“小鎮上的人也是假的嗎?”

“不。”米蘭達說,“小鎮上的人和你一樣是受試者。我們預設的受試人數是150人,在一個封閉環境中,這個人數剛好能讓人們互相認識而不至於完全陌生。”

“他們不會都是和我一樣的預備警探吧?”他想起那些窮兇極惡的守衛和無所作為的中立派,有些人太年輕了,有些又太蒼老。

“當然不是,受試者中有一部分是志願者,來自神經科學和社會心理科學的學生、患有腦部和心理疾病的病患,另外一部分則是正在服刑的囚犯。”

“囚犯?”

“是的,從街頭妓女到變態殺手,我們和關押他們的監獄、當地政府機構、假釋委員會達成協議,一旦這些服刑期內的受試者通過測試,就可以獲得提前假釋和減刑的機會。”

“所有人都是自願的?”

“當然。”米蘭達說,“申請者不計其數,我們只能從中挑選最合適的人選,能夠得到受試機會可以說是一種幸運。”

“幸運……”他忽然覺得無話可說,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我也是自願的嗎?”

“是的。如果你覺得有疑惑,這裏有一份你親筆簽名的受試同意書,對你來說這不但是一個測試,也是證明自己的唯一方法,以及一種挑戰。”

米蘭達把同意書放到他面前,他瞥了一眼,看到最後的簽名。

他露出困惑的表情。

米蘭達似乎察覺了他情緒上的微妙變化:“覺得這件事很離奇是嗎?”

他盯著那個簽名看了很久。

“我們也覺得很離奇,我們為每個受試者屏蔽了一部分外界記憶,以便讓他們專註於小鎮空間的生活,但每個人都仍然擁有屬於自己的完整個體信息。這些信息包括姓名、性別、外貌、性格等等。只有你是唯一的例外,我、克裏夫和這個項目的其他同事都深感意外。”

米蘭達望著他說:“你在進入小鎮時,為自己構建了另一個身份,我們不知道是哪裏出了問題,為什麽你會認為自己是弗恩·克拉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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